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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大内密探零零发

　　“大宋密探零零发——颜查散见过御史展大人。”
　　喝退伺候的下人，襄阳安抚使兼权知襄州军州事颜查散小心查探一番后关上书房门，撩袍单膝给代表大宋皇上行使襄阳的展昭下跪行觐见礼。
　　颜查散使了个巧，他并没正对展昭行觐见礼，而是偏了些许不易察觉的角度，跪了代表当今圣上的展昭，却没跪跟展昭并排的庶民白玉堂。
　　“颜大人请起。”展昭虚手托扶起颜查散。

　　从大宋皇上赵祯那得知上报襄阳王赵钰跟辽国签订密约消息的密探竟是颜查散，让展昭着实吃了一惊。那颜查散展昭因为赵琳的事情找上襄州军州事府时是见过的。有点胆小，有点怯弱，有点圆滑，又不失基本的正直；草草见过一遭的颜查散在展昭和白玉堂眼中便是如此一个普通的官宦形象。
　　——地位不够高的话，也探不到什么实质有用的信息吧？
　　——想想龙啸云，想想智化和欧阳春他们……
　　白玉堂简单两句让展昭释然了。
　　龙啸云为了探查赵宋的机密军政，不惜卧底十年来爬上高位。智化更是在欧阳春死后立即去接替其在西夏打下的基础，跟平西王李元昊周旋。

　　卧底、密探……因谍报系统见不得光的身份，他们所付出的血泪和努力亦是不为人知，也都会演戏得紧。
　　稍早，白玉堂把隐讳画有圣上御号暗记的信函托衙差交给襄阳安抚使兼权知襄州军州事颜查散，说其义弟白泽琰携妻来访。
　　不多时，颜查散就倒履相迎。
　　他惊喜亲热地一把抱住白玉堂，两眼泛出了泪花，一边拍打着白玉堂的肩头，一边喜道：“泽琰，为兄可把你给盼来了！”
　　接着热情地望向女装打扮的展昭，似是被展昭右颜的暗斑乍了一跳，但因为兄弟情深而强做不查地询问白玉堂，“这位可就是我那弟妹？”
　　整得白玉堂和展昭瞬间都有种他们真是『白泽琰』和『杨昭』，而颜查散真是跟白泽琰情深意重却许久未见的结义兄弟。

　　白玉堂和展昭佩叹颜查散的纯属演技的同时，颜查散也在佩服展白二人的巧妙心思以及易容技术。
　　颜查散通过密探的特殊渠道收到圣意，圣意显示将有暗使替圣上来襄州查明襄阳王谋反一事，命他全权配合。
　　他知道有御史要来，却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并以此种方式出现在襄阳。
　　御前行走四品带刀护卫『御猫』展昭。颜查散对他的了解，仅限于官面上的颇得圣宠，以及传言丧德败行跟江湖人士陷空岛的『锦毛鼠』白玉堂断袖分桃。
　　颜查散被分配到襄阳王属下，专司对襄阳一片大小官员的监控。
　　在各司其职，分工明确的谍报机构里，跨界的调查是吃力不讨好的，做好本职才是上上之策。但颜查散身为一个合格的、热爱自己本职工作的、燃烧热血透过表面现象分析本质含义的密探，他可以骄傲地宣布，在他第一次见到展昭和白玉堂出现时，就看出他们不清不楚了；看出这白玉堂虽不身居官职，但因为展昭跟庙堂之事是撇不清楚了。
　　展昭替代赵祯来襄阳暗查谋反，是极为机密且需得圣上万分信赖。白玉堂既参与了其中，不看展昭的面子，亦需看赵祯的面子，颜查散对其亦做到以礼相待。
　　达官贵族中有龙阳之好的不在少数，干颜查散这行的，知得多，亦见得多了，除了惊讶他们敢于将恋情公布于世外，没有其他感觉。
　　展昭和白玉堂跟他不过草草见过一遭，不过因为公事有了第二次的接触。
　　他们，完全是陌生人。

　　不比上次各怀心思的暗试旁探，此番相见，双方均明彼此的身份和定位，寒暄两句，便话入正题。
　　安抚使本是一路之中实权最大的官职，但因身处重武轻文的襄阳，安抚使的权利被分夺了不少，例如兵权。本属安抚使名下的京西南路兵马，实归战功赫赫的襄阳王赵钰掌控，颜查散直到收到军马调集令命他准备粮草车辕，才知道京西南路军处在了备战状态。

　　备战？
　　跟谁战？
　　战何方？

　　颜查散隶属文官一系，是襄阳文官之首，却算不得赵钰的心腹。
　　半月前，也就是他收到命令他准备粮草车辕的军马调集令的前一日，以文人之身进阶赵钰心腹班底的师爷季高来拜访颜查散。
　　季高问他：“当今圣上如何？”
　　他恭敬道：“有道明君。”
　　季高又问：“十二王爷如何”
　　他敬畏道：“不世将才。”
　　季高续问：“现今边情如何？”
　　他担忧道：“虎狼围伺。”
　　季高再问：“虎狼为害家园时，颜大人会如何做？”
　　他毅然道：“除害保家。”
　　季高追问：“若是令严要你拿起武器跟虎狼作战，令慈却请你牺牲牲口放过侵犯你家园的畜牲，颜大人又会如何去做？”
　　他犹豫，在季高闪烁精光的绿豆眼注视下，咬牙狠道：“若是如此，本官只能请家母暂居内室，随父驱狼逐虎。”
　　季高捋抚颚下疏须，小心地让从怀中取出一份誓同襄阳王赵钰清君侧的投诚书表，让他在下签署上自己的大名，并按盖了官印和手印。
　　颜查散粗略看了下附书的名单，心惊胆颤。
　　这偌大襄阳一路，所有的武官都在上面签署了姓名。他不是唯一，但却是最后一个执掌实权关系军马调动的文官。
　　若是他的一个回答举动让季高不满意，他清楚明白等待自己的便是死亡。而他的位置，就会有新的官员顶替上，这个人可能是其他文官，亦可能是季高。

　　清君侧。
　　这兵马调动的谋反之心就昭然若揭了。

　　颜查散言及此，展昭插口问道：“颜大人可有把襄阳官员的投诚联名书表一事上报圣上知晓？”
　　“下官确已报予圣上知晓。并根据记忆将书表的大致内容一并上报。”
　　赵祯知晓？
　　展昭清晰记得，在京都时，赵祯跟展昭所提到的不过是以太师庞籍为首的对襄阳王赵钰的上折猜疑。虽亦提及了调集令，但赵祯用的是可能的语气，依然属于犹疑未定阶段。
　　可若是赵祯收到了颜查散密报的投诚书表一事，为何还不肯相信赵钰欲要谋反篡位？
　　还有，跟辽的密约……调集令没能动摇的信任是被跟辽的密约给打碎。
　　“襄阳王爷与辽使签订密约一事也是你密报予圣上的？”
　　“是下官。”
　　“你又是从何知晓？密约内容为何？”
　　颜查散整理了下思绪，简洁道来：“下官因本职之故，掌悉大宋以及周边诸国和属地的各阶官印腰牌。约莫两月前，亦就是上次展大人和白少侠来府后，下官因被怀疑为干尸杀人一案的凶手的女子被襄阳王爷派人带走之一事，觐见王爷交待事情收尾后续。在襄阳王府中，下官偶见一名少年，约莫十五、六，看上去非常面嫩，身后跟着一个壮形大汉。虽然下官跟那二人只是擦肩而过，但下官清楚看见那名少年的腰间配挂的蛟龙攀珠戏麒麟的积雪翠玉佩是辽国南院大王的象征物。据悉，辽国南院世子耶律宫毅天资聪颖、才华洋溢，乃世间难得的奇男子。辽南院大王在其五岁时，就把玉佩交予了他。因此，耶律宫毅虽冠世子头衔，却有南院大王之权。南北两院和辽帝，三足鼎立是辽国此刻的政治格局。”

　　在此不得不提的是，大宋的密探机构讲究的是各司其职，兼情报共享。敏锐地觉察跟其本职相关的异情，需要时向上级长官索要辅助情报，借助情报共享分析筛选出跟本职相关的重要情报再上报予直系长官和圣上，是大宋谍报人员的基本要求。
　　大宋疆域每日发生的大小私密隐情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如果谍报人员不懂筛选分析出轻重，那上报至御书房的情报会比送至政事堂的政务更多，更繁杂。大宋皇帝一天光是看这些家长里短就够花了眼，还哪来的精力处理军国大事？
　　所以当颜查散认出那在襄阳王府跟他擦身而过的嫩面少年是辽国南院世子后，便迅速透过密探的谍报系统自上级长官那调取出辽国政局的情报进行分析。
　　辽帝膝下无子，因此第二顺位继承权落在了南院世子身上，但北院外戚又位高权重，三足鼎立便是辽国此时的政局。
　　宋辽的和亲便是在南院寻求外援，宋谋求边境和平的情况下催促而成。

　　从辽传来的情报中，没有提到辽来宋的求亲使者中有耶律宫毅。可颜查散确认他在襄阳王府偶遇的少年是南院世子。
　　南院世子悄身访宋目的为何？调查我大宋的军情？政局？还是单纯为早先见自己的未来妻子颐琳公主一面？
　　饶是如此，何故又会脱离求亲使者团，只身悄然出现在襄阳王府？
　　换做其他官员即使察觉有何不对，想想便罢。但颜查散的本职是密探，是大宋谍报机构精英中的精英。他锲而不舍地顺藤摸瓜，特别是签名投诚书表后，千方百计地从季高以及各方骗套出只言片语。依靠强大谍报系统的支援，颜查散分析整理出辽国南院世子此行悄身来宋是为了和襄阳王爷签订密约。而密约的内容约为：当必要时，互为援手助对方夺权篡位。

　　借助他国力量谋权篡位，这不仅是谋反罪，更是叛国罪。
　　即便是在刑罚最宽松的当朝，两罪并追亦是抄家灭门的重罪。

　　赵祯不相信赵钰会谋反。
　　赵祯更不相信赵钰会叛国。
　　谁说，赵祯都不相信。

　　他一个人待在阴冷漆黑的御书房，不停地抚摸着汉白玉马。
　　那马，是天圣元年赵钰送给他的见面礼。
　　他记得，那一天，他也是一个人躲在御书房内。
　　也是这般黑，也是这般冷。
　　他哆嗦地藏在书案下。
　　御书房内除了他，还有一具尸体。
　　是小太监的。
　　给他尝毒。
　　死了。
　　第几个了？
　　这是死第几个了？
　　赵祯躲藏在书案下。
　　哆嗦着。
　　不知是怕，还是冷。
　　他抱着自己的手臂，蜷缩成一团。
　　他不敢哭，他是皇上，是真命天子，是整个大宋子民的天。

　　他曾偷偷带着赵琳逃出宫，到开封的街道上，像普通人家的兄妹一样疯玩了一日。
　　他曾带着赵琳登高樊楼。
　　彼时暮霭，残阳似血，染红了天宇。
　　他领着她凭栏而瞰，指着庸庸碌碌的平民百姓，指着似血残阳染红的天地对她说，亦是对自己说：
　　——这就是我们的命。

　　用血铺就的世界，这就是他们的命。
　　他的世界就是冰冷的漆黑的泛着血腥味的世界。
　　妹妹赵琳，是支撑着他走下去的温暖。
　　每一次有人替他死去，每一次徘徊在生死边缘，他都崩溃得想要放弃，想要解脱。却是那呜咽抱着他的小小手臂，是他搂在怀中跟他一起瑟瑟发抖的小小女孩，让他一次一次地熬过父皇的猜忌，熬过母后的毒手。

　　他还不能死。
　　他死了，赵琳怎么办？

　　他还不能死。
　　他死了，他的子民怎么办？

　　但，即便他有心做一个顶天立地的有道明君，在这漆黑冰冷的世界，他举步艰难，他又能怎么办？

　　赵祯躲在书案下。
　　哆嗦着。
　　不知是冷，还是怕。

　　御书房没有掌灯，漆黑一片。
　　门开了。
　　射进一道刺目的光。
　　拉长一道暖热的影。
　　赵钰来了。

　　那是赵祯第一次见到这个传说中的十二皇叔。
　　赵钰踢开了食毒而亡的小太监的尸体，吩咐其他太监处理掉。
　　赵钰俯身把他从书案下抱出。
　　赵钰的怀抱好暖，好暖。
　　赵祯已经记不得父皇的怀抱是什么温度了。
　　从他懂事起，来自他父皇的，是不断的猜忌，而不是慈爱与温暖。

　　赵祯往他手中塞了一个硬物，汉玉白马，一幅随时要踏蹄奔跑的姿态。
　　他跟他说：
　　——孩子，我是你叔叔。
　　他跟他说：
　　——坚强起来，你是赵家的儿子！
　　他跟他说：
　　——你就是你自己最强的依靠。
　　他跟他说：
　　——当断则断，帝王需要的是铁血，而不是妇人之仁。
　　他跟他说：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你没看见那孩子充满了仇恨的眼睛吗？放走他，就是给自己埋下祸害。你没看见那老人离开了子孙亦无法独活于世了吗？死，对他是最好的解脱。

　　赵钰跟赵祯说了很多。
　　赵钰为了赵祯，血洗开封十日之长。
　　赵钰扶赵祯坐稳了皇位。
　　教会他如何运用自己的皇权。
　　赵祯亲政的第一件事情，却是从他十二皇叔的刀下放走了他祖父一家，改斩首为流放。
　　但赵祯在开封地界作威作福二十多年的祖父一门，依旧死在了流亡途中。

　　赵祯敬重赵钰，但凡赵钰的折子他一应批准。
　　可或许是见血太多，又或许是血见得不够多。
　　用赵钰的话来说，赵祯太心慈手软。
　　赵祯见不得人死。
　　可笑。
　　身为皇上，却见不得人死。

　　赵钰教会了赵祯如何运用自己的皇权。
　　赵祯用他的皇权，免掉了一个又一个的杀头之罪，推了赵钰一次又一次的请战。
　　赵钰的第一次离京，源自对他父皇真宗的失望。
　　他的第二次离京，是不是也对他失望了？
　　是不是因为他对他吼：
　　——十二皇叔，朕才是皇上！朕知道怎么做！
　　所以他才说：
　　——既如此，本王就等着看圣上如何做好一个皇上！如何守住我大宋的江山基业！

　　西夏的卧底，潜伏大宋长达十年之久的内奸龙啸云……
　　智化的死，让赵祯差点丧失了理智要把龙啸云粉身碎骨，要把他剥经抽骨给死在西夏的智化和欧阳春陪葬。
　　但，龙啸云在宋十年，为官中庸，小错虽有，功绩不浅，比更多大宋官员都踏实为民。
　　而且他还有一个烟云般美好的妻子，一个精灵可爱的儿子。
　　赵祯深吸口气，叹出，摆手。
　　罢了，罢了。
　　要活人为死人赔上鲜活的性命，赵祯终是不忍。
　　奈何他没能救下祖父一门，最终也没能放过龙啸云一家。
　　密密麻麻布满丈道用血书写的斗大『戒』字。
　　是十二皇叔给朝中心怀不轨的臣子的『惩戒』，是给对西夏辽国的收买动心的臣子的『警戒』，也是给他这个大宋皇帝的『戒告』。

　　然，赵祯到此刻依旧无法接受赵钰以血还血的理念主张。
　　每个人的生命只有一次。
　　失去了，就无法重来。
　　为何要活着的人为已经死去的人赔上自己的性命？
　　为何还要主动挑起流血厮杀？

　　赵祯不信赵钰会谋反。
　　赵祯亦不信赵钰会叛国。
　　没有真凭实据他一概不信——

　　真凭实据啊……

　　“白兄和嫂子要在襄州待多久？”
　　酒醒后，被涂善吼了一通，悻悻根据师爷季高的提点来襄州军州事府找白泽琰和杨昭讨要回自己战马的杨宗保啜了口茶，如是问道。
　　龙□□的配给战马都是从关外配种购进的高头大马，脚劲强健，负重能力强。白玉堂和展昭见着欢喜，白玉堂本想耍赖密下不还杨宗保。但展昭耐不住杨宗保可怜兮兮惆然无措的样子，心一软，把马还给了他。
　　杨宗保高兴，看天色还有喝口茶的功夫，就请分别扮作白泽琰喝杨昭的展白二人去茶楼喝茶。
　　“不确定，可能往北边走走，也可能会去京都开封看看。”
　　白玉堂似是随意回道。
　　杨宗保想了想，压低了声，对白玉堂和展昭道：“往北边走走不错。白兄和嫂子若是欲往开封，小弟劝两位还是晚些时日再去。”
　　“哦？为何？”白玉堂佯装不解。
　　“这个……恕小弟不能透漏。只是过阵子开封会有些不平静，还是不去为妙。”杨宗保笑了笑，不再多说。
　　白玉堂亦不追问，跟他天南地北地闲扯开。过了好一会，才不着痕迹地再问，“我夫妻二人本还打算在京都过冬至，见识一下官放关扑、庆贺往来的年节气氛。若照杨兄所言，今年岂不是去不成了？”
　　“呵呵，没那么久，冬至时，开封约莫就该恢复平静了。”杨宗保惊觉自己说多了话，涩涩地摸摸脑袋，“小弟随口胡诌，白兄和嫂子莫要当真。”想了想，又道：“不过可以的话，冬至前，最好不要去京都开封。”
　　“多谢杨兄劝告。”白玉堂具备谢礼。因不会变声而扮作哑妻的展昭亦举杯，以茶代酒谢过杨宗保的好意劝告。

　　冬至就恢复了平静么？
　　那意味着襄阳王爷就快要行动了。
　　事不宜迟，迟则生变。

　　展昭透过颜查散的谍报系统上折赵祯，请求他定夺，是否要发兵抢先镇压襄阳王的叛乱。
　　赵祯的回复没两天很快回来了。

　　——盗盟书，为证。

　　盗盟书。
　　盗的是誓同清君侧的投诚盟书，也是襄阳王跟辽国的密约盟书。
　　为证。
　　证的是襄阳王爷的谋反，证的是他的叛国。

　　证明给赵祯看。
　　也要证明给天下看，赵祯发兵襄阳，师出有名。

　　这是一个礼仪道德规范世人的年代。
　　清君侧也好，谋反叛国也好。
　　师出，必须有名。
　　即便那是众人皆知的借口强辩，也是必不可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