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血色 ...
-
凉风至，白露生，寒蝉鸣。
深秋的那份寒冷，在入夜之后显得格外明显。
贵船神社的位置，在京都的北侧，靠近众多山林，也让这份冷意较其他地方更重。
这具身体十分怕冷，有时候悠甚至不得不分出一部分灵力来用于供暖。躺在女房们特意加厚了的软绵绵的榻榻米上，悠裹着远超出这个季节重量的厚被子发呆。
柔软温暖的被窝，不远处角落里的香薰球燃烧着助眠的香料。
都是快速入眠的有利因素，但是悠就是睡不着。
脑海里回想着平月子的事情。奇怪的如血般的妖纹，还能够生长。根据平和原所说，悠并没有听见有关其他阴阳师的部分，更别提阴阳师死亡的事了。
但是让她在意的事情是，晴明在式神传讯时确实提到了阴阳师遇害的消息。人命关天的大事，晴明是不会在这上面开玩笑的，那么关于遇害的阴阳师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妖刀姬在她就寝前也提及了那被抽取的妖气。作为曾经游历四方的大妖怪，自然是见多识广，虽然无法确定，但是凭她的直觉，她觉得那个比起妖气更像是诅咒般的怨气。
悠越想越睡不着，最后干脆裹着被子坐了起来。
月光很亮，窗外的树枝之影映照在和纸封住的门上。风将树枝吹动，影子千变万化，最后在悠的眼里形成了一只狰狞的鬼脸。
用被子把自己裹得更紧，悠猛地闭上眼然后再睁开，下唇被咬微微泛白，最后慢慢的躺下，窝成了一团。
迷迷糊糊的睡着，悠做了梦。
梦里，一个模糊的人影从黑暗里缓缓走来，对着空旷的黑暗说道——
“真是丑陋啊。”
＃
第二天，妖刀姬起了个大早，拿着今天悠要穿的衣服打开了和室的门。
按照往常的情况，妖刀姬已经做好了和悠长期抗战的准备，但是今天她却惊讶的发现悠已经醒了。
“悠大人？”
把自己裹在被子了，缩成一个小山包，只留下脸露在外面。因为噩梦，悠的黑眼圈格外明显，一脸憔悴的模样让妖刀姬皱了皱眉。
“啊．．．．．．妖刀姬。”悠有气无力的向她打了个招呼，一脸即将狗带的模样。
看着悠半死不活的状态，妖刀姬犹豫地问道：“要不我和晴明大人说一声，您今天状态不佳？”
“不了，这件事早点解决早点安稳。我还是坚持一把好了。”悠换好了衣服，特意用少许白色妆粉遮住眼下的青色，然后才用宽大的袖摆挡住自己的脸打了个哈欠，然后抹去眼角的泪水，跟着妖刀姬准备出门。
等到了约定的地方，悠发现那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不用说，正是约她前去的晴明。至于另一人．．．．．．
深茶色的头发被梳着高高的马尾，身上穿着武士的和服，而不是平安京士卿们更偏爱的唐衣，手持长弓，腰间别着一只古朴的笛子。
感觉到被人注视，那男子看向视线的来源，也让悠看到了他那双鲜红的眼睛。
“博雅三位？”悠眨着湛蓝色的眼睛，用袖口遮住半张脸看着男人。
站在一旁的晴明笑着用蝙蝠扇敲自己的手心：“悠还记得博雅啊？”
悠瞪了晴明一眼，继续看着眼前的博雅。
“听晴明说你失忆了，我本来还不相信，现在看来你是真的忘了。”源博雅伸出手摸了摸悠的头，“你也好，神乐也好，一个两个都让真是人不省心。”
“抱歉。”悠下意识的说了这句话，然后反应过来迅速解释道：“听蜜虫说，博雅算是我的哥哥吧，我却忘记了你。”
“算了，你把所有人都忘了，又不是单独忘了我一人，没必要道歉。只是下次少听蜜虫说其他的，我真是担心你变成蜜虫那样。”博雅说着说着脸色一变，明显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蜜虫：博雅大人真是太伤人了，不就是稍稍的说了几天德子小姐给您写和歌结果您却看不懂还到处问人的故事嘛～＃
＃博雅：你走。＃
悠点了点头，还是那样眨巴着眼看着博雅，一句话不说。
＃悠：其实我早就想说了，国家欠我一个哥哥！＃
打了半天的岔，两个贵族子弟才终于想起来今天的正事，而一边的晴明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危险：“两位殿下还记得我在旁边呀？”
然后悠和博雅都偏过头去，不敢看他。
＃
京郊的墓地里，三人看着眼前的惨状，都忍不住皱了眉。
最新的几具尸体都是年轻的少年或是少女，而且都是京中贵族们养在别院里的侍子。
这些侍子出身平民，因为容貌得到了贵族的青眼，但也沦为了可悲的笼中鸟。
侍子在贵族的别院享受到了和以前完全不同的待遇，不用担心饿死，也不用忧虑严寒酷暑，凭借主人的宠爱便能衣食无忧，对他们来说简直是梦境一般。
但是贵族们不缺侍子，喜新厌旧也是常态，于是侍子间的明争暗斗也是各种刀光剑影，一点都不亚于蜜虫所讲的宫斗宅斗。
死去的几人都是几位大贵族家正受宠的侍子，也出现了月子一样的情况，但他们的身份卑微，没有请阴阳师的资格，自己的位置很快也被新的侍子顶替，最后他们呆在自己的隔间里，脸像被剥掉了一般脱落，身上也遍布裂口，涌出了大量的血液，在疼痛中挣扎的死去了。
而对于贵族来说，这样的死法已经严重破坏了他们的心情，跟何况他们并不缺新的更美貌的侍子，所以这些生前受到宠爱的侍子们就被草席一卷，随便丢弃在京郊的乱葬岗里。
现在的天气已经很冷了，尸体虽因此没有腐烂，但也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僵化。极其残忍的手段让面目全非的尸体更加可怕。等到走进后，博雅迅速抬起胳膊用宽大的衣袖挡住悠的视线。
悠愣了一下，然后还是接受了博雅的好意，况且她以前从来没有见过死人，确实需要缓冲。
但是已经来了就要有点作用，用符纸召唤出妖刀姬，悠想让她看看尸体上残留的气息符不符合她的猜测。
博雅被突然出现的妖刀姬吓了一跳，要不是悠拉住了他的袖子，差点就要条件反射的上去就是一箭。
听完悠的解释后，博雅看着眼前的大妖怪啧啧称奇：“想不到你这一失忆，居然比以前运气好很多了啊！”
＃悠：原主非酋的黑历史到底还有多少人知道？！＃
皮笑肉不笑的看着博雅，悠恶趣味的拉了一把他的长发：“是亲哥就别说话了。”
＃博雅：．．．．．．＃
＃真事儿你还不能让人将讲了啊？＃
＃悠：不能。＃
妖刀姬先是看了一眼悠，得到悠的示意后，走上前去观察。
礼貌请晴明从昨日的符纸的抽出一部分瘴气，再与尸体上残留的邪气进行比对，妖刀姬对悠说道：“不会有错的，这是怨气，而且是同一个妖怪出手。”
“阴阳寮的寮生受到和原大人的委托，查到这里后就遭到了袭击，死状与这里的侍子一致，博雅精通结界之术，本身武力也很强，所以我特地叫上了博雅一起，现在的你，我们已经不指望能想起些什么了，但也总得多学点东西好回到以前的状态。”晴明收起符纸，向悠解释道。
“怨气吗？手段还这么凶狠．．．．．．”悠拉下博雅的胳膊，看向那些面目全非的尸体，心中突然有了想法。
＃
平月子坐在镜子前，用手抚摸着自己的脸，唇角微弯。
美丽的，光洁的，这才是我啊。
真正的我。
一想起之前自己那副丑陋的模样，月子的表情就扭曲起来。
“不要让我找到那是谁！嫉妒我美丽的脸的卑鄙小人啊！！”
手指弯曲成爪状，月子涂有蔻丹的指甲在镜面上划过，发出“滋滋”的渗人声音。
“真是美丽的脸啊～”
空荡荡的房间里响起一个甜美的声线。
“谁在那里？！”月子转头看去。
长相天真可爱的少年坐在和室内的房梁上，双手撑在身边，白皙的双腿在空中晃荡着。
月子看着那张可爱的脸，不知道为什么遍体生寒，忍不住向后挪了挪。
少年从房梁上跳了下来，像一片纸飘落在地面一般，落在地上，没发出一丝声响。
他走向月子，一步一步缓缓前进着，月子则疯狂的向后挪动，直到撞到了梳妆台，将那面镜子撞掉在地上。
“为什么要退缩呢？我长得就这么难看吗？让美丽的小姐厌恶到不停后退的地步？”少年苦恼的歪了歪头，金色的眼睛里写满了难过。
月子想张嘴呼喊外面的人，但是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眼神更加惊恐了。
少年洁白的手指搭上自己的下巴，冲着月子笑了：“美丽的小姐，你知道吗？因为你刚刚的想法，现在的你变得更加美丽了哦～”
“不信，你看啊～”
纤细的手指向掉落的镜子的方向点了点，月子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去看。
地面上那张镜子的镜面已经出现了裂纹，月子看到自己的脸上重新布满了暗红色的妖纹，最后那些妖纹联结在一起，将她的脸全部变成了红色。
月子想要尖叫，却只能发出无力的呜咽。
脸上和身上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月子能感觉到什么东西掉落下来。
少年走近因疼痛而瘫软在原地的月子，双手捡起那个东西，向着月子展开，脸上的笑容十分灿烂：“很美啊，对吧？”
那是自己的脸！
月子血肉模糊的脸上流下了泪，混合着血迹滴在地板上，最后和身上的血迹混合成血泊。
她很想起身去撕碎那个少年，但是她的力气越来越小，已经做不到了。
她死了。
少年看着月子的动作停止，温度也渐渐的消失，脸上依旧是甜蜜的笑意，然后抬起双手，看着手中月子的脸：“真是美丽的脸．．．．．．”
再看向地上的尸体，少年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变成了冷若冰霜的样子。
“丑陋的人心。”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血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