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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星河 1.
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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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乌凉乃是大景南境上一个附属小国,紧靠云南,依山傍水,四季如春,是一片人间乐土。乌凉国内民风尚未开化,刀耕火种,役使奴隶,以当地大领主为土皇帝。圣人已死,没了以文乱法,以武犯禁,这地倒是民风淳朴,和乐融融。不过,自这代领主达阔坎都接替他死去的父亲成为领主,这片林深水阔的乐土就彻底乱了。达阔坎都荒淫奢侈,无节制的奴役劳力,大兴土木,一小国之内,壮年都被征去建宫殿,十室九空。达阔坎都一边以奴隶军镇压国内四起的动乱,一边又派兵不时侵扰大景的边境,抢夺珍宝玩物,供其享乐。一个不足二百里的小国,尚不如大景一个郡大,宫殿竟占了小半个城,实在耸人听闻。
中原皇帝治理偌大九州,看不上乌凉巴掌大的地方,虽无量不断派兵扰边,但派的那几百人,抢的那几十匹布,还比不上一个五品官一月的俸银,莫说皇帝,就连被抢的肃州太守都懒得计较。
然而这月,大景皇帝派当朝太子问边,太子巡视到宿州,刚一进城,竟正好撞上乌凉来的抢劫小队。太子正无趣,正好以乌凉练手了。如此,乌凉方有了今日倾国之祸。
乌凉国外的一条大道,草木峥嵘,大道南北两边立着两队人马,北边为大景太子所带禁卫军,不到百人,是先锋部队,几里后乌凉都城内,硝烟升上半空,已经快消散,显然是战争已到了尾声。南边是乌凉的领主达阔坎都,带着妻儿小妾,和几十车的财宝,显然是要弃城逃走。车马旁边还有百十人的奴隶队伍,尽数带着脚链手铐,由卫兵看压着。
两队人马中间,空出了十丈空余,此刻,这空地上打斗的二人才是这几百人目光所在。
二人一人着大景将军武服,身覆铁铠,手执红缨长枪,身长八尺,肌肉壮硕,标准的军人风范。另一人却着粗布劲装,木簪束发,眉目雅致。如此雅致风流的人物,像世家豪门的公子,像名山大川的隐居仙人,无论如何,都和这一群蛮荒土著格格不入。这人手中使剑毫无章法,似随性,似无意,但剑意汹涌澎湃,实在生平仅见。
而他的剑。银色的剑身暗淡无光,却有冰冷肃杀之气,有如明月垂照万古的冷辉。明明是杀人之器,却高华傲岸。
“这人,和剑,都有趣。”队伍一边的大景太子刘景渊开口。
刘景渊身份尊贵,乃当朝皇帝唯一元嫡之子。传说出生那刻,皇后凤翔宫一片金光耀日,当夜钦天监急报,紫薇帝星光华璀璨,必有人间天子降生。第二天皇帝派当朝宰相苇平之前去求访护国寺慧洪法师此子之命,慧洪法师只着人传了八个字:其德昭昭,可为王矣。皇帝大悦,当着回报的苇平之的面下旨,将才降生两天的嫡子立为太子!小太子这代,按皇室家谱,名该起靖字辈,皇帝又令苇平之前去,问慧洪法师求一字作名,慧洪法师亲题“渊”字,取藏锋之意。然而,太子注定命途多舛,得宠十年,春风的意,这时,其母族卫国侯府却犯上作乱,走漏风声,被皇帝提前得知,天子一怒,卫国侯府顷刻土崩瓦解,诛九族,府内无论男女老幼,一律腰斩,废皇后为庶人,贬居玉清观。昔时烈火烹油,鼎盛无两的卫国侯府,顷刻成了历史飞烟。皇帝怜惜太子年幼,又疼惜了十几年,不忍废去,仍居太子之位。然自此之后,恩宠不复。
刘景渊已届十九,被父亲派出来巡视边境。其实,巡边比起其他皇子视察各州,游山玩水,实在是个苦差事,可见如今皇帝对太子实在不复优待。可刘景渊并不以为苦,天高皇帝远,逍遥自在的来了南疆。
此刻,刘景渊一身贵气锦袍,头束玉冠,腰间却悬着一把重剑,吊儿郎当的骑在马上。既不像天潢贵胄,也不像落魄江湖客。
刘景渊身旁是两名肃州将领,一名何逊,一名王奚九,身后是从京城跟来的八十名禁军护卫,负责沿路保护太子安全。
何逊听刘景渊言语,似乎对此刻与大景将军对战的那个中原人十分有兴趣,担忧道,“殿下,此人不知是何来路,看打扮是中原人,从未听说过乌凉蛮族中有这号人。看他武艺实在惊人,连赫连将军都不是对手,恐怕我大景军中,也难有可堪一战的了。”
王奚九接道,“殿下,不如您先退回城内,此处有我二人和众多将士,决计不会让达阔坎都逃了!”
刘景渊痞痞一笑,道“达阔坎都其蠢如猪,杀他容易的很。这个中原人倒是奇怪,这般能耐,应该不屑为这头猪效命。”
王奚九回道,“再英雄,也要吃穿住行,他就想求取富贵,也未可知。”
刘景渊看也不看王奚九,“这话可真是小人之心。他是中原人,若为求富贵,我大景王侯之位虚席以待,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便是当个土著国王,又有什么意思?”
王奚九脸色一阵泛白,不敢再搭话。
刘景渊紧盯着那人,继续说,“再说,难道,你们都没发现,他唇色发紫,身中剧毒,恐怕命不久矣。要高官厚禄有何用?”
说话间,场中那中原人已轻挑一剑,仅十几招便将大景军中第一高手赫连将军逼退出圈外。赫连征战多年,鲜有败绩,此刻却又惊又服,眼中尽是激赏。
刘景渊打马前走几步,何逊想要阻拦,已来不及。
刘景渊竟自下马,走到中原人不足五步处,抱拳一笑,“先生好功夫,不知先生尊姓大名?”
中原人打量刘景渊一眼,“你又是何人?”
刘景渊恭敬道,“我姓刘,名景渊,曾拜于凌云剑张梓峰门下。”
中原人一点头,“张梓峰我倒是见过,算是个侠义之人。”
张梓峰已经是武林泰山北斗式的人物,这中原人二十来岁年纪,竟直呼其名,可见身份不凡。刘景渊更加恭敬。
中原人主动走近两步,近看之下,脸色更显灰颓,“我名穆恒,时日无多,有一事无人可托,不知小兄弟是否能帮忙?”
刘景渊郑重道,“前辈有何吩咐,我定尽力而为。”
穆恒向身后望去。他身后尽是达阔坎都的家眷侍从,如今各个神色惶恐惊惧,如临灭顶之灾。穆恒扫了一圈,目光定在队伍最侧的一个孩子身上。那孩子不过十三四岁年纪,着一身破旧的苗服,身上带着零星的银饰。此时正在人群后探出半个身子,担忧的朝战场中间打量。
穆恒朝小孩招招手,小孩听话的跑过来。
穆恒蹲下身,拍了拍孩子身上的尘土,又笑了笑,抚摸孩子的头顶,对刘靖渊道,“这孩子是苗族人,他父母于我有恩,后来因病去世,我就收他为徒了。如今我大限将至,却不忍心他无依无靠,望你将他带回中原。每年八九月,幻虚宫宫门会打开,招收新弟子,到时你带他去幻虚宫,交予慕宫主,你就说……穆恒此生难报他的恩情,只是我最后求他的一件事。”
刘景渊听他竟和幻虚宫有关,更是惊诧。
幻虚宫独立于庙堂与江湖之上,几百年历久不衰。其长久远在在大景王朝之前,早已不可考。幻虚宫从不参与凡俗尘世,也不见外客,是天下最为神秘之处。更有说,幻虚宫早已有几代宫主,功成业满,白日飞升。
刘景渊再次抱拳,郑重道,“定不负前辈所托!”
穆恒再侧身看着小孩,目光盛满温柔与不舍,“事情为师早跟你说过,你今后就到中原去吧。师傅给你起了个中原名子,叫……星河。你日后就在幻虚宫中,万事听宫主的话,把他当成我来孝敬,也算替我回报他。明白了吗?”
小孩眼中含泪,但目光坚定,已可见将来心性之坚。
穆恒将手中剑放回剑鞘,递到少年手中,“此剑名唤无涯,乃是上古十大名剑之一。原是慕宫主所赠,你替我交还给他。”
小孩接过剑,朝穆恒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穆恒把他扶起来,目光与刘景渊对视片刻,之后再未发一言,转身而去。
刘景渊想,穆恒与他的剑,太过不相似。这把剑,似乎含蕴天道,冷漠宁定。可是穆恒,那双眼睛,包含了太多不舍、牵挂与痛苦。他是个深情之人。
达阔坎都大喊,“护法,你不许走,你不能走!”
穆恒连眼神都懒得施舍于他,只最后回头看了小孩一眼,几步内便消失不见了。
刘景渊拉过小孩,牵起他的手,一起跃至马上,向何逊道,“剩下的交给你们收拾,我先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