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特兰蒂斯之门》303

2、第 2 章

　　一
　　从作家协会走出来，时间刚刚好，不早也不晚。路上的灯海已然点起，将夜空填满。公路上的车水马龙，与行道上石板间的静谧，两种心情在时空上重合，却显得格格不入。我属于这一层幽谧，缓步在路的这一侧，默默地注视着那一侧的繁华。我说我喜欢这种明明身处其中，却恍若隔世的场景，你信吗？再往那边走几条街，就是旅游频道的导演最爱取景的地方。河的那一边，游人摩肩接踵，店里琳琅满目的商品，文艺复兴的遗迹，河上来往的小船，举着镜头晃悠几下，再配一段有当地特色的音乐，绝对是拉收视率的好方法。
　　沿着这条路往前走，就是一片年代久远的民居，大概可追溯至宗教改革时期。从这里往远处眺望，可以看见满城屋顶上朴实的砖红。相传，柏拉图的那个亚特兰蒂斯是金顶的。而我的那个，埋藏在心中。半夜醒来，睁开眼，仿佛一切都还是那个充盈着碧波的世界。
　　别多心，我喜欢夜晚黑暗的街道绝不是为在那件事上怀旧，而是源自更早的童年记忆，或者说，与生俱来。公寓大门并不临街，整幢楼成一个U字形，在中间围成了一个比小巷宽的空场。这一段路没有灯，我摸着黑走过去。夜空在这里格外深邃，抬头仰望这一切，有种俯视亚特兰蒂斯海底的感觉。
　　我像往常一样往前走，冷不丁地，突然有人在我肩上一拍，脑海中的某根神经像琴弦一样紧绷起来，拨不得一下，否则会立即断开。一股寒气入海水一般从背后涌来，席卷全身。上次有类似情况发生，已是多少年前。我转过身，望着那张在黑暗中看不清轮廓的脸。然后，我从他胸前的项链认出了这个人。
　　大安东尼。
　　“果然是你，我悦耳的风铃。”他的声音平静得像祭坛里的水，分辨不清善恶。
　　多年不见，我却出奇地没有觉得这种见面方式唐突，仿佛我在这等了几个世纪，就是为了这次问候。我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大安东尼殿下。”
　　他收回手，并不担心我会跑掉。唉，幼稚啊，我其实也根本没这念头。电视剧里的老套路，即使该出现，我也不会让它发生的。毕竟，相识一场，彼此是什么人，心里也都有个了解。他这时出现，我能确定的有三点：
　　一．与灾难无关
　　二．与亚特兰蒂斯有关
　　三．与米拉杰无关
　　事实证明，只有第二条我猜对了。
　　二
　　四周冰冷漆黑，并不能看出任何人的踪迹，甚至，连草丛里钻来钻去的老鼠都没有。眼前的人胸前徽章上的图案似乎闪闪发亮。时隔多年，我以为，是的，我以为心已经足可以平静了，可此时才发现，它从未停止过翻腾。我目光定定地盯着前方黑暗中看不见的人，僵持着，不说话。
　　“外面走走？”他说着便转过了身。虽然语气是在发问，实际上却是发出命令。脚步声不轻不重，每次跨步所隔得时间都一样。带着他一向以来不相信自己会失败的从容，好像已经拉起一把看不见的线，牵着我跟在他身后。
　　我追上他，两人并排走着，仿佛都在等对方发话，可谁也不打算先开口。气温仿佛一路降低，走一步，降一度。前方大路上路灯的微光照不亮这条路的尽头，我等待着，那被我猜测了上百种可能的谈话内容，也许是……
　　“我们需要你的帮助。”大安东尼一直以来都没改变过这个性格，要么沉默，要么直说。
　　“关于亚特兰蒂斯吗？”
　　“亚特兰蒂斯，和其他势力。”
　　我沉默，他出现得太快，尽管似乎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却依然难以相信。我们已走出了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路边的柔光落下，比晨曦更有味道。
　　大安东尼突然侧过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弗西亚在寻找地球轴心，但他们的活动地点却是在赤道附近，你知道，任何观测行为都会对被观测物产生影响，以亚特兰蒂斯神族的敏锐程度，足可以查觉得到，我希望你能参与我们的调查。而且我相信，像你这种人，一定掌握着我们所不知道的东西。”
　　“你错了，我不是神族，而且平庸。”
　　“是这样吗？”他笑了笑，“我来的时候，听酒吧里的人可不是这样说的。”
　　“老大爷闲的没事都会瞎侃，不光这的，中国的你也见识过。”
　　“你在这一带很出名呢。”
　　“写几首烂诗骗钱而已，没想到就火了。”
　　“还对那里念念不忘吗？你的书，我读过。他们是被你闻所未闻的想象力吸引了，但只有我知道，这就对是你亲眼所见。当时我也参与了那场战争，可惜不在正面战场上。”他话锋一转，又转了回来，“说到底，这次的事，你参与吗？”
　　“你们为什么不去找在校学生或是实习科研人员？他们一定会感兴趣，而且比我有活力，”我微笑示意，“就像我当年一样。”
　　“我们缺的不是技术，重点是，你。你与众不同。”
　　“殿下，我记得我退出地质行业很久了。”
　　……
　　不觉间，我们已踱过了桥，这一带的喧嚣仿佛一幅画卷，被从中间撕开，看画的人得以步入其中。这里耀眼，耀得刺眼。笑声和交谈声填补了画面的空隙，使一切显得真实无比。你试过吗，这种时候，唯有触觉才能把你拉回现实。从高处看，整座佛罗伦萨城都是一片朴实的砖红色，而身处其中时四周却看起来没有颜色。我一向不喜欢热闹，不知怎的，四周越热闹，我越觉得孤独，气氛越火热，我越觉得冷清。以前有个老师说过，这可能是抑郁症，我没有否认。
　　他难得显得略有些激动：“你难道还不明白吗？在有些事上，亚特兰蒂斯只买你的账！你是传说中的那个人。很多人认为那个人是我父亲，但他们都错了。真正读懂那个预言的，只有少数。你能做成的事，我做不成，亲王做不成，神王做不成，米拉杰也做不成。”一通话一口气说完有点累，他深深地吸了口气。
　　我只是一声不吭地跟着他往前走。信息量太大，我一时半会处理不完。周围的喧嚣使我更加深沉。地球轴心，弗西亚，亚特兰蒂斯。我确是局外人吗？
　　“也许你该再好好想想。”
　　也许我该再好好想想。
　　“我请你喝一杯？”转身，大安东尼又恢复了平时的风流倜傥，酷酷地看着我，只是我才发现，我们已走过了好几条街。
　　“不了。”我继续向前走。连头都不回。
　　“你还是这么冷漠啊。”他笑着跟上来。
　　不觉已到了广场，你知道，欧洲的广场那个没有中国那么大，看起来更像是中央公园。夜晚月光下有些泛蓝的地面，使人莫名想起那个地方。
　　细链子般的雨水倾泻而下。
　　雨天，回忆的时节。
　　一只手轻拍在我肩上。
　　背后响起的却是大安东尼的声音。
　　“别发呆，去找个地方避雨。”
　　因为我以前的工作形式，有几件东西是永远会带身边的。我从包里掏出伞撑开，他却没有走进来。因此我不得不朝他靠了一步。他抬起手轻轻抚摸我额前轻不可见的疤痕，低声说：“快回去吧，我也该走了。”
　　说着他退了出去，雨滴打在他身上，然后再弹开，沾衣不湿。我急忙迈步向前，走到一半却突然愣住。他的眼睛对上了我的眼睛，两人突然近乎犯傻的同时大笑起来。
　　“我淋不湿的。”他摆摆手，悠然地转身，脸上带着笑，“快回家吧，好好考虑，近期我会再来找你。”
　　雨瞬间变得比先前密了许多，再次能看清眼前的街景，刚才和我说话的那个人已经不见了踪影。我转身，像他一样微笑着，重新回到了寓所。
　　三
　　这公寓从外面看显得不大，里面倒是宽敞。装修风格我试过很多，以便找到那段时间里能让我不做噩梦的感觉。我所谓的不做噩梦与大多数人不一样。对于我来说，能做个正常点的噩梦就算没做噩梦。这个习惯伴随我多年，据我所知，从出生到现在只有在亚特兰蒂斯的那段日子里才停过几天。我有记忆的第一个噩梦是在我出生的第一天晚上，梦中的自己一副婴儿的样子，被不知怎样投放到冰凉的海水中，前方一片阴沉不定。多年后我将这件是说给身边的亲友听，理所当然地，没人相信。但我对此毫不怀疑。在试过复古风格失败后，我将能不要的家居尽数搬走，让房间敞亮起来。一张铺有白色床单的大床正对着巨大的玻璃窗，木地板，白墙，窗户两边的墙壁上全部装上巨大的镜子。朋友都说我疯了，但事实上，这样几乎没有任何摆设的房间能让我时常想起某个地方。
　　手机铃响了，是编辑发来的，美国的出版商抱怨我的书总以悲剧结尾，最宽厚仁慈的时候也不过是个模棱两可的结局。编辑发来邮件时来找我商量修改结局的。我看后把手机扔到一边，不管它，明早之前编辑收不到回信，就会知道自己又遭到了一如既往的冷漠拒绝。我深深倒在床上，你知不知道，不完美的结局，其实是最好的。
　　这世界上的每一件事，都可以串起来，成为一件事。
　　而最终的结局，不完美。这不是你喜欢的，却是最合适的。
　　有很多时候，我们偶然找到一种感觉，那种似曾相识的，你能确定的感觉。
　　却找不到具体的时间，地点，情况。
　　也许这种感觉只有少数人能理解，那是因为他们经历了一些类似的事。
　　但永远不可能有人找到相同的感觉，因为他们是不同的人。
　　记忆中的场景，气氛，感觉，光线，声音，甚至味道都那么真实。
　　只有触感是没有的。
　　一伸手，便是冰凉的石壁。
　　有人可以和你的感觉非常相近，而且似乎很神奇地，描述出来都能让你深深地重温。
　　他和你的感觉似乎一样。
　　可事实上，你们说的根本就不一样。
　　从没有人理解过。
　　完全的不同。
　　仿佛从没有人有有和我相似的感觉。
　　从没人懂。
　　别理我，我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