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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九回 花殷 ...

  •   能让上君雪大半夜不睡,跑来敲门的必然是什么要紧事。花十二心知肚明,此时能跟他扯上关系的要紧事,也只有七殿下而已。
      花十二将上君雪引进屋里,视线一直落在他怀里紧紧抱着的木匣子上,不知为何,心里涌上一股诡异的沉闷感。
      他倒热茶给上君雪驱寒,上君雪制止道:“不用了。”
      于是又放下茶壶,坐在凳子上,神情迷茫地仰头看上君雪。
      那次宿醉醒来,上君雪告诉他,七殿下不在金阙,后来救皇甫端和昏倒了,又得到消息说找到七殿下了。
      相比前两次的好消息,花十二暗自猜测,这回上君雪又会告诉他什么呢。
      面前上君雪俊秀的面庞上犹带着寒霜,双手搭在八仙桌上,手指轻扣着桌面。
      ……他在犹豫。
      花十二惴惴不安坐着,只觉得那手指分明是扣在他的心尖尖上,一时间思绪混乱,趁上君雪犹豫的空当,偷偷伸手去碰放在桌上的木匣子。
      就见上君雪陡然变色,抽刀砍向伸向木匣子的手。
      “十一别!!”
      花十二惊吓地声音都变调了,“嗖”地抽回手,抱住自己的胳膊,肩膀都在抖。
      上君雪这才如梦初醒般回神,怒斥:“不要乱碰!”
      花十二的脸刹那间褪去血色,苍白的嘴唇颤抖着说:“雪十一,算我求你,你说什么我听着就是,但是不要摆出一张冷脸吓我。”
      “你猜到了是不是?”
      “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凛冬的翠屏山,城隍庙里的匪徒,七殿下该怎么活下去?花十二想过,浑浑噩噩地等待,自欺欺人的安逸,他以蛊血养皇甫端和的“叶”蛊,唯一知道的,是小桐不会有性命之忧。
      “这盒子里是什么,十二,你该猜到的。”
      上君雪低头,幽深的目光落在木匣子上时变得阴厉,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恐。
      “我不想带来的,但是、你跟它毕竟是……是……”
      花十二面如土色,嘴唇着颤抖,问:“谁让你送来的?”
      “太子让侍卫捎来的,让我转告你:七殿下至死都护着它。”
      花十二彻底愣住,神情变得呆滞,像是听懂了,又像是迷迷糊糊。
      它?
      ……是指谁?
      视线垂落,慢慢挪到了木匣子上,紫檀木的盒子方方正正,乍一眼觉得十分普通。
      花十二将手放到扣环上,轻轻一拉,看似精巧的锁结“咔巴”一声松开。两手扶着木匣子的边缘,向上掀开,视线里看见一片素白的绒布。
      眼睛从触碰到木匣子时便睁得很大,像是用力似的,几欲眦裂的眼角泛着可怖的红丝。
      视线里阵阵发白的眩晕,似乎头脑也开始变得不清楚。
      手,探向那块绒布。
      掀开绒布的瞬间,干涩酸楚的眼里一片苍茫的灰白,似乎什么也看不见了,然而那团小小的蜷曲着的像幼崽一样的肉点儿却在无限放大。
      ……发顶贴着一层枯黄的绒毛,小拳头塞进嘴里,像是饿了。
      眼睛是鼓鼓的两个包,鼻子嘴巴扁平,小手小脚,一只小爪子往外伸,紧紧抓着一小块儿撕裂的布料。
      看上去很小很小,裹在绒布里,只有他的手掌那么大……
      绒布下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花十二拿出来,展开,上面的字迹已经晕染开,但仍可以辨认出,是两个字:花殷。
      这是他的孩子,花殷。
      花十二想,已经没有机会叫它“小花”了。
      木匣子里小小的一团,蜷缩着,像白花花的肉块儿,就这么裹在素白的绒布里。
      乱成浆糊的脑袋里突然炸开,花十二慌忙起身冲进屋里,转身的时候甚至绊到椅子腿。
      上君雪看他慌慌张张地跑进里屋,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堆婴儿的小衣裳小玩意儿。
      他趴到桌上,把一件件小衣裳送到木匣子上方,魔怔了一般忙活:“乖小花,这是我给你做的新衣服,你看,什么颜色都有,都给你。”
      又挑出一件最厚实的,小心翼翼地问它:
      “天冷,快过年了,小花,穿这件大红的好不好?喜庆又漂亮,你娘也会喜欢的。”
      说着又翻出一双毛毡缝制的小脚靴、一顶神气的虎皮帽。
      “阿爹给穿,乖乖的,不要冻着了。”
      拿着厚实的红夹袄,往“小花”身上套。哪知刚碰到“小花”的胳膊,它像枯朽的树枝一样,整截粗短的小手臂“咔嚓”一声断了。
      它是死的,已经不会睁开眼睛,不会软濡着嗓子喊“爹爹”了。
      像是最后的支撑轰然坍塌,花十二瞪大的涣散无的眼睛迅速聚集了水雾,滚落了大滴大滴的泪液。他茫然地摸到脸上,当看清那些濡湿的水痕是眼泪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一声粗哑又急促的类似于呜咽的痛苦的悲喘。
      凛冬严寒,北风席卷着雪花肆虐。
      上君雪逃离一样冲出屋门,像一道迅疾的黑影飞过院落,跃到拴在院外的骏马上,抽刀砍断缰绳,隔着一座院落,身后那孤狼一般的哭嚎仍像恶鬼一样追着。
      马蹄声渐远,透过虚掩的门扉,依稀可以看见花十二伏跪在地上,怀里抱着木匣子,脸埋进膝盖里,身体绷紧成一个弯曲的弧度。
      他像一条丧家之犬,在茫茫望不到边际的风雪中独自行走。他所得到的,终将逝去;渴望的,永远高高悬挂在天边。

      上君雪逃似的回到屯营,眼前浮现的,是花十二满面泪痕的因痛苦而扭曲的脸;耳朵里回荡着的,是花十二撕心裂肺的哀嚎。
      这晚,上君雪梦到了以前,在私塾的时候。
      那时先生渡景刚将花十二捡回十景陵,雪十一还是个懵懂少年。
      私塾里那么多孩子,唯独花十二不合群,要么坐在台阶上仰头望天空,有时候不叫他,他能坐一整天;要么跟其他孩子打架,那段时间,他身子总是带着伤。
      花十二给人的感觉很阴沉,大人小孩儿都不喜欢他。后来,他骗风十四去捅马蜂窝,叮得私塾的学生个个满头肿包,先生很生气,罚他挑水浇菜地整整一个月。当时雪十一觉得他很可怜,就叫了十三他们一起去帮忙,然后慢慢地玩儿到一块儿了。
      先生死的那晚,花十二坐在台阶上看了一晚的阴沉沉的黑夜,雪十一觉得他不仅是伤心,更多的是无家可归的孤独与落寞。
      像这回这么悲恸的样子,至少在上君雪印象里,真是头一遭,以至于让他觉得无所适从。
      忙了几日祭祖大典,上君雪终是放心不下花十二,忙里偷闲又去了青衣巷。
      正值晌午,青衣巷的上空升起了炊烟。阳光明媚,驱散了凛冬的几分阴寒。花十二站在积雪覆盖的花墙下,身形愈加消瘦单薄,几枝嫩黄的腊梅探进院落,花瓣落在他的肩膀上,清香犹存。
      花十二先注意到了上君雪,苍白的脸登时露出惊喜的神色,嘴上调侃说:“早不来晚不来,你是掐着饭点儿来的吗?”说罢,自己先笑了。
      他的嗓子像是受伤一样听上去有点儿嘶哑,他自己却浑然不觉,拍落了肩上的落梅,又拢了拢衣襟,似是觉得冷。
      “确实是蹭饭来了。”
      上君雪应了声,看见那花墙下隆起一个小土包时,眼神不禁黯了黯。
      屋里那些花花绿绿的小衣裳、精巧的小玩意儿都不见了,花十二搬出张椅子让他坐,边沏茶边说:“粗茶淡饭,你可别嫌弃。”
      上君雪推开递到面前的茶,抬眸看花十二,那眼眶依稀可见眦裂的红丝,问:“你还好吗?”
      “啊!——差点忘了,锅还在火上呢!”他突然一跳,把热茶放到桌上,急匆匆跑了出去。
      花十二烧得一手好菜,蛤蜊豆花汤鲜嫩可口,巷子外小溪砸冰捞出来的鲜鱼,一条清蒸一条熬汤,腌制的腊肉炒青菜,红润的栗子烤鸡,入味的茶叶蛋几枚,最后端上两碗米饭。
      花十二布好菜,又给自个儿盛了碗鲜汤,夹了腊肉吃米饭。
      上君雪好半晌才回神,对着堪称丰盛的午饭咽了咽口水,喃喃道:“你、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有鱼有肉,还全是荤菜,十一,莫不是你太伤心,脑子都出毛病了?”
      “哪儿有。”
      花十二从饭碗里抬起脸,眸光流转如蒙了一层凄艳的烟霞,脸上虽是笑着,却没有神采:“等七殿下回来,我要仰仗你的地方多得是。你吃了我这顿饭,只要别忘了帮忙,我就千恩万谢了。”
      上君雪夹菜的竹筷一顿:“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看来以后你花十二的饭,是不能轻易吃了。”
      花十二不置可否,喝完最后一口鲜汤,放下筷子,问:“七殿下什么时候回到金阙?”
      “除夕祭祀,祭祖大典诸位皇子都在。”

      半个多月前,太子抵达梧桐镇。
      二殿下夏随锦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被一桩命案搅和得焦头烂额,听闻太子前来,欢喜地手舞足蹈。
      “翠屏山上的城隍庙发现了几具白骨,当时我正在附近找七弟,被官差逮个正着。我以为亮出身份就没事了,结果没人信,硬要抓我坐牢,弄成这样惨兮兮的。”
      太子解下狐裘披风,扔给夏随锦,道:“随我去城隍庙。”
      “你要帮我破案吗?”夏随锦急急追问。
      太子行色匆匆,喊侍卫牵来三匹骏马,叫一位德高望重的太医随行,其余人等驾着马车紧随其后。
      三人扬鞭催马奔入翠屏山,马蹄踏着冰雪,皑皑雪色冰封山林,目光所到之处尽是苍凉,丝毫不见活物的痕迹。
      这么长时间了,即便是大暗宫,也无法确定夏景桐的死活。
      踏进城隍庙,泥塑的神像前遗落了几片素白的布料。
      夏随锦指着堆在一起的蒲团,说:“就是那里发现的骨骸。我多次来这城隍庙,都没有找到七弟。”
      可是,大暗宫的讯息不会出错。
      太子四处仔细地搜查,城隍庙里十分空荡简陋,摆设神案皆尽收眼底,唯一能藏人的,太子停在神像前,矮身去摸下面的泥台。
      神像摆放在半人高的泥台上,若泥台是中空的,太子又转到神像后面,只见一堆枯草杂乱无章地堆放着,恰好掩盖了泥台。
      太子搬开枯草,夏随锦见状,也来帮忙,搬走了最后一堆,果然内有乾坤:那泥台上竟开了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我进去看!”
      夏随锦半跪在地上,说:“你是太子,一国之储君,万万不能涉险。”
      太子只得站在一旁,嘱咐说:“小心。”
      夏随锦探了半个脑袋进去,里面漆黑一片,好像钻进了一块儿黑炭里头,正要再往里挪动,突然耳朵敏感地捕捉到一丝细微的声响,随之一阵炽热的气息喷洒到脸颊上。
      夏随锦蓦地僵住,只觉得后背窜上一股尖锐的凉意,缓缓扭头,正对上一双龙眼大小的猩红的兽类的瞳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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