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起萧墙》花清泓

1、楔子

　　嘉禄七年三月十五。
　　戎狄王呼延烈亲率六十万大军挥兵南下，以雷霆之势跨过瞿塘、百牢、长江三道天险，连破帝国二十五城，直取帝都青玄。时隔二十三年，戎狄终于将玄天帝国纳入了自己的版图。
　　当日，国破。
　　帝国的天穹之上，七杀、破军、贪狼三颗灾星连成一线。万民流离，生灵涂炭。皇城御所再不复往日繁华，宫人四散奔逃，尸骸枕藉。兵甲声、呼救声、喊杀声……响成一片。
　　怀帝独自一人坐在未央殿的御座之上，烛影摇弋，冷月如霜。往日意气风发的玄天帝君，脸上终究是染上了颓败之色。怀帝伸手，抚上龙泉的剑鞘，冰凉蚀骨。
　　原来，到最后，大厦将倾，国之不复，锦绣江山终成泡影，心心念念的，还是那一抹红衣翩跹的身影。
　　宫门被人缓缓推开，萧瑟的寒风钻进殿内，烛光明灭。
　　“别来春半，触目愁肠断，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离恨更如春草，渐行渐远还生。”
　　见到来人，怀帝宛如梦魇般喃喃自语：“今日没喝酒，居然还能见到你，真好。”
　　“今日国破，奴儿知皇兄必将以身殉国，故特来送皇兄最后一程。”
　　闻言，怀帝猛地望向他，今日迩安一袭白衣似雪，飘渺出尘。只是脸上那道斜飞入眼角的疤痕在微光的掩映下显得愈发狰狞，平添了几分凄然的鬼气。
　　“没想到，你竟然还会来看我。”怀帝有些小心翼翼地问他：“你，可还恨我？”
　　面对他带着一丝丝希冀的眼神，迩安只是别开眼，淡淡道：“事已至此，恨如何？不恨，又如何？”
　　怀帝抬起头，望着盘龙穹顶，自嘲一笑：“是啊，事到如今，恨如何。不恨，又如何。”
　　迩安拿起带来的鸳鸯鸩壶，为自己斟了一杯酒，又按下鸩壶的玉钮，为怀帝斟了一杯：“这酒里是相思错，不知皇兄可愿与奴儿最后再对饮一次？”
　　相思错。
　　一世相思终错付。
　　“罢了，最后一刻有你在，也算是值得了。”他接过迩安手中的酒盅，一饮而尽。迩安亦然。玉盏摔在地上，在空旷的大殿中发出清脆的回响。
　　“怎么？朕的帝后这是在与故人叙旧？”未央殿的朱漆大门被人粗暴地一脚踢开。戎狄王呼延烈身着重铠，浑身浴血，左手上还拎着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整个人看起来就宛如炼狱归来的修罗，散发着阴冷的血散发着阴冷的血戾之气，令人心生战栗。
　　他的身后是一排铁甲亲卫，银色的战铠在月下闪着寒湛的冷光。
　　呼延烈随手将残尸丢在地上。大步朝迩安走去，沧渊剑上血色蜿蜒，在地面上擦出刺目的火花。
　　明眼人都能清楚地感受到他的怒气，迩安却不为所动，神情淡漠，一字一顿道：“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哼，自然不会。”呼延烈伸出手，想要抚上迩安的脸颊，却被迩安毫不客气的避开：“脏。”
　　“脏？哈哈。”他勾起唇角，露出一抹邪魅的笑容：“这上面沾的，可都是你玄天子民的血呢。”
　　“说起来，这还都得归功于七皇子殿下啊。”
　　闻言，怀帝不敢置信地望向迩安，眼神中，有惊疑、有悲痛、有愤怒、亦有绝望。
　　“你当真就这么爱他？甚至不惜为他叛国离家，受万世骂名，遭千夫所指吗？”
　　迩安闭上眼睛，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字·“……对。”
　　“哈哈哈。”怀帝仰天长笑：“好！好！好！”
　　迩安藏在袖中的双手暗暗握紧，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 。
　　怀帝却陡然抽出龙泉剑，直直朝呼延烈刺去！
　　就在电光火石之际，一袭白衣的身影挡在了呼延烈身前。
　　刹那间，白衣渐染。
　　“奴儿！”
　　“雪儿！”
　　两国君王同时惊呼出声，怀帝难以置信地后退两步，手中的龙泉剑重重地砸在地上，守在一旁的铁甲卫立刻围过来，将他斩杀。
　　怀帝倒在血泊里，意识逐渐混沌。恍惚间，他仿佛听到了迩安撕心裂肺的哭喊。
　　不过，这怎么可能呢？
　　他有些凄然地想，原来，有的人，即使你将全天下都捧到他面前，他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就算你杀了他，他也不会愿意跟你走。仅仅是因为，他不爱你。
　　仅此而已。
　　“不！不要！”迩安挣开呼延烈的怀抱，摔在地上，艰难地朝怀帝爬去，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怵目惊心的红痕。
　　“我爱的人，是你，一直都是你。”
　　“为什么？明明最该死的人，是我才对。”
　　“我从来都没有恨过你。”
　　“从来都没有。”
　　“睁开眼好不好？”
　　“求你。”
　　“皇兄！”
　　“阿铮……”
　　呼延烈望着悲痛欲绝的迩安，眼中有片刻的怔然。
　　方才迩安为他挡那一剑的时候，他是真的以为，迩安心里，是爱他的。
　　但是，为什么？
　　恍惚间，他记起，一切的因缘际会，似乎都伊始于二十三年前那个萧索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