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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元春之死(2) 过了不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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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不久。
小宫女给李太医打帘子,口里道:“贵主,太医到了。”
抱琴迎了上去,李太医顾不得放下医箱,就忙问:“小主可是添了新症?”
这个太医是她们凤藻宫尚书惯常使的,只因今日请得早,贵主却又难得不在正殿里侯着,太医觉得不妥,才有这么一问。
抱琴硬梆梆地掷下一句,“你自己看吧。”
李太医生生吃了个没脸,只好苦着脸跟着抱琴到了千工床旁。
李太医见贤德妃小主闭着眼在床上睡着,心里生出了一股荒唐:别是懒睡了一会就疑是病吧……这些后妃,宫女真是矫情太过了。
但他跟贤德妃素有交情,知她最是体贴,这念头很快就如同熬粥时溢出的几滴汤水,滋得一声就没了。
他抬眼瞧着抱琴,指望她能解解困境,就是不能唤醒小主,也起码帮忙扶出手来让诊脉啊。
可抱琴立在一旁垂着脸一动不动。
李太医便也只得垂眼瞧着千工床的踏步,“非礼勿视”,他总不能大咧咧地瞧着后宫妃嫔的睡姿吧。
红色的踏步上有几粒黄色的屑。
难道是进了不该进的东西?
李太医胡思乱想着,一时之间,连两人的鼻息都悉皆可闻。
气氛一冷,李太医这才发现有什么不妥。
他也顾不得有礼无礼了,拿眼去瞧小主的腹部。
小主的睡姿端庄,面容平和,只是软衾上一丝起伏都没有。
他喝道:“什么时候的事?”忙上前探鼻息。
果然……
抱琴呜咽:“今早才发现的。”
李太医道:“失礼了。”掀开软衾,将小主的衣袖撸起一瞧,白嫩纤细,除嚇人的冰外别无他物。
他又伸手捏小主的下巴,令口腔张开——口里塞了一嘴的糠。
他扭头看抱琴,抱琴眼观鼻鼻观心地立在一旁,仿佛木做的美人像。
李太医伸出手一捣,手里便带出了几块沾血的糠块……
他痛心疾首:“你们怎么能让她咬舌?”
咬舌?抱琴一怔,看向太医手里的糠。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是咬舌?
可李太医却已不理她的分辨,就近拿那盆冷了的洗脸水净了手,俯在外头的桌上写医案。
抱琴想起昨天睡前贵主还跟她说,明日让她去膳房里捡一份菱粉糕来淘淘嘴里的那阵苦味,怎么会自绝呢?
何况贵主那么怕痛!闺里是候府里头一份的姑娘,连进了宫拿女史的差都是精细养着的,后来更是宠冠的贤德小主,怎么会受这样的苦?
她还没理清个明白,李太医已使了小宫女去养心殿报信。
李太医自己给自己倒了杯冷茶,灌了一口,也自言自语道:“何苦自绝呢?”
抱琴听了,怔怔回道:“不是的,不是的。”
她的声音被淹没了。
被她打发的宫女小太监乌压压地跑进来,跪作了一团,闹哄哄的。
很快,圣上就风尘仆仆地闯了进来。
他见一群人东倒西歪地跪着,口里骂道:“哭嚎什么?都给朕滚出去。”
后脚跟进来的王永一大太监接口道:“都没了章法么!点册的点册,整箱笼的箱笼,都积在这里讨人嫌!”
一群人才散了。
只有一个木头抱琴痴站着,跟一个跪着递医案的李太医。
圣上只飞去瞧贤德小主。
她安详得仿佛只是睡了过去,就跟他每次起夜时瞧见的别无二致。
上次他过来的时候,卷蓬顶上还是簌新的龙凤呈祥,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麻姑献寿。只花罩上是半旧的犀牛望月,还是之前大家和和美美那阵儿顽闹时说的,“你要是等不到我就捡那半旧的犀牛望月挂上去,我一看准心软,就饶了你。”
她笑得花枝乱颤,又娇又甜地说:“你要是都不来瞧我,怎么知道我换了?”
他骂她促狭,她笑得埋头在他的怀里,说:“你疼我。”
那时候那样快乐,她还不“贤德”,也不称他圣上,他也不生生用“朕”来隔了两人,满嘴都是“你呀我的”,可是后来呢?
犀牛望月,翘首以盼,可是月那么遥远,怎么盼得到呢?
她在等我,我来了,她等不到我了。
他很想去摇她去晃她,说他来了她等到了,可是他不敢。
生平第一次,他悟了“近乡情怯”几字,那么近,仿佛再靠近一点就碎了,就打扰了。
不长眼的王永一在一边提着:“李太医还跪着呢。”
圣上拿了医案,只一眼就把医案摔地上,掀了桌上的壶壶杯杯,任残茶沥沥浇在上面。
他还嫌不足,犹自往千工床上踹了一脚。
千工床动也不动,就如同床上玉一般的美人一样,只那条绣着交颈鸳鸯的软衾微微滑下,勾在雕花柱架上。
屋里的王永一,抱琴,李太医赶紧跪下。
抱琴眼巴巴瞧着,有心说上一句:“她会冷的。”
圣上没有看她。
柱架上左侧圆雕着几串石榴,右侧浮雕着桂花莲荷,圣上一看就红了眼眶,嘴里喏喏说道:“她是怪我。”
抱琴想,她不会怪你的,她总是这样的,拿最软的心待人,人刺她她却生怕人扎得手累,只会一点一点熬尽自己。
圣上既瞧过了,这桩公案就算结了案,报贤德妃急病暴毙。
凤藻宫锁宫以待。
王永一走的时候,特地回头叮嘱抱琴,“记得要给小主填糠,这是宫里规矩,不能改的。”
禁宫里,阴盛阳衰,全靠皇帝的龙气压着。然而,年代久远,也总是有各种邪佞。暴毙的人有暴毙的处理方法,自裁的人也有处置的法儿。
取一口糠填其口,让其到了地府也不能由着戾气乱攀咬人。
抱琴顿时想起李太医的痛心疾首,是了,他必定以为我是共谋,才说了那样的话。
可是贵主自己备的糠,又怎么能咬舌呢?是谁备的糠?
她越发怀疑贵主不是自裁的。可她翻来覆去只能说出“不是”这几句,就是拿讲古听的小宫女小太监也觉得她是痴了,并不理会她。
她只得寻思暗访谁给贵主填的糠?
可探遍了全宫,证据反倒指向她自己。
有时候她竟也生出了些错觉,仿佛贵主的糠真是她添的。
抱琴便不再反驳,只一心在凤藻宫里淘汰着贵主留下的器物。
这天,管书室的小宫女拿着本书前来问询。
抱琴随手一翻——
“郭女王恨甄后甚,将其乱发掩面,挖其舌,糠填口,让其死后也不得诉冤。”
抱琴浑身抖了起来。
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