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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48/0729 一发完结, ...


  •   《0048/0729》

      在这个城市西边,临近贫民窟的住宅区,总能见到一个女孩。
      那个女孩约莫只有六七岁,背着天蓝色的编织袋,金色的卷发一晃一晃摇摆在脑后。她的衣服一般是粉红色的,再不然就是玫瑰色,但总会或多或少沾上路边的泥泞,然后这女孩便穿着拖鞋啪嗒啪嗒地从荒废的石子路上走过。
      女孩是要去见一个女人。
      女孩在第三个路口左拐,走进第五个胡同会看见画满涂鸦的电线杆和枝头停歇的乌鸦。她在这里停下脚步,踮脚从一旁干枯的小树上折下一根树枝然后原路返回,向右走就会看见一个沾满污渍的玻璃窗。
      女孩伸出拿树枝的那只手,用树枝的一头敲着玻璃窗,发出一声声脆响。屋子里面这时才会传来脚步声,是高跟鞋踩在木板上的吱呀声。那个女人从里屋走出,走进厨房,从烤箱里面拿出一个刚刚出炉、热气腾腾的果酱面包,才打开厨房的窗子,把面包递给女孩。
      女孩接过面包后先笑,然后才叫女人的名字。女人这时候才会走出厨房,去门口为女孩开门。
      女孩进屋之后便熟门熟路进了餐厅,在木头的双人桌上坐下,开始吃那个涂满了樱桃酱的面包。女人在一边泡茶,流泻而下的金发遮住她的蝴蝶骨和腰部向上玲珑雕琢的曲线,她习惯穿紫色的及地长裙,不戴围裙。女人一般只泡热红茶,加很多糖。然后用旧瓷杯装着,坐在女孩的对面,喝茶,听女孩用悦耳的声音讲话直到太阳的光芒消逝在西方天空,即使女孩说话时总是叽叽喳喳,她也不曾皱眉。
      女孩在夕阳西下时会再次背着那个编织袋离开,只不过这回女人会陪她一直走到闹市的路口,看见人渐渐多了,才让女孩一个人回家。
      每当一天的这个时候,女孩就会冲她笑,露出黑乎乎的八颗牙。女孩叫她的名字,然后大喊,我喜欢你。
      女人不曾微笑着面对过,但她也不会回答阻拦,就看着女孩蹦蹦跳跳的背影,然后再一个人回到自己破旧的房屋里。
      她不是女孩的母亲。
      女人比女孩大了将近三十岁,一个人住在贫民窟旁偏僻的住宅区里。
      她年轻时曾经也貌美过,无数男人都为她倾倒,她也持容自傲过,那时的女人可以说是那个地区最美的人了。可再美丽,她最后还是嫁人了。女人嫁给了一个家产万贯的男人,那个男人也是个气质高雅的人,能容得下这个放不下尊严的女人。那时的他们,可以说是当地最般配的一对儿。
      女人在二十五岁之前的人生都很圆满,美貌,财富,令人嫉妒的婚姻。在二十五岁那年一切却都变了样,她的丈夫病逝,她被无数人背地污蔑诋毁,最后只能穿着黑色的连衣裙守寡三年。三年过去,诋毁谩骂的声音却依旧存在,这时的女人才发现,这个社会对女性原来是有双重标准的。
      他们可以对男人对于责任的撒手不管置之不理,却时时都在提醒那些丧失爱情的女人洁身自好。
      女人淡漠了,笑容从此就很少出现在她的脸上。她没有再婚,也没有花她丈夫留下的大笔遗产找新的情人。三年被迫的身着黑衣早已消散了她的年轻,之后她卖掉了豪宅,将所有遗产存进瑞士银行,然后到这个偏僻的地方独居。
      女人只身一人在这儿度过了五年,她原以为她会永远这样生活下去。
      女孩在不知不觉间就来到了她的身边。
      女孩有金黄的,像是麦穗融化后酿成的金色头发,柔软的,闪亮的。女孩的脸很白,眼睛是祖母绿的颜色,活泼的,生机勃勃。尽管女孩总是脏兮兮的,尽管她的牙齿基本都蛀了,但女人坚信她长大后一定会很漂亮,足以倾国倾城,祸国殃民。
      女人也不记得女孩与她的相遇,她更愿意把这称为一种习惯。女孩在每天的下午会拿着树枝敲她家的窗子,她每天会烤两个果酱面包,准备红茶包和一小壶白糖。
      女孩穿着沾着泥水的粉红连衣裙,总是对女人甜甜地笑,直呼其名,然后说,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女人不爱笑,她把这当成童言无忌。有时窗外会经过女人曾经认识的人,她们会小声指指点点,末了带一个轻蔑的眼神。女人不理,或是缝制秋天的新衣服或是看一本书;女孩却会气愤地踮脚站在窗边,用她所有可以想到的恶毒语言去回击那些人,直到那些人被她吓跑,直到女孩自己也吼得眼泪汪汪。
      女人这时候才会把她抱回来,带着平静的语调告诉她不要这样做。女孩总会咬着嘴唇,翠色的眼睛里全是委屈,然后支支吾吾叫女人的名字。
      女孩说,她们在说你的坏话。
      女人说,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反击呢?
      因为没有这个必要。
      可是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女孩这时候就要呜呜大哭了,女人招架不住她,只好抱着哄着。女人从来不是一个好母亲,她也从未想过成为一个母亲。她的性子生来冷漠,丧夫后更是雪上加霜。女人不是一个具有母性的人,她也明白,她对于女孩也并非慈爱。
      那是什么呢?
      女人不明白了,她想起以前女孩问她的名字。她慢慢地,用极细的声音告诉女孩,女孩重复了三遍才好好地读出来。随后女孩便两眼放光,她大叫,她喜欢这个名字。她说这个名字就像肥皂泡泡一样好看。
      女人打断了她的激动,问女孩的名字,女孩嘟着嘴,报出自己的名字。她抱怨,自己的名字一点也不好听。女人其实也觉得老气了点,但她没有说,只说了你长大后可以自己改名,然后用温和而平淡的语气念女孩的名字,念了远不止三遍。
      舌尖跳动着,蹦出那几个音节。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念出一个人的名字明明简单无比,女人却感到心口有一处在异常地跳动着。那是她活了三十多年,从没有感觉到的东西。
      女孩总会对她笑。
      笑得很甜,就像蜂蜜一样,腐蚀着内心。女孩喜欢甜食,吃面包时要涂一层厚厚的樱桃酱,女人其实更喜欢蓝莓酱,不过最后她什么也没有说,买成箱的樱桃果酱,甜腻、粘牙的甜味。女孩还喜欢蜂蜜,不用涂在面包蛋糕上就可以直接吞下去,牙齿因此蛀得不成样子。女人偶尔会劝她,女孩却只是抬头灿烂地笑,嘴上一圈金黄色的液体,像是阳光都被融化后的明亮光泽。
      女人不曾笑过,却也不曾失落过。
      女孩渐渐长大了,蛀牙因为换牙一颗颗都掉光了,重新长出了洁白整齐的牙齿。女孩上了小学,然后是初中和高中。她在一天天长大。女人对自己说。她的小女孩,已经长大了。十六岁的女孩,有着漂亮的金发,甜美如同安琪儿的笑颜,碧绿的眼睛像是夏日深潭,生得天生秀美的身材和脸蛋。
      女人却在老去,皱纹就算化妆也再也挡不住。她对此不在意,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何必事事顺心。她却在期待女孩的成长,她相信,女孩长大后,一定会美得出奇,超过当年的自己、以及任何女性。
      女孩的身高也日渐增长,再也不需要拿着树枝踮着脚尖才能够到女人家的窗户。可她却依然这么做,折下樱桃树的枝条,玫瑰花的花苞,敲着女人家的窗户,等着对方来开门,然后大笑着说,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尽管这样女人还是很少微笑,她大约从没有对女孩笑过,那么女孩为什么总是要说喜欢自己。这早已不是童言无忌的范围了。女人认为,自己唯一笑着的时候,大概是在梦里,梦见自己无忧无虑的童年和被祖父抱在手里望月亮的那段时光。
      可是女孩还是笑着,带着那个不应该给予她的笑容叫她的名字,反复说我喜欢你。
      高中的某一天,女孩在放学后一如既往来到女人的家。女人烤好果酱面包、泡完茶之后就在一边的沙发上整理衣服,大多都是她年轻时的衣服。岁月蹉跎,已经夺走她骄傲的容颜和年轻,只剩下无望的暮年,女人也再也没有机会穿上它们了。女孩看着她整理衣服,其中一条红裙美得出奇。那时条火红色的礼服,轻纱和玫瑰花,红色烟晶石和极长的后摆。
      女孩问女人这条裙子的来历,女人说这是她最喜爱的礼服。她曾穿着这条裙子在镇上最大的舞厅里流连,和许多人共舞。女孩来了兴致,说想要学舞,手舞足蹈地跳起来。女人看了看女孩,略略思考,竟拿起那条红色礼服让女孩换上,之后再教她跳舞。
      女孩惊讶了,她笨拙地穿上礼服。这红裙对她来说还是大了些,却不失任何姿色。女人第一次满意地笑起来,她自己都为自己的笑容感到惊讶,然后她牵起女孩的手,已经年老的她也已经动作不便了,但她却笑着,引领她永远的小女孩迈出一步步,旋转,看着红色的裙摆飞扬,落下,女孩的笑颜飞舞在空气里,然后她们向对方致意。
      女孩也笑,女人也笑了。
      女人认为,那是她跳得最完美的一次舞。没有音乐,没有舞台,没有优雅的侍者,只是她的女孩和她,演绎了她平生最难以忘怀的舞蹈。
      但是,女孩很快就走了。她上了大学,要去远处的城镇,女人不想挽留却也不想催促。这个镇子不落后,但它也并不让人怀念和向往。她的小女孩,理应有更多的机会见见外面的世界,她会遇见一个她真正喜欢的人,然后幸福一生。
      女孩离开得没有声音,她甚至没有向女人告别,无声离去罢了。
      女人又回到一个人的生活,一个人喝下午茶,一个人入梦。她不曾想念女孩,她早就应习惯一个人的生活。只不过有时她往面包上涂樱桃果酱时会有片刻的迟疑,去超市时会不知不觉多拿了几罐蜂蜜,红茶里面放多了糖,甜得掉牙。女孩在她生命里留下的痕迹,女人忘记了,女人的身体却牢牢记住,并把它当成习惯。
      似乎又过了好多年,那女人也有六十多岁了,金色的发早已花白,视力也不如从前。她忘了很多很多事情了,包括年轻的自己,包括那个女孩,包括那些诋毁,她只是活着等待,不带希望。
      某一天的下午,窗子那儿却忽然传来敲击玻璃的声音。女人早已是个老太太了,什么也不记得,只是惶然地去开门。却看见一个漂亮的中年女子站在门口,手握一枝开得艳丽的玫瑰。
      那个漂亮的女子对她的茫然似乎并不意外,她叫女人的名字。女人却仍想不起她是谁,只是拿着老花眼镜来来回回观察着。那个女子笑起来,笑容很熟悉,她在女人耳边大声喊起来,女人才勉强听清:这个女子想留下来照顾她。
      女人迷迷糊糊放她进来,那个漂亮的女子告诉女人她的名字,反反复复的,女人听了,觉得土气,但是她没有说,只是重复女子的名字,喃喃念叨着。
      女子笑着牵起女人的手,像是跳华尔兹一样带着女人旋转起来。女人迷茫,但她仍跟着跳,因为她从这舞步里竟寻得一份安心;她丢失很久的那份安心。
      没有音乐,没有舞台。
      女子跳着舞,并且大声喊叫着什么以便让女人听清。女人仔细听着,勉强听清那模糊的声音,却不知那是些什么意思。
      女子说,我很讨厌自己的名字,但是你呼唤我的名字,我从这个名字里获得了幸福,所以我不曾改名。
      女子说,你曾经拉着我的手,我穿着红色的礼服与你共舞,那是贯穿我一生的美景。
      女子说,我从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你,一直喜欢到现在。
      女子说,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女人听着这些不知从何而来的话语,继续着缓慢的舞步,她骤然感觉这支舞曲已经持续了一个世纪。
      壁炉上的钟表不停地嘀嗒走着,才不过经过了6分41秒而已。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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