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萝莉传奇·越人战歌》三重衣

15、第十三章 朝开暮落

　　冬去春来，春暖雪融。

　　到了夏花盛放时节，邯郸城里又飘荡起浮靡的浓香。

　　不管安叶荔和小佗在城里何处，只要循着了清冶的木槿花香，就连经常迷路的安叶荔也能找到舜颜公主的府邸。

　　这里已经成了她在赵国的第二个家。

　　身边，有小佗的陪伴游荡，家里，有萱娃在温柔等待，门口，还有一只名叫小白的看门狗欢迎安叶荔的出入。自从那只可怜的黑狗被石头狂砸一顿之后，见到安叶荔再也不敢狂叫了，安叶荔给它起名为小白，小白则改为狂摇尾巴以示好安叶荔。

　　去年秋天刚来的时候，安叶荔以为后花园子里种满了小树，还曾遐想着舜颜公主趁丈夫去逛女闾时在花园的小树林中与情人幽会，毕竟女人不能像男人那般光明正大地出轨。

　　后来安叶荔才得知，那些全是木槿树。早在韩绛王子到赵国成婚之前，为韩国的质子在赵国建公主府时，舜颜公主就命人从别处移来，种满了后花园。

　　到了今年夏天，满园的绿树仿佛一夜间苏醒了，全部开满了木槿花，纯白褶皱的花瓣，在夏日暖风中微颤时，带着说不出的娇怯柔美，似一碰即碎。每个清晨，树下都会飘落厚厚的一层残花，偏偏树上依然是群花争艳，花开不断。难怪这木槿又叫朝开暮落花。

　　公主虽然很少来花园，全府的人却依例被告知，谁也不许碰坏了园子里的花木，就连清扫林间小巷，也要公主发了话才许可，否则，整个夏天的木槿花季，只能任木槿花瓣在地上层层堆叠。

　　小佗明显长高了许多，安叶荔却发现自己依然停留在来时的模样，最讨厌的事情，莫过于成长期突然停止发育。她开始担心，自己是否永远也不能长大。

　　一日，赵嘉来府里找舜颜和韩绛低声密谈了一会儿，安叶荔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开，却不曾撼动他身上半片袍衣，不由沮丧地想起在现代与同学打闹玩耍时的自由来。

　　到了晚上，安叶荔更想家了，为排遣寂寞，她拉着小佗到花园里捉迷藏，一时兴起，她选了一棵枝叶繁茂的低矮木槿，走进树心隐了起来。

　　如果能成为一棵树，也许就不会有那么的多烦恼和思念了。

　　夏夜里起了薄雾，淡淡地缭绕在花间。

　　小佗到处找她，数次从她身边经过却不曾发现她的藏身之所，小佗的脸上渐渐带了些惊慌，似乎从未想过日夜近在咫尺的人，竟然也会遍寻不见。小佗渐渐扩大了寻找的范围，安叶荔偷偷地跟在小佗身后，在花树间隐身而藏。

　　小佗渐渐焦急，忍不住叫了起来：“小荔！在哪儿？快出来！”

　　舜颜公主穿着茜红纹黑的绕膝深衣，缓步从雾中走来。

　　微风轻轻拂起她及膝的长发，飘落的木槿花瓣沾染上她流水般曳地的裙裾，像一滴滴迷离的夜露。黑暗里，她美得像木槿幻化的妖魅。

　　看到急得团团转的小佗，舜颜略有些意外：“小佗，找谁呢？”

　　小佗正不知如何做答，安叶荔忙跑近，教他回答。

　　小佗见到安叶荔，这才略为心定，按她教的答道：“我在找可以藏的地方呢。捉迷藏老是输。”

　　舜颜笑了，突然有一丝脆弱：“以前我认识一个男孩，他捉迷藏也总是找不到人。你可莫要学他。”

　　思绪不知游到何处，舜颜公主渐渐忘了小佗，怔怔地在花树之间游荡。

　　小佗抬头四顾，看见了守在附近的韩孤，他沉默地向小佗挥了挥手，示意小佗离开。安叶荔也不多话，赶紧跟着小佗。

　　第二天一早，安叶荔和小佗蹲在大门口喂小白啃骨头时，远远地，一骑白马飞纵而来，近了，安叶荔看见白马上有一抹蓝影，忙唤小佗抬头看。

　　来者是个朝气蓬勃的飒爽少女，雪肤粉腮，柳眉凤眸，年龄不会比萱娃更大，只见她一身利落的蓝绸胡服男装，腰佩长剑，在公主府门前勒住快马，动作矫捷地跳下马来，直接冲到门前就一脚踹了上去！

　　“开门！快开门！”少女怒气冲冲喊着。

　　安叶荔制止了小佗上前，虽然看似仇家找上门，但敢到赵国公主府门前挑衅的人，还真没几个，更何况今天一大早，舜颜公主就出门了，此刻府里也不知谁才能镇住这等人物。

　　果然，大门紧闭，纹丝不动，平时很有礼貌的小厮，这会儿不见了踪影。

　　绣花的软底小皮靴不断重踢在坚实厚重的木门上，一个不留神，就飞了只靴子出去！

　　少女看也不看那只可怜的靴子，只穿白袜的纤足直接踩在地上，她怒气冲冲地拔出佩剑，一剑砍到门板上，竟真被她砍出一道痕迹！

　　少女拔出剑来，再次砍门，这次，剑锋深深地陷进了门板里，她用力一扭一拔，竟只拔出半截断剑！

　　少女回手扔了断剑，举拳砸门：“里面的人都死光了？！出来！”只砸了几下，就见她拳边染上一丝血色，少女狂怒之下，却不理会这点小伤。

　　小佗忍不住喊了起来：“旁边的门开着呢！”

　　少女一愣，回头看了小佗一眼，又往小佗手指之处一看，大门旁边果真有一扇小小的偏门，平时一直大开，方便府中仆役进出，不过这会儿，正有几个小厮在那里探头探脑地查看外面情形。

　　少女顿时恼怒得满脸飞霞：“混账！我乃燕国公主！你们……胆敢让我从偏门进府！我杀光你们！”

　　小佗无辜地看着她：“只要能进府，走哪个门不一样？”

　　安叶荔看出点门道，一掌拍穿小佗的脑袋：“笨蛋，别说了！”

　　小佗的身份隐密，加上舜颜公主向来宠他年幼可爱，就算他在府里爬着走也无人干涉，所以大门小门，在他眼中看来，确实没有区别，却不知正巧犯了燕国公主忌讳。

　　只见少女冷笑一声，一边扳着手腕活动关节，一边走向小佗：“原来这府里，连个小厮都如此放肆，我倒要看看，这赵国公主有多大的能耐，连王兄，都被她迷得能卖了我！”

　　燕国七公主！好像是听说过，舜颜公主一直跟燕太子保持联络，打算给韩绛再娶个燕国公主当老婆，这样，拥有燕、赵两国背景的韩绛，当上韩国太子的机会就更大了。

　　安叶荔心道不妙，舜颜公主怎么给自己老公弄来这么个泼辣小老婆啊？

　　七公主渐渐逼近小佗，小佗也感觉到危险，忙退到一旁啃骨头的小白身后，轻轻踢了小白一脚。

　　小白果然听话地抬起头，凶神恶煞般地吠出一连串“汪、汪、汪”！

　　燕国公主的背后，赵国公主府的大门缓缓打开了。

　　夏日骄阳，洒在门庭之内，一袭白衣轻飘地移至门前的石阶，弯腰捡起七公主小皮靴的人，正是韩绛。

　　“燕棠公主？”韩绛俊俏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惊讶。

　　燕棠公主看着眼前比女人更柔媚几分的男子，不由一愣，放下了正左右扳动的手腕：“你是……”

　　韩绛白衣胜雪，缓缓移至燕棠公主身前，半跪下来，一手托起燕棠公主仅着白袜的那只纤足，从怀里抽出一条丝巾，拂净她袜底的尘，仔细地帮她穿回踢脱的皮靴，这才抬起头，微微一笑，恰似万千春花绽放。

　　燕棠公主的脚就踩在韩绛的膝盖上，明明一抬腿，就能将看似弱不禁风的美男子踢开，却偏偏不知所措地僵硬了。

　　“我是韩国的质子。这儿是赵国，你我身在异国他乡，”韩绛俊俏堪比女人的五官，带着一丝惑人心神的媚，却又略显忧伤，“有什么误会，还是私下说清楚比较好，倘若引发燕赵之间的误会，想来燕棠公主也不愿见到。”

　　韩绛仰首对燕棠公主说完这些话，才轻轻将燕棠的脚放回地上，站了起来，看到燕棠的右手因方才敲门弄出了伤，他微蹙双眉，隔着衣袖托起了燕棠的右手腕。

　　“你受伤了，我先带你去上药。有话慢慢说。”

　　燕地男儿多豪杰游侠，加上北方寒冷粗犷，与北胡各部族的战事频繁，似韩绛这般柔弱似水的男人根本无法在燕地生存，燕棠公主自是从未见过。

　　她虽然豪爽，毕竟仍是未嫁少女，面对韩绛这等俊俏妩媚到令女人也自愧不如的花样美男，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反倒隐隐担心自己一个大动作就把这水般温柔的人儿给碰散了。于是，燕棠公主就这么呆呆地被韩绛引进了赵国公主府。

　　后来，不知韩绛是如何说服了燕棠公主，这场婚事，也就定了下来。

　　喜宴，从头到尾是赵嘉操办的，为此，赵嘉还决定到公主府借住至喜宴之日，以便就近安排，免防错失。幸亏赵嘉在公主府还算有所收敛，除了逗得一众侍女眼花心跳之外，倒也没做什么让安叶荔心底泛酸的事。安叶荔近水楼台，自然是天天带小佗跑去看自己的偶像，顺便看他是如何给妹夫娶小老婆的。

　　这种热闹，若在现代说起来就是个笑话，但在赵国的邯郸，却是所有人热切期盼的国家大事。
　　安叶荔一直在等着舜颜公主与韩绛王子这对模范夫妻就这件婚事发生些什么，谁知最后有问题的竟然是赵嘉。因为舜颜公主大方地表示愿意让出自己现居的主室给韩燕联姻，借以对燕国示好, 赵嘉将韩绛和舜颜叫到一起，对两人之间那份淡如水的夫妻情、共患难的友谊爱狠狠地戏谑了一通。

　　安叶荔这才知道，原来韩绛与舜颜虽结缡多年，实则只能勉强称为朋友。或许是因为他们都太聪明，早在心底认清自己不过是各自国家的一枚棋子，不知何时会被派往对方的阵营，所以从一开始的伪装和试探，到后来的棋逢对手，最后心照不宣地各司其职，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经常要协力维护共同的利益，两人之间渐渐产生了惺惺相惜的战斗友谊，却从未产生任何感情。
　　安叶荔听着赵嘉开这对绝配夫妻的玩笑，脑里却突然想起那个呆呆地被韩绛牵进公主府内的蓝衫少女，想起她挥拳砸在公主府大门上漫出的鲜血。当平衡中，又加入一方势力时，这场三个人的棋局该如何保持平衡？

　　如果……那枚新棋子，并没有棋子的觉悟呢？

　　安叶荔胡思乱想的时候，赵嘉不顾舜颜的反对，正坚持着要将韩绛与燕棠的洞房换到靠近后花园的地方，韩绛若无其事地笑着告辞，将空间留给两兄妹继续争论。

　　舜颜公主这才冷笑着问：“哥哥何时对妹妹的家事有这么多想法了？”

　　赵嘉玩味地打量着妹妹：“我本以为妹妹这么聪明的人，不用我多事，但看了这满园木槿花开，才想起来，你还是个记性很好的女人。”

　　舜颜脸色一变，忍不住刺了回去：“你若能忘，又何必日夜牵挂着军队强弱？安心当个风流公子，岂不更妙？”

　　赵嘉忽地站了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远处微露一角的木槿花树，轻轻叹息。

　　“那人恨比山高，每次翻山越岭地袭来，都提醒我，他从未忘了邯郸之仇，我自然不敢松懈。只是，妹妹记着他多年，又怎知他会记着你？”

　　舜颜公主冷哼一声：“我已嫁为人妇，哥哥莫再胡说些辱我清誉的话！”

　　两人言谈间似隐了许多秘密，却不肯明说，任安叶荔听了再多，也是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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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韩联姻的那天，邯郸的公主府里，摆起了庞大的喜宴。

　　因为来往的贵人多，舜颜公主怕小佗不小心得罪了人，就令他留在自己的小屋里。

　　安叶荔却一心想看热闹，便怂恿着小佗去偷吃为喜宴准备的干果蜜饯，小佗知道安叶荔闷不住，便笑着允了。

　　燕棠公主，是安叶荔在古代见过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新娘子。

　　安叶荔跟小佗带着一堆偷来的吃食，爬到一座僻静小楼的瓦檐上，两个人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场不同寻常的隆重喜宴。小佗只觉得安叶荔近来有些古怪，却不知她心底正翻卷着惊涛骇浪。

　　为了爱而嫁给王子，这是多少女孩渴望而不可及的梦想，但对于一直住在赵国公主府内的安叶荔来说，看多了这场婚礼之前的策划内幕，却觉得这像一场荒谬的闹剧。

　　看着那名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女穿着隆重而华丽的曲裾三重衣，拖着波浪层叠的粉红裙尾，一步一步，迤逦行入赵国公主府的大门，僵硬地站在一身血色红裙的舜颜公主面前，行过礼后，在众人簇拥之中成为韩绛的第二位妻子，安叶荔心底涌上的却是怜悯。

　　不知道萱娃以后，是不是也能有一场风光的喜宴？

　　萱娃，有机会穿着茜素红的正妃礼服走入燕太子的府中吗？

　　还是会穿着粉红的曲裾嫁衣给燕太子妃行叩拜之礼？

　　脑子里想的事情越来越多。真的是长大了吗？安叶荔自问。就算身体停止了成长，但心脏却不会在时间中白白跳动。以前除了萱娃和小佗两姐弟之外，她一直不愿意关心这里其他的人。

　　她虽然无知，却不是笨蛋，就算不了解在这个时代曾经发生过什么，也知道这些人注定要毁灭，否则就不会有后来的中国历史。

　　萱娃和小佗太平凡渺小了，没机会影响历史，或许她还能尝试改变他们的命运，但邯郸城内赵氏王族的灭亡却是秦始皇成功的台阶之一。她默默地看见了这里所有人做过的事情，越是钦佩，就越是心惊：如果连赵嘉、舜颜、韩绛、燕太子丹这些野心勃勃的聪明王族，都无法阻挡嬴政对七国的统一，那么自己，又如何能做得比他们更好？

　　安叶荔从未认为自己有能力改变历史，不要说是与秦始皇那样的人作对，就算只是想到有这么一个人，竟然成功地征服了眼前如此多的强人，都会令她不由自主地生出胆寒。

　　所以，不管有多喜欢赵嘉，她始终不忘提醒自己，这个古代王子不是现代人，无论是赵嘉的风流还是赵嘉的能力，她都看在眼里，越是了解这个男人，就越是将他隔在心门之外，最初第一眼时对赵嘉的心动，早已转化为对偶像的仰慕。

　　如果对这些被历史遗忘的人有了感情，那么，当一切落幕时，自己的心，还能不沾染尘埃地放下这些记忆吗？或是，干脆在这里落地生根，变成真正的人，以后找机会带着萱娃和小佗远走高飞，远远躲开即将到来的战乱？

　　安叶荔回想着自己来到这个时代之后的几次变化，从萱娃与自己的不能接触，到见血后看见了自己，再到自己浅淡的身影在桃河中变得明显。

　　鲜血……这么说，让自己融入这个世界的关键，应该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