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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六十七回 玉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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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暖花开时,花兰卿只着一件单衣,坐在敞开的窗台下,捏了个蛊诀,周身隐隐冒出乌黑的浊气。
落花吹荡进来,沾上浊气,顷刻间焦黑成灰。
微敞的衣襟可见一枚莹润的玉佩,然而,玉佩贴近胸膛的位置,污浊盘结,犹如黑黝黝的洞窟,几支带有撕裂的血肉的肋骨刺出个尖儿。
一条小指粗细的黑蛇蜿蜒爬行,停在花兰卿的耳旁,嘶嘶吐信子。
花兰卿睁开狭长的眼,不觉莞尔:“你喜欢那条小红蛇?可小红蛇跟它主子一样傲气,恐怕不会把你看在眼里。”
撕裂的血肉正在缓慢地愈合,待包扎好伤口,花兰卿觉得饥肠辘辘,赶忙拿着小黑蛇去厨房找吃的。
熬了细粥,又烧了几样下饭的素菜。
花树下,无瑕的花瓣簌簌飘落,花兰卿洗刷了碗筷走出厨房,便看见夏景桐站在那儿,一树的梨花明媚轻柔,他微微低着头,似是沉思。
“真是稀客啊!”花兰卿边笑边走近。
夏景桐闻言,侧身看过来,梨花般的面容清新秀丽,只是笼着一层阴云。
“殿下为何事烦恼?”
花兰卿走到花树下,神态从容,丝毫不见前时的谄媚与殷勤。
夏景桐忽地觉得眼前的男人十分陌生,因为他的印象里,花兰卿一向是市侩的、逢迎的,身上一股洗不掉的铜臭味儿。
可如今,花兰卿是从容淡然的,没有狡诈的奸商嘴脸,看夏景桐时,姿态尽是对七殿下的恭敬。
夏景桐掩住眉宇间的失落,道:“本宫来此,是告知你,九皇弟已回到金阙,并未找到血蛊。”
“所以呢?”
夏景桐愣住,就听花兰卿一字一顿,声音异常镇定又清晰地响起:
“殿下亲自来找草民,恐怕不只是为了告知这件事吧?”
“皇弟说,你有血蛊。”
“所以殿下是来取我的血蛊?”
夏景桐咬唇,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抬眸疑惑地看神色悠然的花兰卿,眼神不经意间流露出惊惧。
这时,花兰卿忽地抬手,手掌伸过来,夏景桐下意识要躲,可手掌擦过他的脸颊,落在肩膀上,轻轻掸去了雪似的梨花。
“为什么怕我?”
夏景桐舒了口气,摇头:“我没有怕你,只是觉得,你……不像是你了。”
花兰卿叹气,搬来竹编的藤椅,又铺了一层细绒绸缎,说:“过来,坐我旁边。”
夏景桐迟疑着,脚步挪过去。
花兰卿看了会儿,忍不住眯眼笑了。
清风阵阵,吹开了粉嫩的杏花,飘飞的梨花簌簌如雪,庭院深深如许,一切显得那么静谧、恬淡。
两人并肩坐在藤椅上,飞花落满了藤椅,暗香犹存。
这时,花兰卿问夏景桐:
“如果我不给血蛊,你会怎么对我?”
夏景桐歪头想了想,想起夏景鸢所言,道:“你若爱我,便不会吝啬。”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似乎以“爱”为名的索求,是花开花落、春去秋来般的理所当然。
花兰卿不禁莞尔一笑,扭头看了一眼,又问:“我给了血蛊,你能还我什么?”
“这个么……”不觉抿了抿唇,高官厚禄、良田万亩,他所能给的,不过是这些。
“殿下能许我一个承诺吗?”
“……可以。”
花兰卿说:“今日之后,殿下不要来找我了。”
“为、为什么?——你还在生气?还是介意皇甫端和?”
夏景桐惊讶地站起身,下一刻,被猛地拉住衣袖,跌进了花兰卿的怀里。
嘴唇被竖了一根手指,只见花兰卿色咪咪地眯起眼睛,挺了挺腰,翠绿的眸子滋生出淫|邪的星芒。
“我垂涎殿下的芳泽,”手指解开繁复精美的盘扣,衣裳松散开,如墨的长发搭在雪白的肌肤上,花瓣飘落,美得极致而妖冶,“可以吗?”
夏景桐晃神的工夫,身上只留了一件单薄的素衫,待明白其中的韵味,霎时满脸羞红。
“你这色痞!”
气得他咬牙切齿,下意识就要一巴掌赏上去,可当看到花十二那张谄笑的讨好的嘴脸,不知为何,仿佛看见了自己当初熟悉的模样。这使他内心激荡,鬼使神差地凑近。
这时花兰卿的手掌贴在他的后腰,忽地用力,猛地向前上去,扑进他怀里。
花兰卿突然睁开眼睛,抓住他要摸进衣襟的手,放在嘴边轻轻咬了咬,低声笑了笑道:
“早这么听话,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夏景桐抬头,疑惑地看他。
一双春波潋滟的泛桃花的凤眼勾魂夺魄
花兰卿再也忍不住,扣住他的后颈亲吻上去,像打开了一朵娇嫩的含苞待放的花蕾,芬芳的气息吐露出来。
梨花簌簌而下,痴缠的二人半卧在藤椅上。花兰卿贴在他耳畔,低声缱绻柔情:
“多想听你叫我一声‘相公’。”
汹涌的铺天盖地而来的欢愉侵噬着意识,抱着身上的花兰卿,夏景桐的视线里因极致的欢|爱发出眩晕的白光。
即便如此,微启的红唇流泄出破碎的娇吟如阵阵入帐的春|风,却自始至终不曾吐出“相公”二字。
……
梨花落了满地,残阳下如染了一层迷离的血色。
夏景桐缓缓睁开惺忪的睡眼,只见残阳坠落,与无暇的梨花交相辉映,如血如雪。
院落里寂静无声,唯有落花的声音。
夏景桐躺在花树下,身上盖着一件衣袍,上面还残留有花兰卿的气息。
黯淡了的光辉掩不住升起的新月。
日落月升,花开花落,青衣巷外的柳色青青,唯独不见了花兰卿的人影。
夏景桐落寞地垂下眼,这才知道花兰卿让他许下的承诺不是玩笑。
……花兰卿说:今日之后,不要来找我了。
然,并未恢复记忆。
夏景桐盘膝坐在台阶上,烟雨朦胧,整个皇城似是笼罩着一层飘渺的烟雾。
春雨早已浸湿了白衣,他手脚冰凉,却并未感觉到寒冷。
等到退朝,夏帝的龙驭落到了御书房门前,夏景桐黯淡的眼神霎时明亮,急急奔了上去,喊:
“父皇!”
不知为何,夏帝猛地虚咳了几声,快步迎上去,捉住夏景桐的手拉进了御书房。
在宫娥侍卫还未反应时,“哐当”一声踹上了房门。
“父皇,你——怎么——”这么粗鲁啊!
夏景桐觉得不对劲,当看见夏帝扯下玉带,将九龙金冠随手扔到一旁,然后肩膀一塌,瘫在龙椅上不动弹时,顿时难以置信地瞪圆了眼睛,惊呼:
“你是——你是——!!不可能啊,父皇呢?”
“上回不是说了么,翘宫玩儿去了呗。”
身着龙袍的夏景闻看上去累惨了,端起茶壶往嘴里灌水,同时扔了一块巾布过去,说:“都湿透了,擦擦去。”
夏景桐愣愣地接住,好似有种身处梦境的错觉。
“嗳!有事说事!老子现在忙得一个人恨不得掰八个使,还要管你那鸡毛蒜皮的事儿,”夏景闻一副要弑君弑父的狰狞脸。
夏景桐果断退了几步,才敢开口:“花兰卿不见了,我想皇兄帮我找他。”
“我就不找!我这么忙,你怎么不帮我处理朝政啊?”
“这个……我跟父皇长得不像,帮不了。”
夏景桐很诚恳地说,却惹火了夏景闻,夏景闻头顶都要冒烟了,气得要摔东西,可手边儿没什么轻巧能摔的,只能把御案拍得震天响,大吼大叫:
“我要能捏脸,谁乐意跟那老头子长得像!——滚滚滚!你的小情人儿,自己找去!老子没空!”
夏景桐没滚,而是直接走到御案前,开始翻翻找找。
夏景闻还在哼哼:“你倒是挺自觉。”
“不敢劳烦皇兄,臣弟自己找。”
“嘁!小气鬼,还学会记仇了。”就见夏景闻不情不愿地从砚台底下抽出张皱巴巴的纸条,摔夏景桐脸上,恨道:“给!拿了赶紧滚!”
“谢皇兄。”
“叫‘五哥’。”
夏景桐拿到纸条,立即急匆匆跑了出去,声音远远地传过来——“谢啦,五哥!”
夏景桐取了夏帝的御驾,惊了一路的烟尘,在天引卫的屯营下马,不顾阻拦,径自闯了进去。
副将军杜珩听闻此事,本以为七殿下又是来找皇甫端和的,直觉……不想插手闲事,可七殿下竟直奔向军机殿,便不同以往了。
“擅闯军机殿,即便是殿下,也得去死狱领罪。”
杜珩的刀架在夏景桐的脖子上,面上一片寒霜。
“就凭你也敢阻拦本宫?”
得了血蛊,夏景桐的蛊术可谓一日千里,武学内力亦是精进,全然不惧脖子上的长刀,屈指扣向杜珩的命脉。
恰在此时,一柄暗器破空而来,打歪了杜珩的长刀。
夏景桐趁机脱身,轻功飞向军机殿的青铜铁门,高声道:
“上君雪,本宫命你归还花兰卿。”
杜珩懒洋洋地收刀入鞘,觉得自己实在多管闲事,扭头走了。
不多时,上君雪走出军机殿,神色淡漠凛然,却道:“臣效忠圣上,而不是殿下,所以殿下的命令,恕臣不便听从。”
“不需要你听从,我只要知道花兰卿现在何处。”
“花十二不会见你。”
上君雪信誓旦旦,夏景桐此时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出一丝不寻常的意味。因为花兰卿宁愿找上君雪躲起来,也不想见他;还有先前上君雪时常往青衣巷走动,也是为了见花兰卿。
这么一想,夏景桐霎时恼怒,道:“把花兰卿还给我!”
“还?”冷漠的面容突然勾起几丝讥笑,看上去如同嘲讽,“花十二什么时候成了殿下的所有物?”
夏景桐气得咬牙切齿,却偏偏无法反驳。
“我与十二少年时同窗读书,算作旧友,殿下又是十二的什么人?”
……娘子?
夏景桐蓦地愣住,脸色又红又白,早已没有了刚才咄咄逼人的气势,色厉内荏道:“他是我的……我的恩人。”
“臣奉劝殿下,待想好了答案,再来要人。”
上君雪留下这句话,转身回了军机殿。
还未踏进军机殿内堂,一股浓重的腥臭扑鼻而来,上君雪推开铁门,简陋的床榻上躺着一个蜷曲的人影。
靠近时,只听骨骼崩裂声,咯咯如同破碎的悲鸣,其中血肉撕裂,摧枯拉朽,声声悲嚎犹如困兽。
上君雪想起夏景桐那可笑的回答:恩人?
……
不是恩人,又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