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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回 美人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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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仙楼,夏景桐等了许久,仍没有等到花十二。
北郊的乌衣巷,是金阙城最烂的一条街,里面乌烟瘴气,有最难喝的酒、最丑的妓女,还有穷凶极恶的匪徒,里面的房屋想当然是最廉价的。
舞楼阁主是养尊处优的,她纤白如青葱的手指不曾沾过阳春水,曼妙的身姿只在仙人阁的高台上翩跹起舞。
乌衣巷是被唾弃的存在,她抿唇,笑道:“去了乌衣巷还能安然无恙,花老板是好胆量还是深藏不露?”
花十二只是笑,笑得疏离而冷漠,似是在说:这就与阁主无关了。
仙人阁与锦乐坊并称金阙“双璧”,它们的主人舞楼阁主与天音坊主也是天上明月般的尊贵人物,师承凤瑶皇后,就连当朝皇子见了也要礼让三分,如今却被商贾花十二找难堪。
舞楼阁主放下捧在怀里的鼎炉,凑近花十二,突然勾唇,那笑里三分冷三分怒四分恨。
花十二躲了下,侧脸对着她,苍白的皮肤如同冰雪。
她冷笑道:“我以为我与花老板是朋友,却原来是自作多情了。”
“阁主要自找难堪,花某也无可奈何。”花十二的声音同样疏离。
舞楼阁主咬唇:“你以前不曾这样对我。”话里竟有几分委屈。
花十二只道:“那时我是花町阁的老板,舞楼阁主是花町阁的主顾,我待你自然跟现在不同。”
静默了片刻,花十二以为她终于忍不住要他滚,心里开始盘算到了醉仙楼怎么解释才能让小桐满意又心疼他。
哪知舞楼阁主轻柔一笑,矜持而高贵,道:“既然如此,我也不是死缠烂打之人,日后花町阁开张,花老板可不要把我拒之门外。”说罢,抬手撩起他的一绺金发。
花十二被她突然转变的态度弄得愣了一瞬,一时忘了躲开,再想起时,那绺金发已被锋利的细长刀片割断。
“我留着权当作念想,花老板请回吧!”舞楼阁主收起那半截金发,又下了逐客令。
这个时候,奴儿推门进来,笑嘻嘻地说:“姐姐赶你走呢!还愣着发花痴?”
花十二心下大喜,面上还要客套一句:“阁主,后会有期。”
好不容易从品香阁脱身,花十二脚不沾地地跑去醉仙楼,他怕夏景桐等急了,自个儿先走。
一路没敢停脚,累得气喘吁吁跑进了醉仙楼,正看见夏景桐夹了最后一片竹笋放进嘴里,而他面前的桌子上摆满了空盘子。
然后他放下筷子,冲花十二说:“吃饱了,走吧!”
花十二肚子“呼噜”响了下,他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吓得花十二诚惶诚恐地跟上,绝口不提饿肚子这码子事。
谁让他迟到的,活该!
花十二垂头丧气地追上,还没来得及说出早已想好的借口,夏景桐突然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走开!你身上什么味道,难闻死了!”他捂着鼻子狠狠瞪了一眼,快步走了。
花十二:“……”低头,鼻头抽了抽,没什么味道啊!
太子府
月黑风高夜,苗装少女手持密令,一路风尘。
太子在书房批阅文书,苗疆王焦躁地来回踱步,等得极不耐烦,这时有人通报:“禀太子,郡主来了!”
苗疆王大喜,没过一会儿,一位娇小的少女推门进来,欢喜地扑向苗疆王:“阿爸,我好想你!!”
“乖女儿。”
少女解下红色的兜帽,露出一张与幕莲郡主截然相反的平凡无奇的脸。
太子放下朱笔,含笑道:“幕丹表妹。”
“太子表哥”,幕丹郡主扬了扬下巴,得意洋洋:“事情办好了。我在东海玉凉镇待了九天,在夏景鸢的饭菜里下了九天的蛊,赤鲲蛊,我亲眼看他吃下去的。哼!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他。”
“是么?”太子脸上尽是怀疑,“他身边跟了那么多御医,若真的如你所言,我为何现在还听不到夏景鸢病危的消息?”
幕丹郡主气恼地跺脚:“不怪我!”
“怎么了女儿?发生什么了?”苗疆王同样不解,普通人根本受不了苗蛊,夏景鸢病怏怏的身子一只赤鲲蛊就能要了他的命,幕丹郡主却连下九天,不是多此一举吗?
“都是因为那个怪物!”她愤愤叫嚷,“我到玉凉镇的头一天就在夏景鸢的饭菜里放了一只赤鲲蛊,可是他完全不受影响,没办法,我只能多待几天,直到第七天才蛊毒发作。我一不做二不休再加了几只赤鲲蛊,觉得差不多就回来了。”
苗疆王越听越觉得稀奇,“世间少有体质奇特的人,不拿他试蛊可惜了。”
太子垂眸,幽深的瞳孔看不出色彩。
送走了幕丹郡主,书房只剩下苗疆王跟太子。
苗疆王脸色瞬间变得阴沉,眼睛里杀气腾腾:“你在怪我杀了夏景鸢?”
太子静默了片刻,只道:“我请舅父拖住夏景鸢,而不是杀了他。”
“难不成到了今天,你还顾及着手足间的情意?”
“舅父多虑了!”太子似是察觉到苗疆王的杀意,禁不住叹息:“从母妃被打入冷宫受尽欺辱开始,我就是孤身一人了。他们只是我的敌人,只要他们还活着,母妃就得不到解脱。”
“你知道就好!你拖得了一时,等夏景鸢回来,计划败露,你我都得死!”
太子眼神游移了下
苗疆王又道:“无毒不丈夫,夏帝偏心夏景鸢,指不定哪天就立他为太子,我让小红杀了他,才能永绝后患。”
太子垂首:“舅父教训得是。”
“解决了夏景鸢,下一个是夏景桐”,苗疆王神色变得狰狞,眼神嗜血而疯狂,“夏景桐非死不可!——当年我怎么就没杀了他呢!还有皇甫景明,杀我苗疆数万同胞,我迟早要他陪葬!”
门外突然一声异响——
——“谁?”
苗疆王一掌打过去,强劲的内力下是剧毒的苗蛊。
“父王!”幕刃推开门,迎面而来一股掌风,无处可躲,他仓促之间只来得及侧身撤了半步。
苗疆王见是幕刃,可来不及撤回掌力,眼看要打上幕刃,电光火石的刹那,太子忽然落到两人之间,拉开幕刃,同时将苗疆王的手腕打偏。
苗疆王脸色冷漠,问幕刃:“我让你监视夏景桐,你来太子府做什么?”
“孩儿无能,跟丢了夏景桐。”
“什么——?!”苗疆王抬手给了幕刃一巴掌,“真是废物!”
太子忙挡到幕刃面前,说:“舅父不要担心。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逃不了的。”
苗疆王猩红的双目瞪向太子,太子肯定地点头。
“事已至此,我们只能先下手为强。”太子信誓旦旦地开口。
苗疆王自知别无选择,只能寄希望于眼前看似无能软弱的太子。他正在气头上,对太子的态度也变得蛮横甚至轻蔑:“要怎么做?”
太子乖顺答道:“我进宫找上君雪,舅父去捉拿夏景桐。”
苗疆王冷笑:“你让我捉拿夏景桐,可他在哪儿。”
“我不知道夏景桐在哪儿,但他跟着花十二。我知道花十二在哪儿。”
提起花十二,苗疆王想起那日在梧桐林见过的金发绿眼的青年,当时便觉得眼熟,现在想来,多年前他抓进洞窟试蛊的孩子似乎有一个也是金发绿眼。
夏景桐担心小幺,日夜兼程,到了驿站花十二负责喂马,他点了几样小菜,荒山野岭没什么讲究,他勉强吞了几口米饭就回房休息了。
花十二心疼,借用驿站的厨房炒了几道菜,又煲了锅汤,端着送进屋里。
夏景桐这才提起兴致,风卷残云吃得干干净净,期间还是不肯让花十二近身,若是花十二厚着脸皮曾上去,他会头疼地难受。隔着门端茶倒水伺候的花十二看得一本满足,心里想着要不要再添几道菜。
“我累了,不要烦我。”他看上去很是疲惫,和衣倒在床铺上蜷缩着,神色透露出难言的不安。
花十二曾问过他去东海玉凉镇做什么,但他只是说“不要多管闲事”。
几天连夜赶路,绕是花十二也吃不消。路过翠屏山时,花十二看了眼天色,指着不远处的浅溪,一本正经道:“去那里休息会儿。你要是累倒了,才真的得不偿失。”
夏景桐沉默了片刻,策马走向浅溪。
花十二不禁松了口气。
翠屏山山青水秀,山脚下有几户人家,今晚可以借宿。
浅溪边,夏景桐掬了一捧清水拍在脸上,水里倒映出他苍白无血色的面孔。听见花十二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他烦道:“离我远点儿!你让我难受。”
花十二知道是自己身上的香味惹他反感,可凭他扣香师的鼻子,分明什么都闻不到。
到底是谁的嗅觉出差错了?
脑海里忽然跳出舞楼阁主的脸,当日在品香阁混杂成一团的香味让他的鼻子有些难受,然后见到舞楼阁主时,又没有香味了,他甚至闻不出她捧在手里的鼎炉散发的是什么香气。
他至今不明白舞楼阁主为何剪断他一截头发,现在想来,能在他身上做手脚的,也只有那个时候了。
难道说——
他呐呐道:“我去洗个澡,”
夏景桐狐疑地回头看他一眼,不明白他突然发什么疯。
这次搓澡,花十二先全身上下仔细搓一遍,手劲大得全身的皮都要刷下一层,再拿艾草在身上搓洗,费了半个多时辰,觉得差不多了,又去找夏景桐。
“现在还有味道吗?”拿出胳膊让他闻。
夏景桐往后躲,嫌弃道:“不是和之前一样么。”
花十二彻底愣住,脑袋里电光火石之间闪过一个念头,但他没来得及抓住,就见远处丛林的上空惊起一群飞鸟。
——来者不善!
“小桐!我们在东海会合!!”花十二匆忙留下这句话,飞身上马,朝相反的方向飞奔远去。
他不曾想过,此次离开,再相见竟是物是人非。
夏景桐望着他绝尘远去的身影,手覆在白羽大氅里微微鼓起的小腹上,再看向惊鸟飞林,脸上不禁多了一抹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