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月影疏白》度洛西汀

7、夜话 时过午后，

　　时过午后，本是明朗的日头，却渐渐阴了下来，眼下才过清明几日，当真说不准雨水何时便来。末时刚过，雨便下了下来，起初只是零星，再晚些却成了连绵雨势，竟久久不停。
　　莫尘看着窗外的雨线有些出神，直至有人扣了门，才回过神来。门外之人唤了他一声“尘儿”，便推门进来，莫尘听出来人声，转头果然见到是母亲进来，便回应道：“娘亲。”二夫人点了点头，这日天暗得早，屋中更是如此，她对身后丫环道：“盼晓，去把灯点上。”小丫环应了声，将手中提着的食盒放在桌上，着手替莫尘房中的灯点。
　　莫尘已从书桌边起身，向母亲问道：“娘亲怎么过来了？”
　　二夫人笑笑，将那桌上的食盒打开，其中俨然是一碗红豆血糯羹，向他道：“你啊，今日怕又是没吃饱吧？”虽是问他，但语意笃定，莫尘闻言愣了愣，不好意思地笑笑。每一年家中斋戒时候，他一向是会喊饿的，虽说今日去的天竺寺斋菜好吃，家中厨子手艺当然也好，但毕竟少些味道，他的确有些没吃饱，只是母亲未来提起，他竟一时没觉察。
　　“快过来，趁热把这碗甜羹喝了。”莫尘回过神来，忙应声到坐边坐下，接过母亲手中的碗匙，二夫人抚了抚他额上碎发，玩笑道：“今年倒是懂事了，去年这时候还一个劲地冲我喊饿呢。”
　　“娘。”莫尘央求道，颇有些不好意思。
　　“其实也不必难为情，没吃饱，自然该与娘亲说的。”莫二夫人温言道，莫尘冲她笑笑，低头进食，他自是知道母亲向来宠他。二夫人则抬眼看了看房内，又吩咐盼晓将窗户关上，道房中湿气太重，莫尘闻言，不禁抬眼看了看窗外。
　　屋外的雨还在下，雨势小了些，却仍然细密。
　　“怎么了？是太淡了吗？”二夫人回过头来时，见莫尘真看着盼晓关窗，不禁奇怪道。莫尘收回视线，憨笑着应道：“不是，不小心发呆了。”
　　二夫人不觉微微皱了皱眉，她近来时有觉察到莫尘有些爱看窗外，从前似乎是没这样习惯，起初大约只是练琴时，时不时会往窗外瞧，渐渐的读书写字时，也有了如此举动。随即一想这也是孩童心性，这一年开始课业与练琴的时候长了，是个孩子怕都有些耐不住性子，也是人之常情。
　　不多时，莫尘一碗甜羹已然下肚，二夫人知他还有先生布置的课业，便也未多做逗留，只是交待了今日往来寺中颇为劳累，让盼晓早些来照顾他休息。莫尘回到书桌边时勉强对课业打起几分精神，正如母亲所言，他确实是累了，天竺寺山前石阶车马不得行，为表诚心参拜者自然需拾级而上，虽算不得高，但他本年幼又疏于锻炼，对他来说着实不易。只是……今日并没有遇见苍苍与白景……
　　直至躺上床时，他心中仍在惦念此事，听着一旁盼晓说着“少爷怎么又把窗打开了？”一面将窗子合好，他未吱声，直到盼晓替他掖好被角出门，他不自在地翻了个身，心想着寺中人多，没有碰上也属正常，又或许是白景和苍苍二人去得晚了，时间不凑巧，转念又想，午后下了雨，也不知道他们回来了没有，一时之间思念杂乱丛生，虽有困意，竟睡不着。也不知是过了多久，仍是辗转。

　　“小胖子。”
　　莫尘心中一跳，只觉自己想得太入神，竟臆想出了白景在喊他。
　　“小胖子！”压着的嗓音稍提了一些，甚至床头窗边传来轻声扣响，莫尘惊得从床上坐起，却怔坐着也不敢动。而后又听见了另一人低声道：“白少爷，小少爷怕是已经睡着了。”却是阿繁，而他所称呼的白少爷，无疑便是白景，“您今日还是先回——”
　　“我没睡着。”莫尘慌忙应了声，外面两人闻声顿了顿，他赶忙下地去将窗子打开，刚推开些缝隙便果然见到屋外站着两人。
　　“白哥哥，你怎么过来的，这么晚？”他大为吃惊，竟一时有些语无轮次，说话间那扇窗子已然打开。未有灯光，他瞧不太清楚，夜中只有白景的白衣十分好认。白景道：“你退开些，先让我进来，外面好冷。”莫尘依言让开，由白景翻窗进来，未站得不近也感觉到白景身上带了水气，此时阿繁插话道：“不是外头冷，是白少爷你都淋湿了，你先呆在屋中，将湿衣服脱下，我去替你烘干吧。”白景似乎当真很冷，忙点了点头，谢过阿繁，着手脱了淋湿的外衣，却忽然想到什么似的，伸手先将怀中的一个纸包取了出来 ，递给了莫尘。
　　莫尘呆呆接过纸包，他虽仍不知缘由，也知稍后再做询问，便待阿繁拿了白景的衣裳与他道：“少爷，我稍后再过来。”他点了点头，也对阿繁说了句谢谢，看着他执伞走远，心中不由奇怪，阿繁明明有伞，为何白景竟淋湿了？正想着，忽然冷不防打了个喷嚏。
　　白景见状，忙带上了窗子，将他推回床上，口中埋怨道：“鞋也没穿，你还真不怕冷。”莫尘适才下床是一时情急，自然顾不及，他其实还并不觉得多冷，倒是白景的手推在他背上，即便隔着衣料，也能感到所触冰凉。
　　“白哥哥，你也来床上坐吧，有被褥能暖和些。”莫尘坐回床上，向白景开口道。
　　白景摇了摇头，“我头上还有水，会打湿被子的。”莫尘忙道：“不防事儿，不碰到头发就成了。”白景也真的觉得有些凉，想了想最后在床边坐下，莫尘推过被褥给他，他小心盖了些。莫尘看他坐好，才又问出了适才的话：“白哥哥你怎么会来啊？”
　　白景不自在地清了清嗓，良久才道：“本来说好今日人去天竺寺的，但我和苍苍失约了，我就想……”他抿了抿嘴，道：“过来给你道个歉。”
　　莫尘更感意外，不禁道：“其实没关系——”
　　“那怎么行，”白景打断他道，“答应别人的事，当然应该言而有信，何况……何况，我是你哥哥，更不应该失约于你。”莫尘瞧着白景呆了呆，其实他并不知道这一日白景和苍苍竟未去天竺寺，可白景竟为此专程来与他道歉，他却心下说不出的高兴起来，适才思虑许久的事，也再不用在意了。他转念一想，又复觉得不对劲，又问道：“可是这么晚了，先生竟让你一人出来？”
　　白景不以为然摆了摆手，道：“爹爹和苍苍不知道，我趁他们睡下了悄悄出来的。”
　　莫尘心下一惊，白景竟是一个人，在这晚上跑过了这许多路到莫家找他，“那你又怎么和阿繁一起过来的？”
　　这一问白景不禁有些尴尬。
　　他与苍苍在一柳茶楼用过午饭，便见天色暗了下来，眼见返城的人越来越多，苍苍也提议天竺寺便不去了，唯恐天气真的不好。白景虽不得不答应了，却仍耿耿于怀这也是失了与莫尘先前的约定。此事他越想越是介怀，他一心想着应与小胖子道歉，竟是一时脑热就没头没脑地夜中偷偷溜了出来，虽然认得莫家位置，却不知道莫尘是住在哪里。但想及此事时，他已然在莫家围墙外了，他未带伞，虽夜中雨势已然微弱，但他一路过来，还是湿了衣裳。他在墙外思索半晌，还是决定偷偷翻进墙来，再做打算，实在不行也只得回去了。哪曾想，莫知府府上的外墙，可比清音斋高出一截，以他之能，竟还差些许，他尝试十数次，好不容易才堪堪抓到墙檐上，再从墙上借力上蹬，终于上得墙垣。哪知他才爬上墙垣，便被一个起夜的家丁瞧了个正着，白景下意识回避险些栽下墙去，倒是对方眼神好，先喊出了他的名字：“白景少爷？”语气中也满是惊骇。
　　想及此，白景不由长长出了口气，所幸撞见的正好是阿繁，而阿繁自然也知道莫尘的住处，他听白景讲述前因，答应带他过来看看。两人不敢走院中大路，但绕到了屋后，从窗边喊了莫尘。
　　白景自然未把事情始未全告诉莫尘，只带过说自己进来时正好撞见了阿繁，说完忍不住抱怨道：“你家的墙也太高了，而且墙外竟连棵能借力的树也没有。”莫尘闻言不好意思地笑笑，也知他并不是当真责怪。他手上还拿着白景适才给他的纸包，那纸包也沾了些水，有些压坏了形状，“那白哥哥这是什么？”他由被褥中伸出手，递到白景面前。
　　“哎哟，我都忘了它了。”白景接过，在床檐上小心翼翼地打开，莫尘探头去看，只见其中包裹的竟是些糕点，但此刻却大多都压坏了，甚至几处碾在了一起，分辨不出本来是何物。
　　“我爬墙的时候……”白景见状撇了撇嘴道，“我今日和苍苍去了一柳茶楼，竟然意外发现他们茶楼中的点心也很好吃，就给你带了一点回来。”他一路带来，也是想尽早好给到莫尘，却不料压坏成了这样，禁不住鼻头酸了一酸，莫尘闻言觉出他语中有些不快，出言宽慰道：“压坏了也没事的。”
　　白景看了看莫尘，将那纸包又包了回去，仰了仰脖颈道：“不，反正之后我仍会去的，下回再带完好的给你吧。”莫尘也只得点了点头，想及他适才提及一柳茶楼，便出声问道：“白哥哥今天去过一柳茶楼了？”
　　白景点头答道：“去过了，你知道吗，上次我们街上遇到的老爷爷，果真是当年的神偷，他今日说要在五步之内抓到我，那步法当真厉害，我险些就躲不过了。”话题一转说起今日茶楼之事，他倒提了几份精神，与他说起今日楼中的五步之试，而后卫乔已答应会教他轻功，说到后来，语速渐渐慢了下来，末了补道：“以后，即便是你家院子这样高的墙，我也能轻意就进来了。”
　　“那真好。”莫尘应道，边是替白景高兴，亦有些羡慕。
　　白景动了动坐得有些僵的身子，冷不防打了个哈欠，他边是揉眼边向莫尘道：“小胖子，你想学吗，你若想学，那等我学会了，我来教你轻功吧。”
　　莫尘受他影响，竟也打了个哈欠，闻言忙应道：“好啊，我想学。”他本有些倦累，夜中见了白景又放下了心事，这一下竟睡意渐浓，但他知白景还在与他说话，便迫自己不可瞌睡，只是眼皮却渐渐有些抬不起来了。
　　“那你可要好好学。”白景亦是困了，侧头靠在了床柱上。
　　“嗯。”
　　两人沉默片刻，白景模糊中问道：“小胖子，你困吗？”未有听见莫尘回答。
　　许久，莫尘不知是应他，或是梦呓，喃喃道：“困。”

　　阿繁再度回来时，将窗推出一条细缝，便听闻屋内剩下二人轻微的鼾声，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烘干的衣服，摇了摇头，心想，也罢，那便明日早些过来叫他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