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女名妫灵》茶莫儿

1、【一】

　　月夜，微风轻拂。

　　水寺的大殿内烛光摇曳，菩萨怒目，檀香袅袅。

　　可在那菩萨像的身后，却弥漫着微焦的烤鸡香，伴着吮吸骨头的嗞溜声，似是有人正吃的酣畅淋漓。

　　水寺的大师兄子识望着菩萨石像，眉头皱的更紧了些。他快步走向后殿，一把扯开幕帘，训斥的话就要脱口而出，但还是在望见那双灵动狡黠的眼睛时，打了个璇儿，化成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背靠着石墙的是个身着灰色纱衣的小女童，大约四五岁。

　　她此时正一手握着只鸡腿，一手端着一碟蘸料，在看见大师兄的一瞬，还飞快将嘴凑到袖口边，抹了抹。可这一抹，不但袖口沾满了油污，嘴边的香辛料混着油光，更是被抹得均匀了些。

　　她下意识地就想要把鸡腿往身后藏，却立刻意识到此时怕是藏不住了，生生地将小胳膊止住，绕了个弯，又放到嘴边咬了一大口，吧唧地嚼着。这一动作，鸡腿又蹭到了从她双髻落下的灰色丝带，油渍立马晕染开来 。

　　子识终是忍不住了，“你瞧瞧你，脏兮兮的，哪有一点点女娃娃的样子！”

　　小女童一把将手中的鸡腿和蘸料扔在了地上，碟子嗡嗡地还在地上转着，她油乎乎的手已经拽上了子识的衣摆，仰着一张乖巧软糯的小脸，甜甜地换了声“大师兄”。

　　子识又深深地叹了口气，“灵儿，即便你未出家，师父也准许你食荤，毕竟你在长身体，可是……”，他又望了望地上被丢弃的鸡腿和一堆碎骨头，狠了狠心，“可是你在这大殿，当着菩萨的面，也太不成体统了！你对菩萨的敬意在哪？”

　　妫灵松开了子识的衣摆，退后了几步，定定地望着子识，长长的睫毛一闭一合，“大师兄，师父说啦，凡所有相，皆为虚妄，你这是住相啦。”

　　子识瞠目结舌地望着她，实在不知道这话她到底真懂几分。

　　妫灵看到子识的反应，似是很满意，继续道，“师父还说，拜菩萨不过是在拜自己，你看，我自己今天特别馋这个烤鸡，我想拜菩萨，就是拜自己，自然就要把烤鸡供给自己吃啦。”她越说越顺口，完全没注意到子识越来越严肃的脸，“再说啦，别的地方都已经熄灯了，只有这……”

　　“妫灵！”子识怒斥道，“看来是我们太惯着你了，竟然教你学会了断章取义，巧言令色！”

　　妫灵瞪大了双眼，墨黑的眼珠泛上了些许水汽，显然震惊于大师兄的斥责。她这个大师兄，待别人都是一板一眼，唯独对她从来都是轻声细语的。如今突然板起脸来，妫灵不自主地就哽咽了起来。

　　子识看了看眼前显得无辜又可怜的小人，终是不忍心，将语气稍缓和了些，“妫灵，你可以不信佛，但不可以不尊重。这佛教就如同许多氏族、国家所传承的习俗，是日积月累所形成的，你可以忽视，可以轻视，但即便你觉得他再刻板，甚至在现今看来迂腐至极，你也不可不敬！”

　　妫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若是忽略她油亮的嘴角，终是有了些沉稳的样子。

　　子识知道她还小，如今怕是她一生仅有的无忧无虑的时光，道理该懂的时候，便自会懂了，也不再继续苛责。

　　他弯下腰，轻柔地抱起妫灵，颠了颠，暗道这小团子今日是真的吃了不少。

　　意识到妫灵还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子识转头看向她道，“好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都这么晚了，我送你回房，你快些睡，明早还得起来晨练。”顿了顿，一边向殿外走去，一边还是忍不住继续道，“小小年纪不睡好觉，身体怎么能长好。”

　　怀里的小人听到这，知道大师兄气已消，又开始不安分地扭来扭去，回头恋恋不舍地望着后殿。今天小七给带回来的三只烤鸡，她可才只吃了一只半……

　　知她所想，子识不轻不重地在她后背拍了一下，“好了，今天吃的足够多了，剩下的也早该凉了。明日你七师兄去城里采办，叫他给你带几只九香斋的烤鸡回来，不是比这山下村子里烤的好吃多了。”

　　妫灵一双眼立马眯成了弯弯的两枚月牙，抱着大师兄的脖子，亲昵地在他脸颊蹭了蹭，甜糯地道，“我就知道大师兄对我最好啦！”

　　古刹本就静寂，到了晚上更是落针可闻，清心悠远。子识抱着妫灵，在清冽柔和的月光下，渐行渐远。子识在心里暗叹，这孩子鬼灵精怪，见风使舵、撒泼耍滑样样在行，也真不知道是随了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