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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檐下紫藤萝悬垂,随风摇曳,我捧着茶具回到御茶房,便瞧见一群小丫头在门前翻花绳,跳格子,回雪托腮坐在门前等我,膝上放着件风氅,神情微带恹恹,有些疲软,瞧见我来,美目一亮,起身走到我身边:“桔梗,回来了!”任她为我披上风氅,小狐姬毛茸茸的耳朵擦过我的脸颊,轻微的痒惹得我眉眼弯弯,学着前些日子听胡姬姑姑们将的戏文上的话唱道:“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韶光轻负….有此温香软玉在怀…..做鬼也是风流。”“做你的大头鬼呀!”桃花眼一翻,她撑着腰一本正经道:“小小年纪不学好!”

      她回头咳两声,打了个响指,煞有介事的看着一群丫头小子小妖怪。大家面面相觑,心有灵犀的咳一声,四下探看一番。尔后一本正经的凑到一起:“今晚….姑姑们在后山桃花树下开讲,已是第八十二回了。”“青梧偷偷打二两春酿去,我同御膳房大妈要了些梅花饼,巳时我在园子门口等你们,提着鞋子出来,尤其是你,桔梗,别被姥姥发现喽。”我抬头想想阿姆,摇摇头:“今儿个我可能没法去了。”“怎哒?”她有些恼。“阿姆近日劳累,我得回去帮帮阿姆。”“那太遗憾了。”回雪遗憾的摇摇头,大家便各自散了。

      交卸了差事,我和回雪二人扛着瓮往回走,却想的便在此时脚底一滑,二人抱着瓮摔在雪地里,幸亏雪厚,虽濡湿了衣袜,却是没有摔着。在门口道别,我抬足进了长廊走上百步,瞥一眼那牡丹缸内的莲花有些恹恹,心下想回去拿些松石沉在水里,便加快步子走到门前,掀帘而入。

      口中嚷道:“阿姆,我回来了!”便径直走到铜镜前首饰奁下,跪在那里翻弄四出抽屉,却是半天也没找到松石,只疑惑道:“阿姆,松石呢-----我前些日子放这儿的,您可曾看见啦?”

      却不曾听闻阿姆回我的话,我坐直身子,侧眼看去,便瞧见那小窗外雪子飘到那位两鬓斑白的阿姆那经年不染,颜色微有些破旧的唐衣上。

      她未回我的话,黯淡雪光下,只兀自盯着那视线前方的一个匣子看。

      我心下有些担忧,唤道:“阿姆?”她身子一滞,好像如梦中醒,缓缓抬眼瞧见我,秽浊的眼目方有些澄净,半晌方道:“哎,我的桔梗回来了。”

      “嗯。”我道,并未发觉阿姆的古怪,只微带好奇的冲那匣子瞅去,但瞧见那匣子里,放了两朵西府海棠,花色魁丽,鲜红欲燃,在这色彩灰暗的房内尤其醒目,美得诡异。

      竟让我好似着了魔,只倾身兀自抬手拈起一朵来,对着铜镜,插在宛若鸦羽的鬓上,有些疑惑的侧首向阿姆问道:“阿姆,这花好美,谁送…….”

      话未说完,一巴掌向我脸上甩来,将我的面打偏过去,并着那花从发间滑落,花瓣凌乱,一并微顿在地上。我从地上爬起,捂着脸,不可置信的回眼瞧向阿姆。

      逆光下,那位老人身形颤抖着,只恨声道:“谁让你戴的?!你要做任那魔鬼玩弄的新娘吗!”

      我坐起来,后退一步,悻悻坐在那里。捂着脸,没哭。

      而那老妪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的手,末了,抬眼瞧我,迟疑向我探出手来,嘴中唤道:“桔梗…..”我却下意识身子一颤,后退一步,躲开她的手。她的手僵在那里。半晌呐呐收回手去。只在那小窗下坐直了,望着窗外。

      那是阿姆有生以来第一次打我,她高大魁梧的身影在雪色下黯淡,有些委顿,斑白的发枯乱,如此瑟瑟发抖着。

      阿姆老了。

      望着她斑白的发,我倏忽第一次有了这般的感受。这位坐在窗下的老人用她的岁月将我养大,我却躲开她。我向前探探身子,膝行几步,拽住她的袍角。

      那位老妪身形一颤,将我揽入怀里。“阿姆。”我被揽的快喘不过气来,闷声道。“哎,我的孩子。”她搂紧我,却落下泪来。“答应阿姆,永生永世不要走进帝王家,不要接近海棠花开的地方。”她在等我的回答。感受着阿姆身上的温暖,我那本来跳动不安的心,渐渐变得柔和。我轻轻搂紧她,我一生至亲至爱的阿姆。“桔梗答应阿姆,”我道:“永生永世不会走进帝王家,不会接近海棠花开的地方。”她的身子一颤,复又紧紧将我收入怀里。

      “哎。”她道,如此欣慰决绝:“有孩子你这句话,老婆子我便知足了……此生此世,便是豁出去老婆子这条性命,也要保我的孩儿不受侵害…..”她呜咽出声,将我更深的收入怀里:“此生无忧。”

      “阿姆。”那年小窗前的雪光下,我搂着我的阿姆,眉眼凉薄,不能准确理解这个老人的悲哀与担忧,便向是这万年不休的西国的雪,永无根芽的飘零着,守护西国的良苦用心,谁人知晓。

      可怎奈东风不解意,造化总弄人。

      海棠花瓣委顿遍地,只随那檐下八角铜铃铃声阵阵,飘向远方,落在那谁家九微花灯的花巢,婉转承恩之处。

      夜里雪深,有布谷鸟在窗外轻鸣,我守在梅花矮几上临摹书帖,阿姆在火盆前赶织绣品。怎曾响那布谷鸟声绵延不绝,逐渐转至哀怨幽长,不时附加几声敲窗声。我有些无奈停下笔来。
      阿姆瞧我一眼,又低头继续织锦,末了,方淡淡道声:“去吧。”

      我轻一滞,侧眼瞧阿姆,阿姆道:“她们不是在等你。”我眼前一亮,却又黯淡下来。“不,我今夜不去了。”我轻声道,低头继续写字。“去吧。”阿姆道,“下不为例。”

      窗外敲窗声变得急促,我抬眼瞧瞧窗,又瞧瞧我的老阿姆。“阿姆。”终是玩心拔了头筹,我起身收拾包裹便要出门。“慢着,”阿姆道,我身子一滞,“把那壶里煨的酸梅汤带上。”“是。”眉眼弯弯,我拿起貂皮壶,别在腰间,鞠躬退出帘来。

      “总算出来了。”“我不是要你们不要等我吗?”“好姐妹,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回雪扯过一件风氅,披在我与她的身上,兽耳轻动,鼻尖微红,却是笑得灿烂。“傻瓜。”口中如此轻嗔念着,我却也是咯咯笑了。

      后山嘛,十里桃花依旧。来得晚,好位子都被人占了,我和回雪找个小角落坐下,一到位子,回雪就忙不迭的扯过一个小狐童来问道:“喂喂,这出讲到哪啦?”那小狐童被扯着领口瞅她一眼,长满雀斑的鼻尖冒着热气儿,断断续续道:“讲到那妖狐玉藻前化为人形……和那天皇大人在樱花树下相遇,而这段恰时那玉藻前的唱词…….”他的话音渐落,我将腰间貂皮壶取下,放在一旁空地上,抬眼望向那花树下的狐姬,恰时她正轻敲胡笳,低声唱到:“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以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水袖碎在春雪之中,宛转蛾眉:“-------情之至也。”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春雪纷纷,空山鸟语,有双飞雁凌过高山小月。一群小狐姬小妖童似懂非懂,听着这古老而纯粹的爱情史诗。

      一行人听折子戏听的痴迷,不注意一旁小狐童喝了两口春酿,尔后将那貂皮壶放在我身边,我恰时口渴,记起阿姆为我备的酸梅汤,便抬手去摸,周围看到戏说处笑声一片里,我掬起貂皮壶饮了一口,只随着那角色的遭遇而是悲是喜,恍若入了戏一般,慢慢悠悠竟将一壶悉数灌入肺里。

      未几,但觉得那戏台上单人成双,四人成行,迷迷晃晃。我摇摇头,眯着眼睛看去,打个嗝,又摇摇头看去,哎,怎么回事,还是如此啊。不过小半刻钟过后,但觉浑身燥热,面红耳赤,便是一刻也坐不住了。我转身晃一下回雪的胳膊,她看戏正酣,不曾理我。我只得一人起身,飘飘忽忽,想去棚子外吹吹风。

      夜半雪深,只闻那苑内莲花漏兀自滴着消时,甬道之上宫灯焚着昼夜不息的幽蓝鬼火,映衬红墙黛瓦,春雪纷纷,颇有一番意趣。鸿马踏雪,马蹄被积雪所淹没,咯吱声起,一袭锦贵白衣的妖怪少年深夜行走在这深宫甬巷之中,肩首红梅映衬那冷漠惊艳的面庞,偏生禁欲,别有一番清高倨傲的贵族气派。

      一旁手举人头杖的小妖在雪地蹒跚,尖耳利嘴,不时抬眼看看不远处高高的宫邸,估算着还有多远的路程方可到达,便在此时,但瞧得那拐角处闪现出一计小小的人影,乌丝如瀑,肤若春雪,摇摇晃晃,像是个不倒翁。

      我只觉浑身燥热,头晕乎乎的,便信马由缰,随意在这宫闱里穿行,走得久了,竟也迷了路,不知走到哪去,隐约瞧得一块牌匾,金篆描着冷泉,想来是到了冷泉之地了,便这般往前前行,怎曾想得一个拐角,视野空阔,未行几步,便听见有人轻压拐杖,对我叱道:“呆,汝是何人?哪里来的小妖怪,敢档殿下的路?”

      我站在路中间,闻声抬眼瞧去。看看那对我尖叫的小妖怪,又抬眼悄悄那高马之上冷眼睥睨我的人。十步开外,雪色下望不清那人的面容,有些黑黢黢的。只那一头银丝如瀑,轻扎入我的眼底,让我的心感到微微的疼。我一歪头,揉揉眼,皱皱眉。

      半晌,轻扬下巴,却只听闻那马上少年朗声道:“起开。”如此淡漠倨傲,不屑一顾。

      却瞧见那年雪下,那立在马前不远处的小小女孩瞅着他微微侧首,笑得烂漫,轻声唤道:“陛下。”梅花枝子伸展出墙,红梅落雪,片片飞落在谁人鬓间,衣袖。

      “唱戏文的姑姑说,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桔梗却是不是很赞同,因为桔梗一直记得的。而陛下……”她微偏头看着他,却是笑着落下泪来:“可曾还记得那年岭南花树下情景呢?”

      梓山之弓
      第四章上

      夜半雪深,只闻那苑内莲花漏兀自滴着消时,甬道之上宫灯焚着昼夜不息的幽蓝鬼火,映衬红墙黛瓦,春雪纷纷,颇有一番意趣。鸿马踏雪,马蹄被积雪所淹没,咯吱声起,一袭锦贵白衣的妖怪少年深夜行走在这深宫甬巷之中,肩首红梅映衬那冷漠惊艳的面庞,偏生禁欲,别有一番清高倨傲的贵族气派。

      一旁手举人头杖的小妖在雪地蹒跚,尖耳利嘴,不时抬眼看看不远处高高的宫邸,估算着还有多远的路程方可到达,便在此时,但瞧得那拐角处闪现出一计小小的人影,乌丝如瀑,肤若春雪,摇摇晃晃,像是个不倒翁。

      我只觉浑身燥热,头晕乎乎的,便信马由缰,随意在这宫闱里穿行,走得久了,竟也迷了路,不知走到哪去,隐约瞧得一块牌匾,金篆描着冷泉,想来是到了冷泉之地了,便这般往前前行,怎曾想得一个拐角,视野空阔,未行几步,便听见有人轻压拐杖,对我叱道:“呆,汝是何人?哪里来的小妖怪,敢档殿下的路?”

      我站在路中间,闻声抬眼瞧去。看看那对我尖叫的小妖怪,又抬眼悄悄那高马之上冷眼睥睨我的人。十步开外,雪色下望不清那人的面容,有些黑黢黢的。只那一头银丝如瀑,轻扎入我的眼底,让我的心感到微微的疼。我一歪头,揉揉眼,皱皱眉。

      半晌,轻扬下巴,却只听闻那马上少年朗声道:“起开。”如此淡漠倨傲,不屑一顾。

      却瞧见那年雪下,那立在马前不远处的小小女孩瞅着他微微侧首,笑得烂漫,轻声唤道:“陛下。”梅花枝子伸展出墙,红梅落雪,片片飞落在谁人鬓间,衣袖。

      “唱戏文的姑姑说,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桔梗却是不是很赞同,因为桔梗一直记得的。而陛下……”她微偏头看着他,却是笑着落下泪来:“可曾还记得那年岭南花树下情景呢?”

      雪域无声。

      居高临下,那高坐在鸿马之上的他,垂眼看着那雪地甬巷之中的小小女孩,那双如此苍白无力而悲伤的眼。而那孩子便这般在他眼前,合眼跌倒在雪地,单薄的小身段裹在厚厚的十二单里,砸在雪中,包括那在颊边滚烫的泪。

      邪见轻咽了口唾沫。-------那孩子认错人了。错将这位冷泉殿的爷认成了自家老爷子,还,还一表思慕之苦。他抬眼瞧一瞧自家浑身冒着冷气儿的小爷。深深咽口唾沫,试探道:“殿下,这…..”他瞟一眼那歪在路中央的小姑娘,又道:“我将她拉开?------只这孩子瞧上去不过和铃公主差不多的年纪,天冷雪寒的怕禁受不住……..”

      八角铜铃铃声阵阵在身后响起,春雪之中,甬巷那头,鸾凤春恩车缓缓驶来。

      马上的杀生丸未回话,只轻皱了眉。

      “哥哥该更温柔些。”脑海里浮现出东宫那个孩子的怀抱菊花时的笑脸-------他有些疑惑和不屑。

      铜铃声近,便在此时身下鸿马倏忽嘶鸣声起,贯穿苍穹,那身形后翻扬起前蹄,在那邪见的惊叫声中杀生丸凛然拉紧缰绳,收住马势,可怎曾想那马发了疯般转念向前嘶鸣奔去,眼见得便要踩上那孩子的后背,在那邪见的惊叫声中但瞧得那马上少年白衣飞舞,手扣马鬃翻身而下,千钧一发之际,将那孩子搂入怀里,带上马来。

      西国深宫,背依雪山,寒风猎猎,那马儿还在宫闱永巷之中,信马由缰的狂奔。他伏在马身之上,将那孩子揽在怀里,揽紧了,那雪白衣袖上红梅旋落,被风鼓起,宛若云朵怒涛翻飞。

      马蹄踏雪,甬巷之上蜿蜒一线蹄痕,还在向前狂奔。风中他垂眼望向那怀中的孩子,乌丝如瀑倾泻在他臂弯,她的呼吸轻浅,搔在他的颈上,轻微的痒。清高倨傲的贵公子眉眼淡漠,黄金瞳孔映着一朵花,一朵清幽却又华贵的梅花,妖纹轻覆眼角,分明如此惊艳,却偏生如此一派派气场强大,令人沾染不得一抹袍角。

      他轻垂眼,将那孩子更深的收入怀里,手牵马辔生生勒住马势,回宫。

      邪见笼着袖子在苑门前等着,便瞧见牵马而来的自家主子,眉目依旧冰寒,袍角纷飞。

      “杀生丸殿下。”邪见作揖施礼,抬眼已是满面悲欢的抽涕凝噎:“您总算是回来了,老奴担心死了。”一面说着一面作势抬袖擦一擦眼角。杀生丸瞅他一眼,没说话,只径自经过它时将鞭绳扔给它。“你处置。”“是。”

      他要离开,那袍角却被人拽住。他停下步来,回眼去看。

      樱花树下,宫灯兜转,马上的孩子乌丝如瀑倾泻马背,攥住他袍角的手娇小柔软,尚且没有转醒,雪色中那面色却潮红的不太正常。

      邪见见状,上前轻轻将那孩子拽住殿下衣袖的手松开。“殿下请放心,交给我就好。”邪见躬身道。贵胄无双的少年妖怪将视线从那马上的孩子移到那低身哈腰的奴仆身上,美目轻斜,轻振雪袖离开。

      马辔回疆,迢递往相反的方向,我躺在马上,颠簸中曾轻抬眼,望见那一抹遗世独立的冰冷白,闻过一味梅花冷香。而那人,终究是与我,擦肩而过,背道相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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