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皋怀采薇》醉生逍遥

18、十八

　　刘清平闭门读书，家里的事情一概不闻不问，一改岳父健在时候的勤奋上进，开销支度全靠岳父留下来的钱。可是王老先生一生清贫，哪里有多少钱呢，能支撑他们迁居到京城已经很不容易了，怎么还可能一直叫刘清平坐吃山空？
　　很快家里就一贫如洗了。
　　婉云只好自己补贴家用，她不过一介女流，再能干能吃苦耐劳也不能总是出去抛头露面，于是也只能在邻里间找些缝缝补补浆洗衣物的活计勉强度日。
　　后来呢，事情就像很多民间话本子里写的一般，刘清平虽未名落孙山，可是却也没落得什么官做，整日里在家长吁短叹，什么生不逢时什么官场腐败，后来还染上了酒瘾，对待婉云也越发的不好，呼来喝去，动辄打骂。
　　婉云性子温和，向来不与他计较，有时候被打骂的多了，也就躲在屋子里自己哭哭不吱声不吭气的，以为忍忍，等明年自己夫君重新考试得了一官半职的，也就过去了。
　　可是禁不住刘清平能折腾啊。
　　大概是酒桌上的哪个朋友告诉他，在哪个大官手里可以买到官做，刘清平竟就鬼迷了心窍，回到家里就开始四处搜抠钱财，连家里的咸菜缸都没放过，一门心思的想买个县太爷当当。可是家里一贫如洗，哪有那么多钱叫他祸害？婉云当时正在院子里洗衣服，刘清平一眼看见，心里不由得生出一个主意来。
　　再后来婉云就到了流烟阁了。

　　我听到这儿，还是想不通婉云到我这儿跟我说的这些话，与她本人的悲惨故事有什么联系。
　　但是这个故事有一个很明显的破绽，那就是在这个悲惨到了极点的故事里，婉云并没有一个兄长。
　　那么她是从哪里听来的‘温将军如此人品’呢。
　　难道是楼里的哪几个姑娘嚼过我的舌根子？
　　想到这儿我眉目一厉，呵，这群女人！
　　“您别急啊，小人还没讲完呢，说来也有意思，这个婉云姑娘自从到了流烟阁，不见哭也不见闹，就跟小姐您当时似的，但跟小姐您又不一样，不是认了命。”大抵是感受到了我的煞气，来顺递给我块点心。
　　我接过点心刚要咬，秋桃推门进来，“小姐你吃什么呢！先喝粥！”说着把托盘上的米粥拿给我，又将我手里的点心抢了下来，“不是说了不能吃油大的点心吗！”
　　我讪讪的接过米粥，喝了一口，发觉还是甜香味极重，虽然好喝，可是喝多了却会腻。我慢慢喝粥，忽觉来顺不说话了，于是又提醒他，“接着说啊，我正听到兴头上呢。”

　　婉云到了流烟阁以后，难得的没哭没闹，只是很顺从的开始接受楼里老人儿的调教，没多久，她屋门外面便挂起红灯笼了。
　　婉云长的标致，性子又好，很快便有人为了她争的头破血流，婉云也不害怕，安慰了这个又去陪这个，谁也不偏颇，于是即揽了好些固定的恩客，又在众多恩客中搏了个通情达理的好名声。
　　后来有亲密的姐妹问她，为什么这么容易的就认命当上了妓子，婉云低垂了眼，削葱根似的手指捻了捻乌黑的头发，叹了口气，说，“谁说我认命了？原本我也想着一死了之，可是我那恨人的夫君说，只要我能保他坐上大官，就把我赎出去，还像从前待我那样的一般好。我侍候的这些恩客，多半都是能保他仕途顺遂的，只要时候到了，我在他们耳边叨咕一句‘我从前有个旧情郎，待我也是向您这般好的，如今他做了官，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没过多久就能收到他升迁或者得了油水极大的差事的信件。每到信尾，便要好一番发誓，说一定找机会赎我出去。”
　　“那你就信了？诶呀我的傻妹妹，男人的话怎么能信呢，尤其是不顾夫妻情谊将你卖到青楼里来的男人啊！”那个姐妹当时就拍了桌子，只骂婉云傻，恨不得将刘清平立刻揪出来暴打一顿。
　　“我哪里有那么傻？不然我爹从小教我的书也算白教了。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我这么些年，就指着这一个念想活着呐，不然，早扎进门口的琉胭河一头淹死啦。”
　　事情要只是这样也还好了，怪还是怪刘清平能折腾。
　　刘清平自从将婉云卖进青楼，拿了钱买了官坐，心里就越来越得意，总想着要做更大的官，于是胃口越来越大，来过流烟阁里一两次，全是叫婉云竭力保他仕途顺遂的。
　　树大了总要招风的，官做大了难免会懈怠，尤其他这不是好来头的官职，一懈怠，总是要出事的。
　　刘清平前些日子拿了个差事，南方正闹水灾，皇上指定了他的顶头上司从户部拨了银子去赈灾，他上司拨完银子就撒手不管了，瞧着刘清平平日里办事都还算利索，于是全都交给刘清平办。刘清平呢，看着几十箱子白花花的银子，心里总是要打鼓的，心里一打鼓，手就管不住了，今天管不住，明天也管不住，后天还是管不住，结果这几十箱银子，只在刘清平手里留了三天，当做赈灾款发出去的时候，就只剩下一半还不到了。
　　这还能不露馅吗？就算下级官员没有揭穿的，底下的百姓可是叫苦连天，赈灾款下发没几天，又饿死了一大批人，还闹了瘟疫，这下子想瞒也瞒不住了，事情一经查实，刘清平下狱，秋后处斩。
　　监狱里他好不容易写了封信，托人送过来给婉云，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封信大意是叫婉云不要管他了，该找个大官嫁了就嫁了吧，之前的事情都是他官迷心窍才做出来的，如果有来世一定好好悔过。
　　就是婉云犯头疼病的那天，信送到的。

　　这就是来顺扫听到的整个故事。
　　跟婉云对我说的那些话，一点关系都没有。不是我笨，但这件事，不是婉云对我说了谎，就是来顺打听到的是假故事，而且因着来顺还要仰仗着我才能娶到秋桃，我想婉云才是骗了我的那个。
　　这整件事情都太奇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