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却下水晶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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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默凝视着他的背影，我忽然觉得，仅仅是十几天，他竟苍老了许多。是我的错觉吗？可是那微微佝偻的背，还有周身散发的倦怠的气息，真像一个迟暮的老人。我看着看着，已经有些痴了，总觉得他会在下一秒回过头来，给我一个淡定温和的笑。然而他只是独自坐在那儿，久久不动。
恍惚不知站了多久，我深吸一口气，默默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我第一次见到十三爷的时候……他就坐在这里。”
四阿哥身子一震，眼神有些迷惘地静望着我，过了一瞬，目光一闪，仿佛灵魂从很远的地方回来了，微微笑道：“十三弟最喜欢坐在这儿吹笛子。这里离敏妃娘娘的寝宫不远。虽然她过世以后，那里已经荒废了。”
十三一定是相信着，逝去的母亲依然芳魂不远，依依眷恋着这个倔强寂寞的儿子吧？我满心酸涩，静默了一会儿，问：“十三爷的笛子……”
“是敏妃娘娘教的。”四阿哥目光直视着前方，声音低沉得近乎耳语：“敏妃娘娘来自草原，天生的好歌喉，又吹一手好笛子。我还记得皇阿玛的家宴上，她唱了一支好美的蒙古长调……”
我眨着眼睛，努力不让泛起的泪珠掉出来，静静道：“十三爷会好好儿放出来的，总有一天。你信吗？”
“我信。”他嘴角挂着一丝奇异的笑，半晌，从齿缝里静静挤出这两个字。
我深吸一口气，微微笑着，一阵阵酸涩的感觉涌上心头，可是眼眶里却是干涸一片：“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他蓦然抬头，目光中又是温柔，又是酸楚，又是悲凉：“你……怪不怪我？”
我浅笑着，极缓极缓地摇着头。他双目灼灼地盯了我一会儿，咬牙一把抓住我的右手：“我向良妃娘娘讨了你。”
我强忍着心中翻腾的情感，低声道：“四爷，奴婢一年前就说过，这世上的事儿大抵如此，总是时过境迁，身不由己。你何苦再难为自个儿？”
他木然，缓缓松开了手。我怔怔与他对视，在他的双瞳里，看到了两个小小的我。两双眼睛，一模一样，都闪烁着凄楚、不甘和隐忍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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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底，情势又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继废太子、十三阿哥之后，大阿哥胤褆紧接着被圈禁了。
后宫里强大的信息网再一次发挥作用，我在漫天飞的半真半假流言中渐渐拼凑出这样一个事实：当日拘禁废太子胤礽时，大阿哥胤褆曾乘机奏言：“胤礽所行卑污，大失人心。相面人张明德曾相胤禩后必大贵。今欲诛胤礽，不必出自皇父之手。”康熙随即命令胤褆将张明德拿交刑部尚书巢可托、左都御史穆和伦审问。当天又召集了诸位皇子，追述了胤褆的言行，并说道：“朕思胤褆为人凶顽愚昧，不知义理，倘果同胤禩聚集党羽，杀害胤礽，其时但知逞其凶恶，岂暇计及于朕躬有碍否耶？似此不谙君臣大义，不念父子至情之人，询为乱臣贼子，天理国法皆所不容也。”
事后，又就张明德之事谕巢可托、穆和伦等人：“闻彼曾为胤禩看相，又散帖招聚人众，其情节朕知之甚明。此案甚大，干连多人，尔等慎毋滋蔓，但坐张明德一人审结可也。”又任命大学士温达、侍郎穆丹一同会审此案。
本来与八阿哥关系重大的一件重案，居然就这样轻轻揭过不提了。“慎毋滋蔓”四个字，被掰开了揉碎了反复品味尽了，众人得出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结论：皇帝显然是有意庇护八阿哥。
再加上那句“相面人张明德曾相胤禩后必大贵”，“圣意”按说已经相当明显了，可我总是心存一丝疑虑：如果康熙真的属意八阿哥，那么，为什么会有太子的复立呢？是历史出现了偏差，还是……另有玄机？
明知多想无益，我却仍旧不能不挂怀。这些日子除了当值，就是一个人在屋里发呆，脑子里纷乱无序。碧云早瞧出了不对，试探着问了两回，都被我敷衍着绕了过去。
这天，八阿哥过来请安，我端了茶水刚迈进门槛儿，就听见帘后的低语声。寂静的偏殿里，只听见良妃娓娓的声音：“……论理，这话不该我说，祖宗的家法儿，内廷不得问政，总是我瞧着不好了，才来问你两句儿。这会子除了咱们娘儿俩没外人，你倒说说，皇上的原话儿是怎么说来着？”
我心中一动，侧身站在帘外门后，静静的听着。
“‘凌普贪婪巨富，众皆知之，所查未尽，如此欺罔，必斩尔等之首’。”八阿哥的声音温和恬淡，康熙盛怒之下，必然声色俱厉，由他转述而来，却是云淡风轻，似乎全不介怀。
我情不自禁地紧紧捏住了红漆茶盘儿，聚精会神地仔细聆听。屋里静了好一会儿，良妃的声音淡淡传了过来：“只怕你漏了后面一句——‘八阿哥到处妄博虚名，人皆称之。朕何为者？是又出一皇太子矣’——是不是？”
我双手一颤，险些儿跌落了茶盘。心神剧震之下，浑身发颤，盘中的茶盏微微一撞，“叮”的一声轻响。我再不迟疑，轻手轻脚后退几步，故意放重了步子款款走到帘外，屈膝一福：“奴婢给主子奉茶。”
“进来吧。”良妃淡淡道。
不自觉地握了握茶盘，这才发现手心里凉凉湿湿，全都是汗水。定了定神，垂眸掀起帘子，恭恭敬敬地将茶盘放到了几案上。
母子二人款款而叙，一问一答之间，尽是些家常的闲话儿。哪宫的娘娘身子欠安，内务府前儿个送的秋茶尝着轻了些，园子里头的“绿牡丹”开得虽好，到底不如去年的“西湖柳月”……我木雕似的侍立一旁，只觉得冷汗涔涔，暗暗心惊。垂头默立，良妃母子的对答时时有只言片语飘进耳中，我似乎听见了，又仿佛并没听见。盯着脚下的一块儿青砖，只觉得恍惚，微微的晕眩，不由得闭了闭眼睛。
“娘娘说起那本‘西湖柳月’，倒叫儿子想起去年的光景儿了。”八阿哥含笑睨了我一眼，“小语琢磨的那几道菜，真真是费了心思的。这一年来，竟再没得遇上稍可比肩的。”
这话明里赞我，实际上不过是轻轻巧巧不着痕迹地拍了拍良妃的马屁。我飞快地瞟了良妃一眼，果然见她脸上微微带笑，忙弯了弯膝盖，笑道：“八爷这话儿，奴婢当真汗颜无地了。不过是凑巧有了菊花，菜谱还是八爷府上的厨子想出来的，奴婢哪敢说费甚么心思了？”
八阿哥微微笑道：“想来是怕我又偏劳了你，竟撇清得这般干净。”
一句话说得屋里人都笑了。我忙笑答：“八爷虽是玩笑话，奴婢却担不起。”
良妃话音里尽是笑意，接口道：“偏你是个心重的。你们几个年岁还小，素日里跟前儿呆着，我只当自己的女孩儿待，哪里就这样谨慎了？”
我心里又是一沉，屈膝笑道：“这是娘娘的眷顾抬爱。虽如此，到底主子是主子，莫要折煞了奴婢才好。”抬眼不经意看去，良妃满面含笑，神色如常，我心中却愈发有些惊疑不定了。
满屋笑语宴宴，我不闻不见，只是低头反复琢磨着先前帘外偷听到的那两句对答。
出乎意料之外，原以为淡泊宁静、飘逸出尘的良妃，在政治上竟也是一颗玲珑剔透心。她对朝堂形势、康熙圣意的揣度，瞧来似乎还在这班被“圣眷”冲昏了头的大臣之上。康熙对八阿哥说的这番话，可算得相当露骨了。也许旁人看来，皇帝的态度暧昧模糊，似乎在斥责八阿哥，又似另有所指，可在我看来，却无异于一记炸雷，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康熙压根儿就没有改立八阿哥的念头。历史毕竟是历史，果然不可更改啊……
八阿哥接掌内务府，头一件差事就是奉命查处原内务府总管凌普，凌普本是废太子胤礽的奶公，估计平日里仗着太子，很有些作威作福。这次拿他开刀，也就是说，康熙有意剪除废太子的党羽。八阿哥在查办的时候，大概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情的严重性，而是按照以前的宽仁态度，从宽处理，草草结案，当然与康熙的“圣意”背道而驰，康熙的不满也就可想而知了。从那两句话看来，他显然认为八阿哥是在收买人心。
我翻来覆去地在枕上辗转了一夜，慢慢想明白了许多，不免心中沉沉暗叹：八阿哥自以为体贴圣意，处处学康熙，只以“宽仁”为上，又哪知道真正“圣意”所在呢？
想到这些，心中微有些怜悯，可是一想到被拘禁的十三，又恨不得四阿哥早早得势。一会儿疑虑，一会儿紧张，一会儿深感欣慰，一会儿又情不自禁地叹息。一夜的辰光，就在纷乱如麻的思绪里悄然滑过了。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却下水晶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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