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封未寄出的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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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封未寄出的信
艾米尔吾爱：
展信安否？
写这封信的时候，我正泡在巴士拉四十二度的空气里，在马基勒散码头湖绿色的水边想你，我的艾米尔，我的公主，我的新娘。
我依然记得一个月前，我们的婚礼上，你穿着吉服娉婷而来的样子；新房里，我摘掉你脸上白纱时，你羞涩低眉的样子；夜里，你一声一声温柔地唤我“Majid”的样子。可现在，我身边却看不到温柔如水的你了。
我们旅前天才到的巴士拉，此前我和同伴们都在科威特：一个连椰枣都没有的破省，害得我们多少哥们挨了枪子儿，简直配不上那一地的石油。那里我们已经待不了了，美国军队简直疯了，他们这几天在波斯湾疯狂扔炸弹，我们呆在防御工事里都未必能确保安全。军报上说，他们光光是“战斧”式□□就扔了上百枚，也就是这玩意儿，让我们所有驻守在波斯湾的军队伤亡惨重。不仅是美国，法国、意大利，甚至是荷兰，都对我们发起了进攻。戈尔巴乔夫那个小人，为了和西方那些国家搞好关系，急急忙忙就把我们抛下了。否则，我敢打赌，那些欧洲国家无论如何也不敢这么急惶惶地就对我们动手的。
总统最近很烦乱，听说他这几天几乎都没有休息——其实我也没有，最近仿佛我在哪里多国部队就打哪里，根本没有时间睡觉，偶尔短暂停火的时候，我们才能在轮班间隙让自己的眼睛和脑子稍微休息一下。
前两天在科威特，我们部队损失了近一半的战斗力，这还不包括轻伤员。然后我们就撤了：听说昨天撤退的部队把能经过的科威特油田都烧了，估计得有六百个，那群美国佬看到的时候该气疯了吧！
我不知道为了拿下科威特这鬼地方让我们牺牲了这么多强壮的好伙计是否值得，但是既然战争已经开始了——那就接着打下去吧。
前天我们到了巴士拉，我们团驻扎的马基勒散码头几乎立刻就成了集火目标，粮食码头直接被打透了；亏得我们及时把油库码头的仓库搬空，否则那大量的石油和发泡剂一旦被点燃，火焰可能可以直接烧平整个巴士拉港。法奥港口就是这样，虽然军队及时控制了火势，阿尔巴克尔油码头还是已经不能再使用了。
昨天，我的一个上司死了。
自杀。
照例他每天晚上都会到我们士官的寝室走一走，部署一下战略再安慰一下我们什么的；昨晚没有，我们也只当他是因为伤亡太多心里不舒坦，没人去招惹他。毕竟，他可是有着一百公斤的个头加上钻研多年的巴西柔术——被他摔一手，我就只能躺在床上半个月，哭着喊着求真主护佑了。
今天早上全军集会他没来，引起了我们的注意。扎尔文将军是个非常严于律己的英雄，即使是之前连续几天不能合眼的时候，他也就靠着烟草的刺激，出色地指挥了我们的战斗。这样的战士，我们想不出是多么严重的伤病才能让他缺席军会。于是，我们几个士官一起去找他了。
推开房门的时候，我们几个人就都闻到了一股子清楚的杏仁气味。
服食KCN。
扎尔文将军的桌上放着一叠作战部署和信息统计，应该是他昨晚赶出来的；旁边放着一封没有封上的信，收件人栏的署名是“萨拉丁雄鹰们”。
我们一起看了。
“沙漠风暴”行动、“沙漠军刀”行动、几百枚曾在我们头上盘旋的“战斧”，上万士兵的死亡、更多的轻伤和重伤士兵——这一切终于让最坚强勇毅的将军选择了终结自己的生命。
艾米尔，你说，人的心脏，究竟能承载多少重量？
古达麦在将军脑袋上开了一枪，伪装作他杀的样子：艾米尔，不要太过惊讶，一位在战争中不堪重负自杀的将军和一位战死沙场、马革裹尸的将军，得到的评判会是完全不一样的。我们拿将军办公室里收着的国旗给他盖上——事实上，这也是我们阵地里最后一面完好无损的国旗了。
我们的国旗，美丽且包含深意，对吧。可当我为扎尔文将军盖上国旗那一刻，我感到了深深的讽刺：白色象征和平，可现在，我们的半个国家都成了战场；红色象征勇猛，最勇猛的将军因战火中不断流淌的红色血液而自杀；黑色象征圣战胜利与石油，我们为了石油身披甲胄、走向战场，如今也因为石油，我们被其他国家围而攻之、尸横遍野。绿色象征土地，萨达姆总统手书的绿色的“真主至大”也依然遒劲，但当头上是盘旋不去的歼击机，身边是渐次炸裂的炮弹，脚下是昔日战友的尸体，我不禁开始怀疑，真主是否忘了赐福我们这片土地。
艾米尔，我的艾米尔，我不知道战争还会持续到什么时候，不过，我估计，距离停战的日子已不会太长——我们已经撑不了多久了。他们有黑鸟、战斧、地狱火，而最勇猛的□□在这些来自地狱的武器面前，也只有听天由命的份。而且，我们快要没有吃的了。粮食码头被炸毁，美国佬还切断了我们的物资补给链，我们囤积的小麦和黑米也基本没有了；椰枣还有，但坚持不了几天，蔬菜也所剩无几：在波斯湾的时候我们有时候会靠着停战的间隙去码头捞被炸死的鱼，可现在我们连刨一下脚下的土地找找老鼠的功夫也没有了。我不知道靠着椰枣和树叶能支持多久，不过也许在饿死之前，我们就已经被炸死或者停战投降了吧。
我的公主，我仿佛又听见你在我耳边轻声呢喃“Majid”了。我是多么地希望我此刻依然安坐家中，看着你，我的妻子，温柔地冲着我微笑的样子。艾米尔，你知道吗？你的每一只眼睛里都藏着一片海，当你微笑的时候，仿佛天上所有的星星都躲进了你的眼睛里。有生之年，我都将铭记你的面容，我的艾米尔。
不过，我依然不后悔，在新婚翌日，听从总统先生的号召，奔赴科威特战场。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更何况，我们身上背负着的，是总统先生统一阿拉伯大帝国的雄心，是二十世纪的新一场□□圣战——虽然，我们即将失败，但至少，我们荣耀过，不是吗？
我最大最大的遗憾，是我或许不能再亲手送你一枝红玫瑰了：每当你手持我们美丽的国花的时候，我都觉得你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当然，我做好了死亡的准备，却也依然心怀生还的希望。毕竟，还有你在等我，不是吗？或许在不久之后，你会在送到我们家乡的死亡报告上，看到“阿卜杜勒麦吉德”，也或许，终有一天，我能平安归家，再唤你一声“我的艾米尔”。
祝颂
安康
你的Majid
1991年2月25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封未寄出的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