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蝴蝶的名义——爱情的判断力批判》白虹

1、第 1 章

　　以蝴蝶的名义
　　——爱情的判断力批判
　　白虹
　　希腊神话里有一个美丽的传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孤独的塞浦路斯的国王，名叫皮格马利翁（Pygmalion）。他雕塑了一个美丽的少女，每天对着她痴痴地看，最终不可避免地爱上了少女的雕像。他向众神祈祷，期盼着爱情的奇迹。他的真诚和执着感动了爱神阿佛洛狄忒（Aphrodite），赐给了雕塑以生命。从此，幸运的国王就和美丽的少女生活在一起，过着幸福的生活。
　　希腊神话里还有一个美丽但悲惨的传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孤独的希腊帅哥，名叫纳西赛斯（Narcissus），因为拒绝了众多神仙MM的追求，爱上自己在水中的倒影，结果掉进水里变成了水仙花。从这两个美丽的传说中，我感觉了某种威胁和紧迫感：不在郁闷中恋爱，就在郁闷中变态。无数清华学生前赴后继，用实际行动为这句断言和两个传说做了最好的注脚，并用血和泪的事实证明后者的概率远远高于前者。
　　无论是用热情和想象力创造的雕塑也好，水面上沉鱼落雁的倒影也好，爱情都是自我的投影，生命的映像。可是，爱情的归宿仍然令人迷茫。什么样的爱情是值得期待的？什么样的爱情是美丽动人的？关于爱情，我们可以期待什么？
　　在童话的大结局中，王子和公主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可我总怀疑这种幸福生活能持续多久，为什么故事总是到此戛然而止，我们从来不知道爱情后来的遭遇。或许，王子无意间又砍死了一条龙，救了另一个公主，开始了另一个童话；也可能王子成了国王，日理万机，而皇后独守空闺，红杏出墙，与一个英俊潇洒的骑士一见钟情，偷偷约会，山盟海誓，最终有情人终成眷属。假如我们怀着最大的善意来安排续写童话，缺省的结局应该是：王子和公主归隐江湖，男耕女织，相敬如宾，无疾而终，同年同月同日死，留下一段完美无缺的爱情。
　　大多数人都期待着这样的结局：在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后，过着平平淡淡的日子，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种想法如此自然而温馨，一有机会我们就会不由自主地付诸实践。可事实上，无数围城内外的事实证明，幸福生活的开始，就意味着爱情的结束，之后，有的只是爱的回忆。正如钓鱼，费尽心机掉了条大鱼，凯旋之后，顶多是养在鱼缸里好好供养，决不会天天拿着诱饵再到鱼缸钓鱼，即便有心如此，恐怕鱼儿也不会再上当。
　　因此，在我们的潜意识中，爱情只是生活的调味品，酸酸甜甜，五味俱全，为的是让生活的大杂烩更加鲜美。如果达到了目的，自然就得鱼忘筌，淡忘爱情而回归生活。比起生活，爱情从来不具有最高价值，即便我们一厢情愿地以为自己是爱情至上的情圣。爱情像是人类的抗体，总在我们年轻的时候发作，留下一生的后遗症，而一旦康复，就对爱情本身具有了免疫力。
　　不要用让爱情溶解在生活中，不要让生活成为爱情的替代品。爱情不是生活的目的，生活也不是爱情的目的。爱情应该是生活沃土上的一棵树，它的根须向地下生长，它的枝叶向空中舒展，这才是我们可以期待的爱情，源于生活而又超越生活。仅仅当一个辛勤而尽职的园丁是不够的，用白开水和自来水灌溉爱情就能收获累累硕果吗？不，不，爱情必须从土壤中汲取营养，必须在空气中自由呼吸，爱情之树才可以常青。永远保持对爱情的好奇心和想象力，永远保持对美的追求和热爱，否则，缺乏浪漫的爱情迟早会退化为匍匐于生活之上的一丛灌木。
　　可惜我没有沃土，也没有甘泉，有的只是岩石风化的粉末和贫瘠土地上的一口深深的井。长期的工科训练已经损害了我本该健全而活跃的思维，沉重的学业压力已经麻木了我本应多愁而善感的神经。技术理性用钢筋水泥垒起了万丈长堤，平淡的生活恰似一潭死水，吹不起一点波澜。可是你相信吗？在湖心深处，我心中最柔不可及的部分，依旧有着清澈的梦想，映出蓝天白云和遥远的星辰。也许还有爱情曾经像鸟一样飞过，天空中不留下翅膀的痕迹。因此，如果我也能拥有爱情，我也有幻想的权力，你应该是碧桃天上栽和露，不是凡花数。乱山深处水萦洄，可惜一枝如画、为谁开？
　　你是春天的花开，秋天的风，以及冬天的落阳。你是人间的四月天，笑音点亮了四面风；轻灵，在春的光艳中交舞着变。你是空谷的野百合，羞答答静悄悄地绽放，香飘云外，只为伊人开。
　　明媚的春光里，你是我奔跑之中断线的风筝，你的离去使我望得更高；清新的夏夜里，你是我单车之上随口哼出的一串旋律，飘来飘去像是自由的精灵；连绵的秋雨中，你是我床下暗哑的老吉他，忧伤的琴弦沉默不语；飞舞的冬雪中，你是我雕塑的红鼻子大眼睛的雪人，伴着我静静地站立，落满了一身的洁白。
　　你是水边的阿狄丽娜，海上的桑塔露其亚。你是李斯特的爱之梦，柴可夫斯基的冬之梦。你是仲夏夜热情的梦，牧神午后缱绻的梦。你是B小调的圆舞曲，你是G弦上的咏叹调。你是每一段永恒的旋律，你是每一个动人的音符。
　　江南草长，群莺乱飞，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那是你么？碧云天，黄花地，独倚月明楼，望断南飞雁，那是你么？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唤起杜陵风月手，写江东渭北相思句。你是否也觉得寂寞了？有谁可伴你同读西厢？有谁可陪你细数落花？有谁可听你低吟浅唱？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思君如流水，无有穷已时。思君如满月，夜夜减容晖。
　　我要穿越时空来到你的身边。我的指尖还有键盘的印迹，我的鞋底还有岁月的尘埃，我的耳边还有时间的呼啸，我要穿越时空来到你的身边。雨打芭蕉深闭门，我是你终日凝眸处的一段新愁；云淡风轻近午天，我是你小轩窗下闲读的周易。我是你倚门回首的青梅，我是你噙香吟诵的诗篇；我是你兰舟上不经意采下的洁白的莲藕，我是你锦袖间千百年来未落到地面的花朵。清风有意，我是冯延巳诗里吹皱的一池春水；白云无心，我是莱蒙托夫笔下孤独的万丈悬崖。
　　我要做你的门前日日盛开的玉兰，在你每一次偶然的经过，可曾闻到一缕轻柔的芬芳？我要做你的窗下夜夜歌唱的蟋蟀，在你每一个皎洁的梦里，可曾将你的灵魂轻轻托起？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绿水之波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芳泽无加，铅华弗御。瑰姿艳逸，仪静体闲。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嗟夫！美人娟娟隔秋水，天长水阔知何处？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路既以远，情何以堪？多少人曾爱慕你年轻时的容颜，可是谁能承受岁月无情的变迁？多少人在你生命中来了又去，可知一生有你我都陪在你身边。我愿意是急流，只要我的爱人是一条小鱼，在我的浪花中快乐地游来游去。我愿意是废墟，只要我的爱人是青青的常春藤，沿着我荒凉的额，亲密地攀援上升。求你把我放在你心上如印记，戴在你的臂上如戳记，因为爱情如死之坚强。我的良人啊，求你快来，如羚羊或小鹿在香草山上。
　　我也知道即便是这样的期待也近乎奢侈。神女生涯原是梦，小姑居处本无郎。系春心情短柳丝长，隔花阴人远天涯近。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梦想在彼岸，现实在此岸，中间隔着茫茫人海，纵使唤来千万只飞鸟，谁能搭起第二座鹊桥？欲就麻姑买沧海，一杯春露冷于冰。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趁着青春年岁小，你爱唱歌我爱笑，可以把青春别在腰间挂在脖子上，有着无穷无尽的欢乐等我们肆意采摘。可是谁能把青春像随身听一样轻易地倒带，倾听岁月的留声？你那无忧无虑的童年记忆里门前可爱的蝴蝶花呢？你那十七岁雨季中遇到的丁香一样的姑娘呢？你那豆蔻年华时躲在被窝里偷偷想念的隔壁班的男孩呢？亲爱的朋友，当我们慢慢地长大，究竟还有什么可以让我们蓦然心动，究竟还有什么可以让我们泪流满面？究竟有没有天长地久的爱情？我们追问苍天，追问大地，追问四面的风，而风只报以一声叹息。
　　当年不肯嫁春风，无端却被秋风误。一场愁梦酒醒时，斜阳却照深深院。无奈的生活是否已使你憔悴不堪？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沧海月明，蓝田日暖，锦瑟华年谁与度?月台花榭，琐窗朱户，只有春知处。长情短恨难凭寄，枉费红笺。你是否还在苦苦地等待？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前路漫漫，风雨兼程；负笈独行，上下求索。谁能等在我生命必经的路上？谁能与我一起见证太阳的每一次公转，月亮的每一次盈亏，星辰的四季轮回，地球因为孤独而转个不停？谁能与我历尽沧桑，从生命的终点回到生命的起点，看看混沌的世界之初，沧海连着苍穹，海藻缠着水母，看着最后一批三叶虫从海底爬到岸上，看着博物馆里的恐龙们安详地在阳光下吃草，看着第一只猴子学会烤鸡翅膀，看着巴比伦的汉谟拉比把不朽的诺言刻在黑色的玄武岩上，看着希腊的阿喀里斯花了十年功夫从克里特岛抢回海伦，看着你和我手拉着手，走完人生的风雨路程。当生命都已化为尘土，太阳像昨天一样照常升起，请你告诉我什么样的爱情可以永恒，什么样的誓言可以不朽，什么样的故事会被风吹散，在世间留下美丽的传说。
　　爱情有可能永葆青春，可我和你都将不再年轻。也许等我老了，依旧一无所有，像柯尼斯堡的康德一样深居简出，每天下午3点半准时散步，给邻居们的手机校对时间。也许在仰望星空，低头沉思之余，偶尔想起在我年轻的时候，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美丽的清华园里，有一树桃花多情地盛开。一个美丽的姑娘，倚在树下读书。多少年过去了，女孩的样子早已忘记，可我却清清楚楚记得起花开的形状，闻得着花开的芬芳，听得见花开的声音。那一刻，我梦见自己变成一只蝴蝶，自由自在地在花间飞舞。梦醒以后，蝴蝶就变成了我，迷失在蕙的风中，遍寻不着那一树桃花，隐忍着悲惨而甜蜜的伤心，醺醺地翩翩地飞着。人世间有很多很多的人亦真亦幻，人世间有很多很多的事似是而非，可请你相信，我不认识你，但我曾经爱过你，以一只蝴蝶的名义。
　　2004年5月1日于清华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