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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日暮途远 ...


  •   伊赞一怔,哭笑不得:对哦,这小子从没见过他本人啊。他装模作样地捧了下心:“你还要过我签名呢,如今一转头居然说不认识我,我好伤心啊。”
      “啊?我有点糊涂了……塞纳?”奎克看着他的那个位置,下意识歪着脖子往艾利克斯那头靠的姿势,很不确定地喊了一声。

      伊赞解释的话本来即将脱口而出了,又被他咽了回去。还是别说了,他心想,反正只是个名字,又不是什么大事。他若无其事地说:“对啦,就是我!你总算想起来了。”
      “你怎么……”地狱骑士目光并不怎么隐晦地瞄了艾利克斯一眼,“我记得之前你们不是说过,你们一个是亡灵法师,另一个是真正的骷髅吗?你现在怎么突然,突然——活过来了?”

      “那些先放在一边,”亡灵法师打断了他的话,“你确定你不看看你哥的状况吗?我可不认为这是可供你随便闲聊的时候。”

      歇了这么长时间,三皇子那口气儿早就喘匀了,只是他失血过多,而且一点治疗措施也没做过,脸色着实称不上好看。长期将那把受诅的魔斧留在手里,于他而言,就像一直服食某种成瘾性药物。等到他发觉的时候,他几乎无法松开拿着武器的手了。

      戈萨里顿甚至需要依靠紧握斧柄,来确保自己依旧神智清醒。
      法罗纳将他手臂砍下所致的痛感,极大地缓解了他的症状。但现今恐怕又要再发作一次了。

      戈萨里顿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攻击别人,他也没有体力做这些多余的事了。他只是脸色灰白、一声不响地靠在墙边,嘴里低声念着什么,宛若某种晦涩的咒文。

      “我有时候真嫉妒你。”奎克凑过头去,听见他呢喃着说道,“羡慕你过得一无所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愚蠢得令人发笑——”

      “但是我跟你不一样。你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吗?荆棘编出来的梯子,有人告诉我他们有多憧憬我的地位,他们想走到收获一切,却连摸索前路的资格都被剥夺了。有人告诉我道路的最深处是无尽的荣誉、权利、皇冠。但我看不到尽头,只能看到自己血淋淋的手,上面扎满了荆棘的刺。我的手不是白银打出来的,我也觉得疼啊。”

      戈萨里顿仰着头,眼睛微微阖起来。
      长而漂亮的金色头发被血打湿,狼狈地贴在后背上。

      “奎克,你杀了我吧。比起大皇子,我宁愿死在你的手上。”
      “你杀了我吧,”他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声音低得像随时都会咽气,“你不是很恨我吗?奎克。你只要动手,一切就结束了。我那荒唐的、无趣的一生,由你来结束了它吧。”

      “你看,”法罗纳说,“这家伙果然发疯了。”

      #

      自成为地狱骑士以后,奎克就一直想向那些看轻他的人证明:
      他不是那些人眼中的废物。早就不是了。

      关于这件事,奎克考虑了很久。他紧接着欣喜地意识到,自己面前就摆着一个绝好的展示机会。在狮鹫帝国时,他是最没用的四皇子,剑术上的造诣不及三皇子万分之一。但现如今,戈萨里顿的剑术远不如他。

      早先法罗纳在经过粗略评估后,得出结论:
      倘若他们两个依照现在的水平打上一架,三皇子恐怕毫无招架之力。

      尽管那把斧子极大提升了戈萨里顿的战力,干扰了奎克原先“打得三皇子抱头鼠窜”的计划,但最后的战果是,三皇子断了胳膊,而他毫发无损。他还是证明了自己的能力,之前想好的说辞在这个场合里,也依旧适用。

      照理来说,已经是奎克带着笑容,享受着胜利的喜悦,向戈萨里顿说些“你看见了吗?你蔑视已久的废物皇子,现在轻松地赢过了你”“你自己才是货真价实的废物”“你看起来真是狼狈”一类的鬼话的时间了。但他却没有这么做。

      戈萨里顿脸色苍白地望向他,口中始终重复着那几句话。以往傲慢阴鸷的碧蓝色眼睛,悲伤得像是随时要流出泪来。那光景看上去十分荒诞,宛若一个具象化的梦境。

      “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他恳求着,“杀了我好不好?算我求你。”

      奎克唯有以沉默回应。
      戈萨里顿说得没错,奎克的确很了解他的为人。

      流淌在他血液中,已经接近于生存本能的不择手段,毫无必要的自尊心与傲慢,以及皇室给予未来皇储的教育。以此为针线,编织成的狮鹫帝国的三皇子,戈萨里顿菲斯特。

      奎克见过他为了隐瞒实情,浑身是伤,强装出笑容参加舞会的样子。
      “铁定疼得要命吧?”奎克这样想着,同时也在私下里问了出来,“你都不觉得疼的吗?”

      那时戈萨里顿没有回答他。时隔多年,他终于给出了答案。
      当然疼了,怎么可能不疼呢。但他已经这个年纪了,不是摔得疼了,只要坐在原地,揉几下眼睛,掉两滴眼泪,就能有人好言好语来哄的小孩子了。

      没人会来哄他高兴。
      而他的野心也不仅限于几颗糖豆那么简单了。

      戈萨里顿是由衷地嫉妒着奎克。他从小就是个很好满足的人,给一颗糖就能高兴很久。
      长大了,他哪次过生日,戈萨里顿随手送了他一本据说是热销的热血小说,那几天奎克高兴得差点没倒立着走路。

      戈萨里顿为野心而活,度过的每一天都像是种折磨。没什么追求的人反而总是能过得很好。

      “你不是想证明你的本事吗?你的剑很锋利,是把好剑。即使是切开喉骨,大概也不会太痛苦吧。”见到奎克颤抖着举起长剑,三皇子甚至笑了起来。奎克年轻时曾经在心里想象过无数次,但这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戈萨里顿这样完全收起棱角和尖刺,不带任何锐气的笑容。

      他本来是很开心的。但一想到那可能是他最后一次见到三皇子这样笑,就又难过了起来。
      “但我不想杀你啊。在你觉得跳舞时伤口开裂很疼,那干脆就退场啊,这样不好吗?”奎克甚至有些哽咽,“我不会告诉大哥你在哪的,你快点逃走好不好?”

      戈萨里顿的神情有些茫然。奎克说的也许是个好主意。
      他可以放弃那些纠缠着他的野心,如果他愿意的话,如果他想的话。也许,只是也许,他可以——

      但他的迟疑仅仅停留了那么一瞬。仿佛多余的墨滴,很快洇湿在纸面里。
      伤口还在向外渗血。像这样放任不管的话,大概不久之后就会感染。但三皇子并不打算做什么治疗措施。如果可行的话,他甚至想让这份疼痛扩大千倍,时刻提醒着他——

      “不可能的,”他说,“别做白日梦了。”

      倘若真的可以“抛却昔日”,他早就那样做了。
      那些只有小说里才能看到的理想化情节,事到如今,怎么还会有人选择相信呢?

      戈萨里顿直视着奎克的眼睛。对方正为此感到煎熬,这个认知令他心满意足。
      “你现在不想杀我,只是因为你可笑的善良和同情心而已。故事都是假的,一切只会越来越糟。你救不了我,你注定救不了我——”

      奎克握剑的手哆嗦起来。
      他在这一瞬间,突然急切地希望他握着的是一把钝剑,是天底下最钝的剑——

      用自己的死铺出奎克的前程……
      “你可还真是个好哥哥啊。”法罗纳不无赞美地笑了一声。

      「不是很懂这些有钱人。」艾利克斯点评道。
      「深有同感。」伊赞想了想又说,「你觉得奎克会不会杀了他哥啊?还有,法罗纳不会看戏看到一半,嫌他们太磨叽,自己跑过去一刀把三皇子给捅了吧?」

      「不会。」艾利克斯很笃定,「他想让奎克明白小说里的那一套在现实中完全不适用。戈萨里顿一死,他的目的就达到了。早该有这样一个人了,不过这时候也算为时不晚。」

      法罗纳低声说:“赶紧做决定。我事先说好,如果你下不了手,我也可以代劳。不过匕首不是适合拿来割喉的家伙,兴许会让他死得……不那么安详。”

      奎克扭头看了法罗纳一眼。他像是要哭了一样,握剑的动作稍微有些僵硬。
      “非要这样不可吗?”他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确认着,“已经没有回转余地了吗?”

      “是啊,非要这样不可。你不是想证明自己吗?杀了我吧。”
      “你还不明白吗?别犹豫了。你以为我要你亲手杀了我,是因为什么?对你的敬重?还是说亲情?只是仇恨而已。来啊,杀了我吧,”戈萨里顿的眉目间焕发出一种奇异的神采,“杀了我,手刃你可怜的兄长,让我成为你最大的梦魇,然后一辈子活在悔恨与痛苦当中吧——”

      奎克咬着牙闭上眼睛。还没等他挥剑,鲜血就已经涌了出来。
      他全然没有预料到这种事的发生。奎克惊慌地瞪大了眼睛,与此同时泪水滚落下来。

      比之前断掉一条手臂的声势要大上许多,血流浇在他的脸上、头发上、衣服上,溶在他的眼泪里。有什么东西滚落到地上,恍惚间能辨认出那是一张微笑的脸。

      本来非常温柔、又被疼痛所扭曲的,戈萨里顿的笑容,清晰地倒映在他的视网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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