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寮记事》夜放花千

5、鬼噬篇(4)

　　从京都往西南方驾车几天，便到了八方。
　　"八方虽称不上繁华，也不处于交通要道，但是对小领主来讲已是不小的财富。"晴明坐在车里，一边舒适地摇着折扇，一边向茨木童子解释，"发现尸体的时间是数月前……"
　　大概在茨木童子成为式神后不久，一个武士来到晴明的庭院。看装扮应该是某个贵族的家臣，武士先行了个礼，然后单刀直入地提出请求。
　　看他满面愁容的样子，事情已经到了很是严重的地步了。"一开始大家都以为是场意外，毕竟那个人好酒，经常喝得酩酊大醉。一不留神跌倒也能预料到。"
　　"但是……"武士脸上浮现出恐慌，"死的人越来越多，到在下出发前，已是二十有余。而且死相越发凄惨，从普通的摔伤，到窒息、溺死、掐死……甚至被砍了三十多刀。"
　　晴明看他心神不定，给他倒了杯水。"确定不是谋杀吗？"虽然这种可能性很小，晴明还是问道。
　　"是。"武士回答，"因为有人亲眼见过其中一人的死相，明明周围没有其他东西，却掐着自己的喉咙的样子。他想把那人的手搬开，身体却仿佛被什么东西禁锢般，动弹不得。"
　　"方川大人……就是八方的阴阳师，也退治过……然而收效甚微。"
　　"我已尽力，奈何此怪非我所及。听闻京都有位名叫‘安倍晴明’的阴阳师十分强悍。或许可以请他帮忙。"
　　"所以我们现在才会在前往八方的路上。"
　　"晴明。"茨木童子突然开口。
　　"嗯？"
　　"不，只是感慨你很出名。"茨木童子端坐，"我醒来之候，便听小怪经常提起你。"
　　"在妖怪里出名，不知是福是祸啊。"晴明叹道。"而且……"
　　他忽而停住了。
　　"而且什么？"
　　"不，没什么。"
　　晴明的避而不答让茨木童子冷哼一声。"哼……人类，总喜欢拐弯抹角。"
　　本该是十分讽刺的话语，被他用平静的语调说来倒有几分明悟之感。
　　晴明无奈，"这也算不上拐弯抹角？"只是有些话不想说而已。
　　"而且你醒来之后难道又到人间走了一遭？"没有记忆的话，自然不会了解人类的习性。
　　茨木童子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你不会以为我有本事直接找到庭院吧？"
　　晴明语塞。他确实以为茨木童子是直接找上门的。
　　"问了很多人，然而他们心思颇多。废了些功夫才找到。"
　　"为什么执着于找‘安倍晴明’？"
　　"不是说过了吗？为了寻找强大的对手。"
　　"你在说谎。"
　　晴明突然道。
　　"茨木童子，你在说谎。"
　　像是强调般，晴明又重复了一次。
　　茨木童子也不说话了。
　　看他的样子明显就是拒绝回答的意味，不，依茨木童子的性格却是有话直说的类型。
　　那么就是……
　　"难道……你也不知道？"晴明试探性地问，他的语气里带着些许小心翼翼，又夹杂着不可言明的担忧。
　　这家伙对自己的式神一向这样。
　　温柔……尊重……
　　不管传言得多么穷凶极恶的妖怪，这个男人都宽容地接纳下来。
　　真蠢。
　　茨木童子心里默默评价道。
　　"我没有骗你。的确是山里的小妖告诉我。"
　　"‘京都有个安倍晴明的人，他那里有许多强者。’"
　　"比起整日和我们这些不入流的打，那里不是更为有趣吗？"
　　"然后你就来了？"晴明沉思，问出了他一直想问的问题。"茨木童子，为什么如此追寻力量？"
　　"答案不是很明显吗？"大妖理所当然地回答。
　　"只有强者才能生存下去。"
　　"那，能生存下去之后呢？"
　　"我不懂你的意思。六道众生，皆有湮灭之时。即使强如天神，也会有消失的那天。鬼怪又怎能保证永生不灭？所以只有不断变强。更强……更强……"
　　鬼的世界很简单。
　　至少茨木童子的世界很简单。
　　简单到让大名鼎鼎的阴阳师也不知如何是好。
　　晴明的庭院里有很多妖怪。
　　樱花妖整天照看花朵。
　　萤草、山兔之类的妖怪互相打闹嬉戏，举办各种比赛。
　　妖狐会拿着木角梳梳理尾巴，好吸引更多的少女。
　　河童和鲤鱼精泡在水池里吹泡泡。
　　红叶也向八百比丘尼学习琴棋书画。
　　像茨木童子这样执着于存活的……
　　像茨木童子这样执着于力量的……
　　一个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