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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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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笑
我有一个名字叫海,自出世以来便是孤身一人,时时四海为家,这样的海。周围的小子大都长着乌黑或焦黄的头发,而我没有头发,仗着告诉我这是''佛缘''。我不信佛,佛不佑苦者。
等到所有人都发现了我的不同,同龄人便唤我''和尚'',久之大人也这样叫我,但我仍不信佛。就算他们拿着化缘的钵子毫不费力便能解决食宿,而他们并不能通天,那是欺瞒。我想要的,不是来自他人善心。
四月里一个朗天,我背着竹篓到河边挖花草,移到盆子里卖了换些柴米油盐。身后忽然钻出一条小白蛇,直直与我对视,身后又传来脚步声,我会意把小蛇装进篓中。一群人抱怨着见了鬼,他们问我是否见了一条白蛇,我说没有,我不是和尚,索性说了谎。鬼使神差地将白蛇背了回去,它兴许通人性,自个儿圈了一块地方活动,也并不怕生。我一回家它的目光便投向我,一会儿又游移到别处去。这样无言的陪伴倒也不孤独。突然有一天不见了小白蛇,我心急如焚,翻遍了屋子各个角落,却从屋外走进一位身着白衣的女子,她真美,就像人们常常谈论却大都无缘一见的皇帝妃子。她说:"你是个好和尚。"我想我并不是个和尚,但我说是的。她告诉我她叫白素贞,曾经是条白蛇,现在是条成精的白蛇。我说我叫海,曾经没有头发,现在还是没有头发。她“咯咯”地笑起来,摆在墙角的花草全都失掉了颜色。我借着送花的名义跑遍了整座城,终于买到一块白色绢帕,就算她是条蛇,但化作了女子,总归是需要条绢帕的。
她优雅地接过帕子,为它的尺寸皱了眉头,却又一转身把它别在了头上,笑着问我是否好看,我点头。逐渐习惯了有她的生活,她喜欢爬上屋顶看星星,会指着拖着长尾巴的星星问我这是什么,我说人死去之后就变成星星,身后的长尾就是对人世的怀念,因为牵挂所以闪耀。她偏着头说:“我不会死,但我可以用我的尾巴来怀念你。”我忽然想做一颗星星。素贞喜欢笑,而我喜欢素贞笑。她会很努力的学做菜,弄得灰头土脸就变回小白蛇钻进水塘,省去了清洗的功夫。
卖完花往家走着,却有个大和尚拦住了我 ,他说我有佛缘,我说他有病。他却不生气,问我想不想去取经,我说玄奘已经去了哪儿能轮到我,他又问我想不想学法术,谁不想学法术。他扯着我一转眼到了一座寺庙,他开始念咒,我感到自己在往上飘,却并不敢睁眼。终于落下,大和尚领着我往前走,如来站在天尽头。如来问我是否愿意造福人间,降妖伏魔。我补充:“降恶妖,伏恶魔。”如来和善地点点头说是。他一甩手我面前便出现了一个金钵一根禅杖。我想我从此就可以保护小白蛇。如来看着我说:“佛家须得有个法号,从此你便叫‘法海’”。我正想离开,如来却叫住了我,佛家的人要六根清净,于是他一挥手消去了白蛇的记忆,我能感觉,她离开我了,她跑到西湖边,化成一条白蛇沉进了水底。她要永远的离开了么?我正要退还法器,如来闭上眼扔给我一卷天书,转眼我已到人间,手中紧握的是那卷天书。我明白素贞不在了,我也没有家了。
一回头便看见那座辉煌的寺庙,我看着手中的物件,进了金山寺。做一个真正的和尚,等一个有佛缘的人,如来告诉我他叫许仙。第一个十年我的相貌没有分毫改变,我用金钵收服了一只兔精,我不明白她的眼神,是畏惧还是绝望,或者还掺杂着留恋或者同情。她杀了好多人,又救了好多人,我不知道妖精被收进金钵后的下场,但我佛慈悲,也不过是囚禁吧。第一个一百年我没有衰老,我收了十七只妖精,我在她们身上寻找着白蛇的影子。可惜徒劳。第二个一百年我忘记了该如何流泪,我忘记了悲喜的感情,我收了三十一只妖精,并开始对此感到狂热,我只知道我收它们是因为它们是妖,因为它们作了恶,但有时也仅仅因为它们是妖。第一个五百年我把一切都忘了,记忆被尘封在一个我自己也难找到的地方,我不再思虑善恶,我只晓得我叫法海,我要捉妖。是妖就不该存活于世。我捉了九十八只妖精,但它们留给我的眼神却通通充满了同情,我拼命擦着眼睛,直到感受到它们又淌出了泪水。没有人可以同情法海,我变得反复无常。
突然下起倾盆大雨,一团模糊的影子游离在云端,我明白,她回来了。竭尽全力翻出五百年前的记忆,握紧了手中的法器,白蛇又变化成了人,身边多了一条青蛇,她全然忘了我。观音告诉她她要去西湖高处寻一位有缘人。我躲在人群中看着她们走上断桥,桥上站着书打扮的许仙。白蛇认定许仙是她的救命恩人。我拂袖而去,却又忍不住频频回顾。白蛇嫁给了许仙,而许仙是我要寻的“佛缘”,我动不得他。我恨她的草率,也深恨自己的无能。
许仙开了一家医馆,我整日里装病,拿了药便扯着他劝他去出家。可当我看见白蛇见我靠近许仙时眼里的警戒,便觉得狼狈不堪。她头上系着的白绢仍是五百年前我的赠与,竟仍洁白如新。我凑到许仙耳边轻语:“她是蛇。”许仙笑笑说:“那又如何。”我再不装病,也再不去找许仙。就算再等百年等到许仙来世的来世,我也不愿与她再以这种身份遇见。如来却下了最后通牒,他要我在一年内拆散她和许仙,否则白蛇绝无生机。
我觉察到了自己的变化,我变得阴狠毒辣,不择手段。从此不再休息,一旦闭上眼睛,她便无休止的在我耳边说着我无法接受也想不出该如何应答的话,我不敢面对被我改变的她。如来料到许仙会有这么一劫,于是遣我来渡许仙,他又要谴谁来渡我!我能感受到她喝下了雄黄酒,当时她的表情温润平淡,千年道行怎能毫无觉察,许仙是怎样一个人,他接过我的酒,她为他甘之如饴。她承受的痛苦,成倍成为我的痛苦,而她的许仙灵魂出窍跑到金山寺前叩头如捣蒜,他说:“师父,救我!”我视而不见,黑白无常带走了他,他在我面前露出绝望的表情,我露出不自觉的笑容,几百年来的第一次放松。我没有理由救他,而我生来就是为了救他。
有一条蛇愿意为你生为你死,最后以死相搏闯了地府,救活了一个人。那个人有着无限的佛缘,怯懦到极致,却能毫不费力得到我想要的所有。我做了一回坏人,连哄带骗把许仙带到了金山寺,那么我现在救你可好。我设了数百僧人在他周遭念经,昨日我已把金钵擦得锃亮,我在等她,等她来救无用的许仙,在等那个迟来了五百年的重逢。许仙闭着眼睛不发一言,忽然想笑。见到她后,我想用三天三夜来告诉她我这些年的经历。还有我一直在等。
天上却传来温润的女声,大概是观音,她问白蛇是否后悔。白蛇脱口而出的绝不后悔让我愣在原地,瓢泼的雨逐渐积累成滔天的洪水,转眼淹没了我的衣襟。僧人们拼死救出了许仙,只有那一瞬间我觉得世上是有佛的,并且能渡众生。我设下佛祖赐予的护罩,站在和白蛇遥遥相望的一个浪尖,她伸出宝剑指着我,我并没来得及开口,便被击下浪尖。白蛇与我殊死搏斗,但结局是并无悬念,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她是妖魔而我是道。她渐渐处于下风,眼看着要落进水里。我明白用不了一时半刻她就会成为我收的第一百个妖精。我举起金钵快活的笑了,:“妖孽,你可知我是谁。”她狠狠的瞪着我,头上的白绢不知去了哪里,我忽然不想再收妖。闭上眼身体便直直向后倒去,已经注定的事情是无法避免的。天书上写着只要我将白蛇收进已有九十九只妖精的金钵,佛祖便还她记忆。而我心中向来没有佛,也从不信佛,她的记忆早已被撕碎沉底西湖,又谈何还她!
我沉入水中,四周逐渐变得模糊,眼角渗出温热的液体,多可笑,活够了的法海,死不了的法海。如来举着金钵收服了白素贞,西湖上生出一座塔,如来托着金钵看向我,我停止了下沉:“你已经是佛,妖缘是不能留的。”我从怀中掏出天书,上面的字却已无踪影,原来我从一开始就错了。
白蛇将会一直恨我直到天荒地老,而许仙会在塔前一日日衰老死去,他们的孩子会高中状元。
我不信佛,却成了佛。如来曾问我凡人是否都想要长生不老,于是我接下禅杖金钵,而今我后悔了,我疯狂的想要一场俗世轮回。我在墙角打坐,念第一万遍支离破碎的经文。常听见年迈的许仙高喊:“娘子,花开了!”许仙像个孩子,素贞已经五十年没有笑过,五十个春夏秋冬悄然逝去,而我冥思苦想何谓是春,无非是披肝沥胆无所不用其极,最后站在她的对面,用尽无限长的生命也求不得她再看我一眼。
佛本无心渡人,无心渡我,无心渡许仙,更无心渡白素贞。
佛是造化,造化即是玩笑,造化弄人。我已成佛,我不信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