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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此恨不关风与月 ...

  •   第五章此恨不关风与月
      白虹

      1999年,中国的网络界发生了三件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大事,按照事件发生的顺序和重要性由低到高排列为
      1.台湾成功大学水利系博士候选人痞子蔡同学的成名作《第一次亲密接触》在网络上广泛传播,从此开创了网络文学的新时代。
      2.深圳的腾讯公司推出中国第一款个人即时通讯软件OICQ,从此使得一种生长于南极的野生动物形象深入人心。至今,很多青少年管这种动物叫“□□”,认为它的皮肤是彩色的,叫起来“嘀嘀嘀嘀”,声音像是闹钟的,脖子上还有一条围巾。
      3.北京五道口附近的清华大学的学生宗宪网恋了。
      以上三件大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事件1为事件3的产生和发展提供了先进的文化,事件2为事件3的产生和发展提供了先进的生产力,反过来,事件3又使得先进文化和先进生产力得到广泛应用,极大丰富了广大青少年光棍朋友的精神生活。后来,在宿舍的网恋总结大会上,马哲赞扬宗宪在这次行动中表现出高度的觉悟,严格按照三个代表重要思想指引方向,走到了整个宿舍的前面。宗宪很谦虚地表示,三个代表博大精深,俺领会不深。早知道三个代表这么好用,俺就多听听马哲唠叨了,网恋也不至于到这么个结果。归根到底,个人取得的一切成就都是在三个代表指引下完成的,犯的一切错误都是没有深刻理解三个代表造成的。
      对这点,我深有体会。一个好的理论就像先知的福音书,能使浪子回头,铁树开花,妓女从良,蔷薇结果。总而言之,能使一个人洗心革面,脱胎换骨,对生活充满了热爱。在宗宪网恋的那一个月里,他明显变成另外一个人,一扫以往颓废猥琐的形象,开始注意起自己的光辉形象来,不时趁着没人看见吐口唾沫在手心,仔细梳理稻草似的头发。那几根稻草受了阳光雨露的滋润,一下子焕发勃勃生机,一望无际地茂盛起来,远远望去,就像一个倒扣的鸟窝,长出了一圈新鲜的青草。另外,由于日日夜夜泡在网上,他的双眼熬得通红,脸色青黄,双颊通红,嘴唇娇艳欲滴,像是初来鲁镇的祥林嫂,又像是咸亨酒店的孔乙己。
      他聊天的时候总开两个□□,左边一个,右边一个,那些花花绿绿奇形怪状的头像就像饿肚子的小鸟们,扑棱扑棱扇动着翅膀,争先恐后冒出头来,嘀嘀嘀嘀叫个不停。宗宪就像一只任劳任怨的鸟妈妈,顶着一个倒扣的鸟窝,睁着慈祥的红眼睛给小鸟们喂食。看到他日夜这么辛苦,我不由好奇地问:
      “老三,你最近有点不对劲哦!连仙剑都不玩了,你都忙些什么呀?有什么好事让你这样神魂颠倒?也不告诉兄弟,不够哥们哦!”
      “小孩子好奇心咋就这么重涅?没看我正忙着吗?网恋,知道不?女人,知道不?”他从电脑前抬起一颗乱蓬蓬的脑袋,两只红通通的眼睛直盯盯看着我,意味深长地说,“女人……妈妈的!女人……”
      凭良心说,网恋我还是头一次听说,可是女人——这种被引用频率最高的动物——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我说:“女人?不就是女人吗?女人和猪一样,没吃过猪肉,还能没见过猪跑?猪上了网又能怎么样?还能飞了不成?”
      宗宪嘿嘿一笑,伸出双臂做左拥右抱状。“靠!还真被你说中了!看!猪在飞!满天都是白白嫩嫩的小猪,这有一只,那有一只,嘿嘿,全被我捉住了。当它们在地上跑的时候,你怎么追也追不上;可当它们在网上飞来飞去,你躲都来不及呢!”
      “哦!原来酱紫啊!”我恍然大悟,“那么网恋是不是说在网上飞来飞去,挑一只又白又嫩的小猪回家做红烧肉?……咦?老三,你没事躺在地上干吗?”
      宗宪捂着肚子从地上爬起来,慢慢地擦去口角的白沫,缓缓地说道:“没事,刚才不小心听到一个真理,心花怒放,导致肚子严重痉挛,躺一下就好了。”忽然,他面色阴沉了下来,目露凶光,翘起兰花指,对着我的鼻子厉声道:“我警告你哦!你可别上□□,你要是被哪一头老母猪看上了捉去做红烧肉,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唉,老三真是个豪爽的东北人,他总喜欢此地无银三百两,连对阶级兄弟的款款深情都能说得这样义正词严。为了不辜负阶级兄弟的友爱和信任,第二天我就去腾讯认养了一只企鹅,公的,六位数的编号。据说这样的企鹅要是活到现在值很多钱,腾讯手里就囤积了很多,时不时高价抛售。那时候的企鹅还是受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保护的野生动物,不像现在这样被明目张胆地叫卖,那时候的企鹅都是免费赠送还不用花Q币给它买衣服的,那时候的企鹅来敲门是不会从门缝里捎带几张广告的。总之,那时候的腾讯比现在老实多了。
      拿猪来比喻网上的美眉们似乎不敬,可是我想象力贫乏,没有更好的理解能力了。显然,在广大男人心中,男人和女人不是同一种动物,女人在某些方面好像没有进化完全,某些方面进化得非常彻底,总体而言,比男人高级一点点。波伏娃说,女人不是天生就是女人的,而是变成女人。如果女人没当好,就会沦落到和男人一样。当然,会飞的猪也一样,和猪不是一种动物。猪本来就是一种很受欢迎的高级哺乳动物,性情温婉贤淑,喜欢享受安逸懒散的生活情调,我们常常会用“猪一样的生活”来表达对美好自由生活的向往。在人类进化的历史上,猪和女人的地位曾经是一样重要的,是权力和财富的象征。在澳大利亚的土著部落中,常会因为女人和猪而发生战争,而从来没有听说过因为争夺男人而打仗的,可见女人和猪似乎比男人要尊贵一些。
      而会飞的猪自然是猪中的极品,不仅保留了猪身上优异的遗传基因,修正了猪好吃懒做,体态臃肿等bug,还增加了很多新功能,包括优雅从容的姿态、神秘莫测的飞行轨迹、随时随地的网络通信等等,从总体上而言就比男人要高那么一点点。我想拿它们和网上的美眉们相提并论大概不会辱没了它们吧。
      我就是抱着寻找一种高级智慧生物的念头去上□□的。那时候会飞的猪还不多,不像今天,时代进步了,只要是猪都可以飞。宗宪告诉我,物以稀为贵,会飞的猪很抢手,所以很多男人就冒充猪来调情,有的人就是因为太痴情了,结果到了麦当劳才发现朝思暮想的网恋原来是个胡子拉渣的男人。我无比崇敬地看了他一样,他一脸不自在,狠狠打了我一拳,讪讪地走开了。
      人和人的智商是有很大差别的,我就相信自己比某些人智商高一点点,巧妙利用了会飞的猪和男人的本质差别,不至于被假凤虚凰欺骗了感情。尊照中国人的习惯,我一般是见面就友好地打招呼:
      “Hi!你吃饭了吗?”
      第二个问题是:“你喜欢吃红烧肉吗?”
      如果回答喜欢,那十有八九不是美眉,把他拖到黑名单就行了。如果回答不喜欢,那么接着说:“我喜欢吃红烧肉,你觉得这样好么?”如果回答好或无所谓的,那十有八九是伪装的须眉,重复上一步操作即可。还可以围绕红烧肉设计很多开放型的问题,从而可以使得美眉纯度高达99.999%。
      即便是这样精挑细选出来的品种,仍然勾不起我的食欲。很多美眉在网上飞行时,姿态优美,娇羞可爱,可是一张口却是“嗷嗷”之音,语言乏味,思想平庸,真令人扫兴。根据我的观察,从语法角度讲,大部分的聊天记录可以分为如下几类
      1.问句,包括疑问、反问、设问,典型句子如“你是帅哥吗?”、“问我是不是美女?当然是啦!”、“你没钱也敢来泡姑奶奶?”
      2.感叹句,典型句子如:“今天好无聊啊!”,“你真坏!”,“人家不想这样啦!”,“呵呵!”,“哈哈!”、“哼唧!”
      3.祈使句,典型句子如:“你好,交个朋友好么?”,“就在KFC见面,别忘了带钱包哦!”
      4.陈述句,典型句子如:“听说王菲和谢霆锋又分手了”,“下午和XX去逛街,西单赛特大减价,一口气买了AA、BB、CC、DD……”
      此外还有很多无法归类的语气助词、拟声词、叠词,大量的“-:)”和“-:(”,占据了20%的篇幅。感谢宗宪友情提供统计资料。从这些统计数据中,我得出结论:大部分的会飞的猪还处于进化之中,为了集中资源改善自身乃至后代的基因,倾向于只使用大脑的右半球,靠直觉、想象力和情感代替逻辑、理性和分析。和她们聊天完全可以不动用大脑皮层的细胞,靠着2000个常用汉字就能消磨一个晚上的时间。总体而言,这是个三嬴的买卖,甲方得到泡mm的经验值,乙方多余的情感得到了宣泄,键盘和鼠标的生产商得到了大量的订单。唯一受损的是打字软件的开发商,他们绝望地发现,再没有比□□更有效的打字软件了。
      大概是两种智慧生命之间的代沟吧,我得承认自己不擅长聊天,和很多美眉们没有共同语言。我偏爱使用左脑,动辄谈起科学、历史、政治和哲学,喜欢玩文字游戏,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也许是BBS上多了,为了凑足5行文字免除灌水文章的嫌疑,为了最大限度地利用带宽,延长鼠标键盘使用寿命,我常常搜肠刮肚写满一个对话框,之后细细品味一番,就像欣赏精巧的程序代码一样赏心悦目。
      照陈星岛的说法,我这种人也来□□,对于腾讯和全国人民都是一个很大的打击,因为长篇大论、无关风月的聊天会使人气急剧降低,美眉的利用率就会下降,不利于□□的普及,以及广大青少年的身心发育,必将遭到广大美眉的唾弃。我只好承认他具有敏锐的判断力,因为事实不幸被他言中了。我在□□上挂牌开张了三个月,门前冷落鞍马稀,每次我一开门,总是先搬把椅子坐在门口,清清嗓子开始吆喝:
      “本店商品物美价廉,童叟无欺,欢迎选购,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眼睁睁看着不远处的步行街上行人熙熙攘攘,可就是没人来光顾。老半天来了个客人,还是只红耳朵的兔子,问道:“你这里卖青菜吗?”
      “没有”
      “有胡萝卜吗?”
      “也没有”
      “什么都没有,还敢开杂货店?”她说这话的语气就和蜡笔小新一模一样。我的脑门上出现一个大大的汗珠,连忙解释说:“我这里不是杂货店,我这里只出售精神产品,诸如时政评论、文学艺术、哲学宗教、科学前沿等等。你要不要进来看看?”
      “哦,原来这样啊!”她好像恍然大悟,我心中窃喜,以为猎物要上钩了。她接着说:“我看着门口挂着‘精’和‘神’两个灯笼,还以为是精神病院下属的杂货店呢!”
      如果是漫画家来表述此时的心情,我一定是两眼泪如泉涌,哗啦啦流个不停,还得忍住悲痛说道:“小兔子,我看是你神经不正常吧!想买青菜的话左转100米见红绿灯往右拐,宗宪的杂货店里有售;想买胡萝卜的话右转走过2站地,在十字路口往西过街天桥下有个陈星岛卖进口胡萝卜。你快去吧!”
      打发了兔子之后,我两个大红灯笼收起来,免得再遭别人误解,以为是我是卖艺卖身、拉皮条、或是卖计生用品成人玩具诸如此类的勾当。我思量着,在这个物欲横流的世界,那些阳春白雪的玩意儿实在是无人问津。只好赔本赚吆喝了,我手拿高音喇叭翻来覆去地说:“好消息!跳楼价!真情回馈惊喜大酬宾!本店清仓大甩卖,所有商品一律两元、八元、十元!”
      这一招果然有效,很快就有三只客人光顾了一只是火红色的狐狸,一只是白胖的嘉菲猫,还有一只是棕毛的熊,我赶紧堆满笑容地迎了上去。他们一言不发,进店挑挑拣拣半天,然后一起问:“有没有刘德华的特价最新专辑?”“怎么没有琼瑶的《还珠格格》?”“你不会没有深田恭子的写真集吧?”……
      我的心一下子跌到了谷底,强作欢颜道:“您请坐,喝杯茶先。本店商品应有尽有,保您满意。只是最近生意太红火了,什么华仔的烂唱片、琼瑶的低俗小说还有那个什么公子来着的,统统卖完了。我本人就是华大叔和瑶奶奶的风扇,从小听着《我的中国心》,看着《金陵春梦》长大的,最喜欢那个什么公子演的文艺片《云上的日子》,保证过几天就能进货……”话还没说完它们都往外走,边走还边说“骗子!”、“奸商!”、“对牛弹琴”,异口同声地说:“什么都没有,还敢出来开店?”
      看着它们绝尘而去,我已经是欲哭无泪了,无奈地摇摇头,拿鸡毛掸子清扫屋子,把杂乱无章的东西都搬到门外晒太阳。切.格瓦拉的大幅画像已经发黄,四大名著被垫了桌脚,波普尔的《科学发现的逻辑》已经埋在三寸厚的灰尘里,只有罗素的《西方哲学史》还是全新的没人翻过。我看着屋檐下的蜘蛛结了八卦阵,慢条斯理地在上网,心里发愁地想:“难道真的没人识货吗?我这一腔热血,满腹牢骚,难道只能在网上卖给蜘蛛吗?”
      看着天色不早,红日西坠,几个顽皮的小孩蹦蹦跳跳路过门口,拍着手唱着改编的歌词:“有一个家伙,他有一些愚蠢,还有一些嚣张。有一个家伙,他有一间小店,还有一些古董。他不在乎顾客看他的眼光,只是遇见的所有人都不明白他想卖什么。……”我佯作生气道:“你们这些小鬼!谁教你们唱的?哥哥给你们买大白兔奶糖,以后不要在我门口唱好不好?客人都被你们吓跑了。”
      小孩们停下来认真地说:“我妈妈说了,哥哥是个怪人,要是吃了你的糖,也会变得傻傻的,以后就上不了好的幼儿园,上不了好的幼儿园,就上不了重点小学、重点中学,上不了重点中学,就上不了清华北大。大家赶紧走喽!妈妈叫我们回去吃饭啦!”说着一哄而散,还不忘回头喊着:“我们明天再来哦~~”
      我讨个没趣,垂头丧气把古董们一股脑收进麻袋,准备关门大吉了。我心灰意懒,寻思着明天贴出个店铺转让的告示,看谁想要,双手奉送,我从此洗手不干了。正当我关上门准备睡了,门外传来“笃笃”的敲门声,三长一短,很有规律。我伸个懒腰从炕上翻身下来,拖长了声音问:“谁啊?没看见本店已经打烊了吗?”
      门外有个年轻女子的声音说:“小女子这厢有礼了。”
      我心想,敢情又是一个买青菜、猪头、小女生饰品的主顾吧,肯定是走错门了,我三言两语把她支走吧!于是开了门,开口便说:“姑娘,天色不早,您还是另投别处吧!我这里不是客栈,也不是杂货店,一不卖动物饲料,二不卖柴米油盐,三不卖情趣用品。”
      我本以为听完这番话她就会识趣地走开,不料她依旧道个万福,含笑问道:“那么大哥都卖些什么呢?”
      我一时语塞,半晌答不上来。打量了她一番,只见她柳叶眉,瓜子脸,眼睛水汪汪的,紫色的披肩长发,头上还斜插着一朵小黄花。我思量着这副打扮的女孩子,多半是哪家王府的千金,或是书香门第的闺女。又一转思,天色已晚,这时候还在街上溜达的,恐非良家妇女,说不定是《聊斋》里的狐狸精,特地来引诱我等斯文读书人的。于是朗声道:
      “我……我是卖艺不卖身!”
      年轻女子“格格”直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其声珠圆玉润,清脆爽口,有如乳燕初啼,又如黄莺出谷,把我听得如痴如醉。她径自推开门,往桌子旁一坐,环顾四周杂乱散落的书籍古玩,轻启樱唇,曼声道:
      “小女子久闻公子芳名远播,今日特来请教,果见公子店里的布局、格调与别家毕竟不同,非同凡响。”
      这话听了很受用,我也就拣条凳子坐在她对面,急切地问:“真的啊?我真的那么出名吗?你从什么地方听得的?”
      那女子抿嘴一笑,说:“岂不闻京城小儿歌谣?说道有一个家伙,在五道口精品购物中心对面开了间古董店,专卖从白垩纪到19世纪中西方的化石、古玩和字画,结果三个月也没卖出一件。”
      我大窘,愤然作色道:“我怎么会不知道呢!他们天天在我门口唱呢!真不知是哪个家伙吃饱了撑着,闲着没事来编排我。”
      “小女子才疏学浅,但闻圣人云‘流丸止于瓯臾,流言止于智者’,似这等市井之言,何必戚戚于心?况古之贤者,是是而非非,不求闻达于众人,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何患门前鞍马之多寡?”
      我面有愧色,起而长揖:“谨受教诲,小子识之。然众人碌碌,不辨愚贤,如之奈何?昔楚有卞和,得美玉献于厉王,厉王以为石,刖其左足;复献武王,刖其右足,乃抱璞泣于荆山,泪尽而继之以血。文王使玉工琢之,始得和氏璧。卞氏所痛者,非双足耳,无人识货也。”
      女子笑而拊掌曰:“妾以为公子多才且智,而今视之,多才或然,智未必也。卞氏空有宝玉而不识玉工,倘使人细加雕琢,献于楚王,何来刖足之痛?夫接人待物,有如此道,必先利其斧而倍其功,察言观色,投其所好,不患无朋自远方来。”
      我一撩长袍,左膝跪地,俯身便拜:“姑娘在上,请受小生一拜!古人云:朝闻道,夕死可矣。愿闻其详。”
      那女子慌忙起身还礼道:“公子礼重,妾本福薄,万不敢当。妾并无孟尝之术,可以致宾朋倾豪杰。所用者,无非贩夫走卒、街井伶人八面玲珑之道,技止此耳。公子请起,容妾细禀。”
      我站起来请她入座,笑嘻嘻地说:“呵呵,好了,咱俩的古装戏演得还蛮不错的,挺默契的,不过老这样文绉绉说话真累得慌。经过这场排练,我宣布你成为我第一个签约客户,供奉在好友列表中。”
      女子也笑嘻嘻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本姑娘真是荣幸之至,我能成为第一个登堂入室的朋友,真是三生有幸,蓬荜生辉!”
      我心里嘀咕:“这话应该是我说的才对啊!”还是诚恳问她:“为什么没人和我聊天呢?和别人总是聊不上几句话就被人抛弃,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她扬了扬眉毛,抬起纤纤玉手,翘起兰花指对着我的额头说,“你呀,真是个呆头鹅!哪有像你这样聊天的?一张口就是齐桓晋文,秦皇汉武,言必称希腊罗马,老气横秋,还不把mm们都拒之于千里之外?”
      我呆了半晌,不肯承认,假装低头羞红了脸,摸着后脑勺说:“嘿嘿!我没那么好啦!”
      “嘻嘻,小新,不乖哦!我不是在夸奖你!”
      “啊!姐姐,你好厉害哦!……你敢不敢吃青椒?”
      “讨厌啦!”
      “哦~~”我学着拖长了语调,羞红了脸,低头揉搓着衣角。“我也是。看样子我们有很多共同语言哦!”
      “我是四川人,当然敢吃青椒啦!我是说你这个马铃薯小鬼真讨厌!”
      “呜~~呜~~我该怎么办呢?想起来了,我该转身蹲在一个无人的角落里,很幽怨地说,‘原来你讨厌我!我是个坏小孩!’”
      “嘻嘻,好聪明呀!那时候我的长发上就出现一个大大的汗珠,像个惊叹号。我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啦!我的意思是,我讨厌吃青椒……不对不对,我的意思是,我不讨厌你……’”
      按照剧情发展的需要,我还是要一动不动地蹲着,幽幽地说“漂亮的大姐姐,你不要骗我啦!其他大姐姐都讨厌我,不和我聊天,你一定也是讨厌我。”
      “然后大姐姐我呢,就手忙脚乱地安慰你。‘小弟弟,乖,姐姐没骗你,姐姐真的不讨厌你,姐姐最讨厌的就是青椒。姐姐教你个办法,这样所有漂亮的姐姐就不会讨厌你,还会主动来和你打招呼聊天哦!’”
      我想着此刻的小新,一定会乘机跳进大姐姐怀抱里撒娇,我的脸皮可没他那么厚,虽然也这么想,可不敢这么做。唉,小孩子真是幸福啊!
      “好啊好啊,姐姐快告诉我米酒!”
      “不是米酒啦,是秘诀!”
      “也可以这么说啦!”
      “好了好了,不跟你计较啦!秘诀就是……我们来演角色扮演怎么样?”
      “角色扮演是什么东东?是不是好吃的巧克力饼干?”
      “不是啦!角色扮演就是我假装是另外一个人,比方说,我是个男的……”
      “啊!大姐姐,你是不是人妖?……”
      “呵呵,这时候我要满面通红,张牙舞爪地说‘可恶!你这小鬼!……啊,啊,我不是在说你!我是说那只苍蝇!角色扮演的意思是说,你把我当成另外一个人好了。’”
      “哦,原来这样啊!我知道了!”
      “唉,他好像懂了耶!”
      “那我把你当作广末凉子好了!我最喜欢看她的写真集了。”
      “!@#$%……随便你啦,总而言之,我是个陌生的姐姐,那么你见了我应该说什么呢?”
      “嘿嘿,我是个乖小孩,见了陌生人会不好意思的啦!”
      “‘可恶!你哪有啊!哪点像个小孩嘛!……要不,大姐姐先来说哦!’我就弯下腰,摸着你的头说,‘好可爱的小萝卜头啊!你叫什么名字?你妈妈呢?’”
      “我……我……我叫白虹贯日,今年19岁,未婚……”
      那女子竖起了柳眉,嗔道:“小新!你不乖哦!哪有这么大的小孩!你应该说,‘我叫野原新之助,今年5岁。我妈妈在睡午觉。’”
      “哦,哦!你都知道了还问我!”
      “呵呵,这才像嘛!然后我的眼泪就像两道白开水哗啦哗啦流下来。‘拜托,我们是在演戏啊!’”
      “没办法,大人真是任性!好吧,我就问你问题喽!大姐姐,你敢吃青椒吗?”
      “唉,还是这一句。你能不能换个打招呼的方式?”
      “好啊。大姐姐,你今年几岁?叫什么名字?体重多少?三围多少?你妈妈呢?……”
      大姐姐的脑袋耷拉下来了。“这些问题是不能问的。你真的是5岁吗?能不能问些正常小孩该问的问题?”
      我笑着说:“嗬嗬,这句台词让我想起我的童年,对这个世界特别好奇。我想大概是童年没发育好,长大了见了女孩子就嘴拙,常常问一些没法回答的问题。言归正传,小新上场啦!”
      “伤脑筋,我要是知道还用你教我吗?”
      “说的也是哦!那姐姐就来教你吧!女孩子是分好多类型的,有的活泼伶俐,有的开朗大方,有的小鸟依人,有的坚强率性,有的时尚前卫,有的不修边幅……”
      “哦,哦,好多品种哦,好像超市里的蔬菜!”
      “算你说对了。不过女孩子不可以用蔬菜来形容,要用花,懂吗?”
      “哦,我明白了,是菜花!”
      “唉,算了,不跟你计较了。总之得根据不同的菜花……不不不,是女孩子的类型,投其所好,她们才会和你交往啊!”
      她接着说,“比方说,见到一个知书达理的姐姐,你就要说,‘姐姐好!我是个乖小孩,我叫野原新之助,今年5岁,请多指教!’”
      “哦哦!我明白了。那么遇到一个小鸟依人的,我就要装得很成熟,像我们幼稚园的老大,插着腰,嘴里含混地说,‘喂!对面那位漂亮的小姐,咱俩真是有缘啊,过来和大爷聊聊!’”
      我意犹未尽地即兴发挥。“如果遇见一位优雅高贵的小姐,就要用纯正的伦敦腔说,‘Nice to meet you,madam. May I have the honor to hold a converstion with you?’如果遇到率性不羁的女生,我就操着浓厚的东北口音说,‘大妹子,大哥我空虚无聊又寂寞,陪爷们唠唠嗑行不?’”
      “果然是孺子可教啊!不枉我浪费这么多口水和表情。”
      “嘿嘿,那么姐姐有什么奖励吗?”
      “嗯,当然有啦,不过你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注意听题哦!得了痢疾拉肚子怎么办?”
      “姐姐太小瞧我啦!地球银谁不知道呢!用泻立停。泻立停,泻立停,一吃就泻,泻个不停。”
      “回答完全正确!加10分!好,就给你一包泻立停!小新,回去给你妈妈拉肚子的时候用。”
      “对了,大姐姐,你是哪种菜花呢?我……我见了你应该怎么说呢?”
      “别老是‘姐姐’、‘姐姐’地乱叫嘛!人家还小,被你这样叫来叫去老了好几岁。”说着给了我一个羞涩的表情,“人家可不是寻常菜花,人家教给你的方法对人家不适用。小孩子就是小孩子,这么好骗,哈哈哈!”
      “姐姐……不,人家还留了一招,人家你好奸诈哦!哼哼,不过,像我这样聪明的小孩,一定会无师自通、自学成才的。”
      “那我就等着你自学成才的那一天哦!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卸晚妆了。啦啦啦,说声再见吧!”
      “呜呜,原来这么漂亮的姐姐都是化妆出来的,欺骗俺幼小的心灵。卸装之后就见不得人了,俺不好意思说再见了。”
      “嗬嗬,洗把脸就被你说成像白骨精现出了原形。人家可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哼哼。明晚再见啦,小哥哥!”
      我恋恋不舍地看着她转身离开,忽然想起还没问她叫什么名字呢!赶紧扯着嗓子喊:“喂~~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啊~~”
      借着门口的灯光,我看见她回眸一笑,披肩的长发像杨柳枝在月色中摇摆,像是一个春风沉醉的梦境。“我叫碧血朱砂,今年18岁……”
      “碧血朱砂?”我喃喃地念着这名字,心想好生奇怪的女生的名字,明天一定要问问她有什么由来。我的手径自关门闭户,眼睛却兀自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反被无情恼。”叹了口气,倒在炕头便睡,一夜无话,表过不提。

      且说宗宪,在□□上辛勤地喂养小企鹅们,眼看着它们一天天长大,从丑小鸭长成了白天鹅,身姿曼妙,婀娜多姿,叫声也变得千娇百媚,宗宪是看在眼里,喜在眉梢,常常对着电脑“呵呵”傻笑,口水流了一键盘,俨然像是小新看到高叉泳衣护士姐姐的表情。傅涵每天下课回来,看到他粉面含春的模样,就问他:“怎么?今天又钓了条美人鱼啦?瞧把你美成这副德行,哈拉子流了一地,满楼道都是,我还以为是水房闹洪灾呢!赶紧拿毛巾堵住!”
      然后大家全都嘻嘻哈哈地拿他取笑。陈星岛接过话头说:“老四,你说这话就外行了。如今水资源紧张,养条鱼也不容易,人家可是使出吃奶的力气才挤出这么多口水来的,那些美眉们才能如鱼得水。把一条鱼孵出来再养大,怎么也得花上三个月,用掉500加仑的口水。人家养了这么多鱼,容易吗?”
      宗宪被他俩一唱一和地抢白,只好讪讪地笑,苦笑道:“两个□□加起来也不过300个美眉,这叫多啊?”然后摇晃着脑袋说:“多乎哉?不多也!”
      于是大家哈哈大笑,宿舍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连马哲也插嘴进来:“看来网恋真不是一件人干的事,看看老三,不到一个月就已经瘦了一圈,衣冠不整,眼睛通红,胡子拉渣,活脱脱一幅地痞流氓、特务走狗的模样。”
      宗宪大怒,就要鼓起腮帮子反唇相讥,罗文赶紧出来打圆场:“哥哥们,可别为了这点小事伤了和气,有话好好说嘛!一方面,我们要承认老三把这么多时间花在□□上,见色忘友,不注意个人健康和形象是不对的。另一方面,也要承认女人是很难伺候的,尤其是年轻女人,我们有谁知道老三的苦恼呢!他才三百个美眉而已,皇帝的烦恼比他多九倍呢!有句老话说得好,‘后宫佳丽三千人,铁棒磨成绣花针’”
      听到这句,大家都楞住了,听着好像挺耳熟的,可琢磨着好像不太对。宿舍里静寂了5秒钟,陈星岛率先笑了出来,然后是宗宪、傅涵、我,分别以不同的波幅和频率加入到这笑的声波场之中。振动的叠加经过调制,形成了拍现象,幅值被放大了好几倍,震得门上的玻璃哗啦啦响。马哲和罗文的耳膜受了这能量密集的纵波的冲击,人就越发稀里糊涂,面面相觑。陈星岛实在看不下去了,乘机把他们拉到一边普及青春期教育。
      一会儿他们也笑了。马哲连连摇头,无奈地笑道:“现在的小孩懂的可真多!童言无忌!童言无忌!”罗文面红耳赤,一脸憨厚地陪笑道:“呵呵!呵呵!我……我这不是说漏了嘴吗?肯定不是我想出来的,在网上看到的,还以为是白居易写的……我真的是个很纯洁的小孩……”
      宗宪把声音憋高了八度,阴阳怪气笑着骂道:“假正经!多大岁数了还装纯情!背地里不知看了多少荤段子,一不小心就出口成‘脏’。人跟人差别咋就这么大捏!俺们那旮东北银,最讨厌扭扭捏捏的小男银和小女银!我后宫三百佳丽,全都是风情万种,千娇百媚。这才是真正的女银呀!”
      然后职业性地张大嘴巴,深吸一口气,我们五个人见状,异口同声地替他把话说完
      “女银……妈妈的……女银……”
      回答得如此整齐,我们也始料不及,心照不宣地哈哈大笑。宗宪吓了一跳:“噢,都知道啦?”
      “地球人都知道啦!”
      宗宪也不生气,点点头,故作深沉地说:“好好记着这句至理名言吧!等有一天你们找不到老婆,或是被老婆甩了,就会知道千言万语都不如这句话说到你的心坎里。”
      于是大家笑着一哄而散,各干各的事情了。

      晚上7点钟,马哲照例招我去上自习,我看见宗宪还像一只红烧的大虾弓着腰伏在电脑前聊天,想起了昨晚遇见的奇女子,有点踌躇。想了想,吞吞吐吐地对马哲说:“我看这么晚了,三教肯定占不到座了,我看还是在宿舍自习算了。”马哲说:“宿舍哪能自习啊?听听那些企鹅嘀嘀嘀的叫声就烦死人了,你不去我可自己去了!”我正巴望着这句话呢!赶紧恭维几句,打发他走:“好啊好啊!老大真是英明神武!别管我,赶紧走吧,不然晚了可就没座了,又得在过道里看书了!”
      马哲前脚刚走,我也背起书包走人。宗宪诧异地问道:“咦?你不是说在宿舍自习吗?”
      “拜托,宿舍哪能自习啊?你那三百后宫轮流‘笃笃’敲门的声音烦死人了。我是发现了一个新的上自习的地方,不想被马哲霸占了,呵呵!”
      说罢下楼,翻身上车,直奔开放主楼的机房而去。
      聪明的读者,你们猜对了,我并不是去上自习的,可并不意味着我说谎。从理论上讲,机房、网吧的电脑前也是可以上自习的,只是很少人发现这点而已。而我之所以这么聪明,完全是因为当时形势发展的需要,也就是俗话所说的“急中生智”。宗宪本来是比我聪明的,不过他正在网恋,而网恋是恋爱的一种最新版本,而恋爱中的人是愚蠢的,所以那时候的宗宪类似于一根棒槌,而棒槌是不会怀疑别人的。
      有人会刨根究底地问:“那么马哲呢?他没有恋爱,也着急要占座,怎么还是被你骗了?”这问题问得好!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发表一下我的研究成果。并不是只有恋爱才会使人变傻,有时候聪明过头也会使人变傻,即人们常说的“大智若愚”。不承认这点,就没法解释牛顿为什么会被苹果砸中脑袋,爱因斯坦会忘记自己的名字,也没法解释英明神武的马哲会被我一句蹩脚的谎话打发过去了。因此,我猜想人的智商是情商的复变函数,当一种处处连续且不可导的感情(爱情、专注程度)积累到一定阈值就弥漫开来,没法用实数域描述,只能用复平面坐标,可测得的智商指数也就越来越低。我准备在水木love版,Science版发表进一步的理论证明,有兴趣的话欢迎来信索取。
      话说我在机房纳闷,我这是干嘛来着的?对了,我是来上自习的。于是掏出《工程力学》看了起来。看了一会儿,觉得有点不对劲。哦!差点忘了,佳人有约,我是来上网聊天的!
      我上了□□,把店门一开,朱砂已经笑盈盈地站在门口了。
      我赶紧躬身长揖,恭恭敬敬把她请了进来:“俗务繁忙,迎驾来迟,万望姑娘恕罪!”
      朱砂嫣然一笑进了门,还礼道:“公子日理万机,不似小女子游手好闲,怎敢劳您大驾?”
      “这是哪里话?碧血朱砂乃一代侠女,名震宇内。游手者,古道热肠,急功好义。有诗为证,‘野夫怒见不平处,磨尽胸中万古刀’;好闲者,飘若惊鸿,静若处子,驰骋江湖而志慕高山,纵横武林而心系流水。此等剑胆琴心的女侠驾临,必先焚香沐浴,倒履相迎,怎敢劳女侠来敲门呢!”
      朱砂听闻此言,掏出一方香帕掩口格格直笑,喘着气笑道:“似我等庸脂俗粉,学不来西子捧心,遂跟了街头混混,游戏乡里,人皆以为泼妇,而公子想必是金庸看多了,想象奇崛,独具慧眼,非要认定是任盈盈、霍青桐。对这种呆子,这有啥子办法可想呢?本姑娘可不是什么美貌与智慧并重,侠义与柔情的化身,嘻嘻”
      我也笑嘻嘻地应答道:“并非全然臆断。碧血朱砂这名字很不一般,我昨晚仔细玩味,终于悟出它的来历。‘碧血’一词语出《庄子》,周朝的忠臣苌弘在四川被人杀了,三年后血化为碧石,象征着忠义凛然,比如金庸的《碧血剑》,就用以称颂袁崇焕。《书剑恩仇录》写香香公主之死,也用了‘碧血葬香魂’的标题。‘朱砂’一词,学名硫化汞,常做辟邪之物,最适合武林人士居家旅行,随身携带。大侠们对它爱不释手,结果练成了一种极厉害的武功‘朱砂掌’,又名‘梅花掌’。由此可见,你必是崆峒派的女弟子无疑!”
      “呵呵,真难为你查了这么多资料,说得煞有介事,我再否认都不好意思了。我只是随便挑了一个名字,没想到有这么多讲究呢!真是越来越佩服自己了,哈!那么你呢?你叫‘白虹贯日’?呵呵,一看便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看看别的男孩子都取什么名字呀!‘风一样的男子’,‘超级无敌大帅哥’,‘多情公子’、‘抱着猪裸奔’,多有品味,多像个读书人啊!”
      “女侠真是冰雪聪明,一眼就看穿了我的本质。没错,我确实是披着羊皮的狼。表面上文质彬彬,手无缚鸡之力,骨子里却是个强盗,暴徒。韩非子最早看到文人是社会的蠹虫,他在《五蠹》里英明地指出,‘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两种人根本就是穿同一条裤子的。陈平原有本书叫《千古文人侠客梦》,这也是我的梦想。”
      “‘白虹贯日’语出《战国策.魏策》,‘夫专诸之刺王僚也,彗星袭月;聂政之刺韩傀也,白虹贯日;要离之刺庆忌也,仓鹰击于殿上。’。《史记.鲁仲连邹阳列传》也说,‘昔者荆轲慕燕丹之义,白虹贯日,太子畏之。’此数子者,皆布衣之士也,其怀怒未发,厕身于市井陋巷,人皆鄙之,一旦受命于危难,慷慨赴死。君子死知己,提剑出燕京。心知去不归,且有后世名。如此浩然侠风,正是我辈心慕已久的。”
      朱砂见我危言耸听,不由得整襟正坐,肃然改容道:“公子高义,气吞山河,小女子不敢仰望项背。游侠刺客,绿林好汉,无不寄托着国人的英雄情结。其人虽已没,千载有余情。平庸的年代里更容易让人怀念英雄。在没有英雄的年代里,我只想做一个人。”
      “朱砂此言极是!于余心有戚戚焉。这其实也不能怪我们。一个时代塑造一代人,莺歌燕舞、万马齐喑的90年代培养不出80年代的热血青年和风云儿女,倒是培养了很多赵薇和卫慧们。如今有多少同龄人用他们黑色的眼睛去寻找金子?”
      见我说得慷慨激昂,愤世嫉俗,朱砂微微一笑,拿出一本《雪山飞狐》念道:“‘这位少年夫人千娇百媚,如花如玉,却嫁了胡一刀这么个又粗鲁又丑陋的汉子,这本已奇了,居然还死心塌地的敬他爱他,那更是教人说什么也想不通。’”
      “这是一个名叫宝树的恶僧转述当年初次见到胡一刀夫妇时所发表的见解。即以相貌而言,宝树和尚大概以为粗鲁丑陋属于不美,然而在胡一刀夫人看来却未必。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英雄,只是未必被世人认同。”
      我不由点点头。“朱砂高见,诚如斯言。人们总爱把英雄想象为玉树临风的白衣剑客,出身高贵,身世凄凉,坠入悬崖,练成绝世武功。然后吃饱了饭就去报仇,一有时间就和身边的一群美女互相调情,名利双收,这样的英雄多么令人向往啊!可这种侠客太廉价了。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超脱了个人恩怨,才是顶天立地的好汉。”
      “嗯,看来还是女孩子最有眼光。比如黄蓉,她第一个发现靖哥哥是个大英雄,立刻毫不犹豫嫁给他。”说到这,朱砂不觉莞尔,“哈哈,郭靖真的是个傻小子!”
      我也笑道:“人家是傻,可是成为一代大侠又没有IQ的要求,只要大侠的老婆IQ高高就搞定。这就是优势互补原则。所以,依照此原则,聪明人的女朋友不仅要漂亮,关键是要愚蠢,呵呵!”
      朱砂扬起她好看的眉毛,笑嘻嘻地说:“对你可能适合哦!”
      “可是我有时候犯傻,怎么办?”
      “就找个偶尔聪慧一下的老婆啦!”
      “有吗?哪里哪里?”
      “枝上柳棉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不,欧阳修说,‘春风疑不到天涯’,那么应该是在海角。诗经有云:‘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朱砂并不答话,眼波流转,轻启樱唇,柔柔地唱起一首老歌。“绿草苍苍,白雾茫茫,有位佳人,在水一方。我愿逆流而上,依偎在她身旁……”
      隔着网络,她的歌声如涟漪般,一圈圈在显示器上扩散开来。我心潮荡漾,情不自禁地感叹道:“秋水长天,伊人倩影,梦里几度春风。美人娟娟隔秋水,叫我如何不想她?说句儿女情长的话,我很希望有一天,能牵着一位清纯可爱的小女孩的纤纤玉手,走在海边的沙滩上,轻轻哼起这首歌,踏着浪花归去。”
      话儿刚刚说出来,就被路由器捕获,如获至宝,立刻通过网线传给了千里之外的另一台路由器。我后悔莫及,可怎么也赶不上以光速运行的电子流。我只好给她一个满面通红的表情。
      “//Blush.不说这些了,已经超出我对幸福的理解程度了,切不可当真。”
      “^_^原来虹哥哥也有似水柔情的一面啊!我还以为是不解风情的书呆子呢!你对幸福是怎么理解的?”
      “虹哥哥”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轻吐出来,柔软得好似暮春的柳絮飘在蓬松的云间,清脆得好似仲夏夜的荷露滴落在平静的湖面。在这么美好的意境里,我的脑海却像遭受了陨石撞击的地球,瞬时只留下千疮百孔的意识。一颗心开始做无规则的简谐振动,在胸膛里左碰右撞,七上八下,简直快蹦了出来,只觉得喉咙一阵甜蜜,忍不住咂了咂舌头,有一点甜丝丝的感觉,像是小时候爱吃的麦芽糖,隔了半天还能在齿缝之间细细重温那种销魂的感觉。当我意识到键盘湿湿的,赶紧吞了吞口水,把一颗心又咽了回去,慨然陈词道:
      “长河落日,大漠孤烟,塞外风雪,江湖夜雨。扬鞭跃马,青锋剑寒。指点江山,中流击水,人生若此,夫复何求?”
      朱砂只是吃吃地笑,忽然幽幽叹了口气,道:“我可没你这番远大志向。我是个井底之蛙,笼中金雀,只爱风花雪月,软语温存。如果世间的男子都像你这样去了,留下我等弱女子该如何厮守空闺?明月高楼休独倚,庭院深深深几许?忽见陌上柳色新,悔教夫婿觅封侯。”
      听得此言,我的心忽然沉了下去,把思绪的野马从秦关汉塞一下子拉到烟雨江南。我想我得安慰她一下,于是点头,叹息,缓缓地说:“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千秋功业何处觅?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不如归去,小轩窗下细画眉。说老实话,我嘴上仰慕萧峰,可打心眼里对张无忌羡慕得紧。”
      朱砂恢复了小女孩活泼的神气,笑吟吟地问:“在金庸的小说中,你最喜欢哪一部?在众多美女中,你又最喜欢哪一个呢?”
      “这个嘛!还真不好说。我最推崇的是《鹿鼎记》,可最喜欢看的,是《天龙八部》,只因为它像一只乌鸦。”
      “哦,一只乌鸦?为什么这么说呢?”
      我故意卖了个关子,笑吟吟地说:“像姑娘这样冰雪聪明,一定知道为什么有人会喜欢乌鸦。”
      我想此刻的朱砂,一定是眉头微蹙,手托香腮,凝神静气,脑海里立刻展开了上百个线程的关键字搜索,眼睛的显示屏幕上闪电般地掠过一行行二进制代码。过了几秒钟,她笑逐颜开,眨着狡黠的眼睛,眼里分明有两个大大的惊叹号,充满了智慧的闪光。
      “哈哈!原来虹哥哥是爱屋及乌呀!那么你最喜欢的,一定是语笑嫣然的王姑娘啦!”
      “生我者,父母也。知我者,朱砂也!”我得承认,我没法不喜欢这么聪明的女孩子,你知道,我并不是在称赞王姑娘。“那么你呢?你最喜欢的一定是《射雕英雄传》,喜欢以精灵古怪的黄蓉自居啦!”
      朱砂撅着嘴,佯作生气地转过头去。“哼!本姑娘才不想搭理傻头傻脑的郭靖呢!我们古墓派的祖师婆婆说,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越老实的男人就越危险!”
      我听了不由哈哈大笑,抱拳作揖道:“小生有眼不识泰山,原来是姑娘就是失传已久的小龙女啊!失敬失敬!不过俺娘说了,不要相信女人,越漂亮的女人就越会骗人!”
      朱砂也不生气,依旧笑得玲珑轻巧。
      “信与不信,一念之间。既无所信,何云不信?信即不信,不信亦信。”
      眼前这位小姑娘,年纪轻轻,口中却说出一段偈语也似的话来,彷佛是拈花微笑的佛陀。我心下敬畏,越发必恭必敬,长拜而谢道:“仙姑真乃神人也!天资聪颖而顿悟禅机,蕙质兰心而冰清玉洁。小生乃鲁钝顽夫,痴长十九而迷恋尘世,浑浑噩噩而随波逐流。从此往后,愿扬鞭执镫,追随鞍前马后,不食五谷,餐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游于四海,以慰平生。”
      我想朱砂肯定被我一番恭维羞红了脸,低下一头令人赞叹的长发,小手揉搓着裙角,道:“你想象力未免太丰富了。人家可不是神仙姐姐,居姑射之山,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我就是一个冷漠、绝情的古墓女子。”接着低声吟道:“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贞妇贵殉夫,舍生亦如此。波澜誓不起,妾心古井水!”
      现在,我得承认,我的想象力实在是泛滥成灾了。也许她当真是冷若冰霜的小龙女,或是艳若桃李的李莫愁。我也知道朱砂是什么样的人不关我事,可我的心啊,却拔凉拔凉的,强作欢颜道:“朱砂妹妹真会开玩笑,说得跟真的似的。即便是小龙女和李莫愁,也免不了为所爱的人奉献一切,可谓天下女子皆痴情。何况她们怎么能和你相比呢?武林中人人传颂,朱砂女侠玉雪为骨冰为魂,碧血柔情,剑胆琴心,简直就是观音容貌菩萨心肠。”
      “你倒挺会编的,呵呵。我压根就是一个俗极了的小女生,我好象是比较喜欢旧的东西。
      穿旧的衣服和鞋子
      用旧的画册和铅笔
      看旧的人儿和面庞
      听旧的声音和气息
      这些都是我喜欢的。”
      “是吗?真是巧极了,我也是一个考古爱好者,喜欢寻找被时代浪潮抛弃的时间碎片,挖掘沉积多年的历史贝壳。我爱看已死掉的人写的书,爱看卓别林时代的老电影,爱听斯特文拉夫斯基以前的古典音乐,思慕春秋战国和古希腊罗马哲人智士。”
      “嘻嘻,女孩子可不需要那么老的智慧,年轻多好啊!我喜欢旧式的浪漫,也喜欢新式情调。喜欢精致的美食,喜欢漂亮的衣服,喜欢时尚优雅的休闲……”
      “唉,这是世界就是不公平,已经给年轻女孩子这么多诱惑,可加起来,给年轻男孩子的诱惑却是两倍!”
      “我其实是个不喜欢读书的人,很懒散
      喜欢玩
      喜欢新奇的东西
      喜欢一切美好的东西
      喜欢淋雨
      喜欢偷花
      喜欢做些坏事”
      “怎么办?所有好事都被你一个人占了,那我怎么办?我只好喜欢读书,勤奋得像头驴, 喜欢发呆,喜欢陈芝麻烂谷子,喜欢一切不美好的东西,喜欢撑把雨伞,喜欢栽花,喜欢做些好事……”
      “有时候很疼人
      有时候很气人
      有时候很温情
      有时候很冷漠”
      “哎,真是一个被青春宠坏的孩子!”我情不自禁喊了出来,双手合十,虔诚地向上帝祷告:“主啊!仁慈伟大全知全能的主啊!请救救这个被诱惑的安琪儿吧!如果必要,我甘愿用我代替她来堕落!”
      朱砂掩口而笑。我本指望她会快快乐乐地涂涂抹抹,送我一幅自画像。忽见画中的小姑娘低下眉睫,眼里黯淡了活泼的颜色,一声叹息,彷佛是从幽冥的时空深处传过来。
      “要是有人能代替我就好了。这个世界什么都不是自己的,连自己都不是自己。无定河边声声雨,三生石上旧精魂。那些在轮回面前恋恋不舍的,终究是尘归尘土归土……”
      “人生就象是写在水上的字,”我点头附和,莫名的忧伤像是西伯利亚的冷空气突然来袭,江南六月的晴空里瞬间飘起黄梅雨,轻细如愁。“时间的流水带走了我们最宝贵的年华,昨夜的欢乐彷佛还历历在目,醒来却消失了所有的痕迹。”
      “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
      我想换一个轻松点的话题了,我得小心翼翼不要唤起她美丽的忧伤。“呵呵,你大概很喜欢张爱玲吧!还看些什么书呢?”
      朱砂歪着头想了一想,眼睛里恢复了些明亮的色彩。“我是个散漫的人,看的书很杂,目前看张小娴和世说新语。挺喜欢看张小娴的散文。比如:有人说,爱情就等于思念。只要有一天,你仍然想念一个人,那么,你仍然是爱他的。是‘想念’,不是‘想起’。你会偶尔想起一个旧情人,但是你已经不爱他了。”
      我尴尬地笑了笑,说:“我没听说过张小娴,只读过一点张爱玲。我至今不能区分‘想念’和‘喜欢’、‘爱’的区别。”
      “张爱在我而言就象一把陪伴我多年的雕花象牙梳,精致华丽,可以梳理我纷乱的情绪。”
      “如果你剪掉长发,就会发现梳子并非不可缺少。不客气地说,我觉得张爱玲也就是一把刷子,精致苍白,只适合给长头发的女人和艺术家梳头。”
      “你!”朱砂大概是生气了,杏目圆睁,柳眉倒竖,给我一个咬牙切齿,火冒三丈的表情。“哼!不准搞人身攻击!是不是清华男生都这么看不起女生?我最讨厌大男人主义的男生了!”
      我赶紧陪上一堆笑脸,耷拉着耳朵,低头哈腰,用真诚之中饱含委屈,委屈之中又饱含真诚的声音说:“朱砂姐姐,您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别跟我这种人一般见识。我刚才说错了,其实和尚也是需要梳子的,可以挠痒痒嘛!”
      “哼!明褒暗贬,一点都不诚恳!女孩子最恨别人夸大年龄和体形,最忌讳听到‘姐姐’,‘大量’,‘宰相肚’这种词了,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虽然嘴上依旧强硬,可朱砂的脸色已经明显缓和,由山雨欲来转为多云间晴。我心里暗暗说道:“女人啊女人!口是心非,几千年了还是一点没变!文学家和哲学家们对女人进行了长期、大量的观察和研究,都支持了这个结论。”
      按照文学家的教导,我只需要再自嘲一番,就可以修复她气球一样的虚荣心,拨云见日,雨过天晴。“说得是!说得是!我知错了,现在又长了见识。可是说我是大男子主义,真是太冤枉我了!冤枉我也就忍了,可是清华男生这么无辜,还被说成是大男子主义,是可忍孰不可忍!自古以来,清华就是女权主义当道,少数人统治多数人。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反之亦然。因此,feminist越是活跃,说明女权就越被践踏。对于男权亦然。所以清华mm们全然不懂feminism,享有各种特权。倒是可怜巴巴的男生们满腹牢骚,前赴后继奋斗了几十年,连个男生节都没有(画外音:经无数人奋力抗争,2002年清华男生节终于获得校方认可,定于11月11日光棍节的后一天,这一年成为清华大学男权运动的新纪元)。僧多粥少,和尚多尼姑少,恐龙多而美眉少,男生们在清华别提有多郁闷啦!于是成群结队地去逃荒,北大,北师大,广院,广外,首经贸都是难民营。唉,你说我们活到这份上容易吗?还被你说是大男子主义!”
      说完悲哀地摇摇头,眨巴眨巴眼睛,想从眼角挤出几滴泪来,发现难度系数太大,于是拉了袖口使劲抹眼睛。偷偷看看朱砂,她也正眨巴眨巴眼睛,黑色的瞳仁碎成了好几瓣,眼里水汪汪的,闪烁着母性的光辉。她满怀愧疚地低声说:“虹哥哥,是我误会你了!你可别生气哦!”
      我满不在乎地挥挥手道:“没事!我们被人误会是应该的!谁叫我八字不好,命里注定有此一劫!后悔当年听信谣言,头脑发热,稀里糊涂就进了清华。”
      “呵呵,哥哥好像挺得意的嘛!”朱砂破涕为笑,恢复了她惯有的机智。“早知清华是母系社会,我就该报考清华,也来欺负欺负天之骄子,看你们神气什么!”
      “嘿嘿”,我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憨厚地笑笑“被你看出来了!不过进了清华,这种优越感就消磨殆尽了。除了玩游戏,清华女生似乎样样比男生强,让我们真没面子。如今见了女孩们,都要点头哈腰,曲意奉承,量男生之物力,结女孩之欢心。这一点倒是很受校外女生欢迎的,无不羡慕清华女生公主一样的待遇。你在什么地方呢?如今清华男生像蝗虫一样四处流窜,危害各大高校,像你这样侠义为怀的女侠,倒是有机会替天行道,收编几个,嘻嘻!”
      朱砂微微一笑,说:“您真是抬举我了,我可不是什么女侠,只是一个不幸的弱女子。我高中很自负,一心要考北大,结果却流落川大。所以我几乎每隔7天就会梦到同一个梦境,就是又回到高中时候重新复习重新备考。”
      “真抱歉,又勾起你的伤心事了。不过人生如此短暂,悲伤难过也无济于事,一蹶不振更是对于生命的浪费。所以不论有过怎样的不幸,我们还得学会流着泪,笑着面对。”
      朱砂还是微微一笑,说:“嗯,眼泪和哭泣是最丑的。对我而言,永远不要再流泪!永远!”
      听着这么坚决的语气用这么轻柔的声音说出,我不得不佩服眼前这位奇女子了。“嗯,难为朱砂小小年纪,却能如此坚强。我以为自己饱经折磨,曾经沧海难为水,可你的心理素质比我还好呢!”
      “高中的时候致力于心理学,成为一名技术高超的心理医生是我当时唯一感兴趣的事情。那时候还狠狠研究弗洛伊德呢!”
      “我高中时对心理学也特别着迷,从一举一动探知内心世界,觉得很神奇!当时就想,上了大学,一定要选修心理学。等进了清华,发现大部分人都很郁闷,然后就有了心理咨询中心,专门接待有主楼情结的人。据说教育部每年给清华1个半跳楼名额,去年已经用了两个,今年还有一个。吓得我每次从主楼下经过,都战战兢兢地抬头看,怕一不小心被人压死,浪费别人的名额那可不好!”
      我兴致勃勃,还想和朱砂详细讨论马斯洛的心理学,机房管理员开始赶人了,一排排人依依不舍地和□□上的mm们互道白白。我对朱砂说:“真是抱歉,11点了,开始宵禁,本店就要打烊了。这么晚了,会不会有点困了?嗯,我想我需要一次大脑皮层的深层无意识状态以便于和弗先生亲密接触。你认为如何?”
      “好啊。那你就去会你的先生吧!”
      “多谢姑娘成全。我和他会晤之后会尽快打发他来见你的。有什么话告诉我的转达给他好了。”

      从主楼机房里出来,已近深夜,连知了都已经睡觉,路上只有稀稀拉拉几个学生,大概是在自习室里睡过头了,骑着车歪歪扭扭地回宿舍去。我意识到我回到现实中来了,虽然眼前的一切还有着虚拟世界的影子。你看,凉风习习,那路旁的杨树招展着茂盛的枝叶,宛如黑暗中的舞者,垂下一头乌黑的长发。8月的天空挂满象形符号,一个个生动的表情挤在一起,彷佛随时会掉下来。狮子座的星星一明一灭,眨着狡黠的眼睛,毫无疑问,那是聪明的朱砂在笑我太痴呆。
      “回去得做作业了,明天7点40上工程力学,闹钟要上到7点半。”。我喃喃自语,深深吸了口气,反复几次,让肺里充满了这夏夜里清新的空气,然后轻快地骑上破车,和车子一起“吱吱呀呀”有节奏地哼唱,唱着无人听懂的歌。

      在一段愉快的网络故事告一段落之后,很多热心的读者给我发来了短信,打来了电话,纷纷表示自己相信网恋,不惜用2条短信或10分钟通话的篇幅来赞美朱砂mm的聪明、可爱、活泼、美丽,并表达了对“网上无美女”之类不负责任言论的愤慨。这些热情洋溢的来信和电话让我深信,人的本性是善良的,人们只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事情。我本善良,为了教育这些善良的人们,尤其是那些有志于网恋的青少年们,我决定用宗宪的例子来证明:网络是很危险的,交友一定要慎重啊!(宗宪从电脑前伸出脑袋来,一脸无辜地说:“怎么又是我?招谁惹谁了,这是?!”)
      为了增强说服力,我援引水木明星水车BeijingO8(陈星岛)的权威数据。根据统计,从2月份也就是OICQ推出的那时候起,在food版询问KFC和麦当劳哪家便宜的人较去年同期多了50%,在Girl和Single版询问见面注意事项的每个月增长60%,在Love版发表的网恋聊天记录占文摘区原创的20%,但是,特别需要指出的是,在特快版因网恋失败和受到刺激,造谣“网络无美女”等灌水被封的人次每个月都成几何级数增长。这些数据和统计样本受到了有关专家的重视。因为,众所周知,清华男生一向以“傻乎乎,不挑食”的特点闻名于首都各大高校的女生楼,不过随着网络时代的降临,也开始不安分了。网上企鹅的泛滥使得大智若愚的男生们有机会货比三家,敢对校内mm们横挑竖拣,也敢于发表“FT,和网友见面惨死恐龙之口”的言论了。“见光死”逐渐成为水木流行的词汇,亲朋好友,狐朋狗友一上线,往往第一句就要互相问候:“今天你见光了没有?”“没有没有。你怎么样?居然还活着?hoho,我还以为你被叼走了”云云。
      专家们得出的结论是:新技术的普及造就了一种全新的个人体验(Personal Experience),其本质是文化想象与为贝马斯(Juergen Habermas)所说的情境理性(Situated Rationality)之间的内在紧张。而这种个人体验因其旨趣一致性(Objective Consistence)和细节差异性(Detail diversity)而有了交流的必要,在同一话语体系和身份认同的语境里,共享的知识(Shared Knowledge)形成对私人话语和叙事模式的解构,并有可能超越规范性文本,成为荣格所说的“集体无意识”。
      有的人看到这儿会犯晕,有的人则倍感亲切。没错,上述结论完全可以成为中文GRE,屡见于人文社会学科评定职称的著作中,也可能是ETS命题专家的私人写作。翻译成学术性不那么强的、带有童话和寓言色彩的大众文本是如下:
      在□□得到广泛使用后,蛰居清华的一只青蛙在网上遇见了一只自称是白天鹅的珍稀鸟类,它们一见如故,立刻开始了一段非常浪漫、残酷而且互相折磨的感情故事,它们不顾一切地聊天、打字,青蛙用尽了水木joke版精华所有的有颜色的笑话,而天鹅也耗尽了Love版所有甜蜜温柔的字眼。最后,垂涎三尺的青蛙说:“要不咱们一起去看月亮吧!”天鹅娇羞无限,半推半就地答应去KFC吃烤鸡翅。那天青蛙饿了一个中午,精神抖擞地去赴约,不料,天有不测风云,一个邪恶的巫师嫉妒青蛙到手的幸福,把白天鹅变成了肉食性恐龙,还是带翅膀的。青蛙吓得花容失色,口水流了一地,使劲挣扎,连滚带跳狂奔回来才摆脱被一口吞下的厄运。等青蛙回到洞里,犹自惊魂未定,痛定思痛,于是在特快上灌水数篇,沉痛总结网恋的经验教训。很快,附近的青蛙都来慰问它,纷纷以自己的亲身经历现身说法,深入探讨了天鹅和恐龙的进化论和辩证法,大小的青蛙听得津津有味,如梦初醒。也有几只小青蛙天真地提出“怎么才能吃到天鹅肉”的问题,马上会有热心的大青蛙从旁指点。于是,一场热闹非凡的“天鹅.青蛙.恐龙”学术研讨会就圆满、胜利地结束了。青蛙们的信心、决心和趋利避害的技巧都得到强化,经过反复练习形成一种条件反射式的生存本能,超越了原有的个体行为。
      说到这儿,想看宗宪笑话的朋友们一定等急了。我这就开始讲宗宪如何遭遇到恐龙,傅涵如何顺手牵羊以及其它一些奇妙的事情。与上面的“一只青蛙的典型网恋故事”不太一样的是,真实世界发生的是不可化约的多角色扮演游戏,游戏是这样开始的:
      首先,上帝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宗宪说,“要脱光。”于是他就脱光了。虽然理论上,小黄瓜是他的女朋友,不过他总是在万分必要的时候才承认这点,热衷于把自己打扮成一只无牵无挂的、热爱生活的青蛙。而你知道,一只年轻而热爱生活的青蛙如果整天晾在网上,是很容易被飞禽走兽叼走的。我曾经忧心忡忡地提醒他,像这样天天跳出洞来散步很危险,不管是肉食性恐龙还是草食性恐龙,都可以一脚踩扁了他。宗宪不以为然,说他认识的美眉都是很可爱的,并且只和有照片的网友见面,所以是很安全的。
      经过长期的观察和准备,宗宪终于发现猎物了。一个月黑风高的周末晚上,他宣布自己要脱光了。脱光行动的第一步,就是裸睡。第二步,第二天一早起来,到隔壁的高树刚那里借刮胡刀,到对门的谢驰纶那里借皮鞋。第三步,蹭到傅涵的上铺,向他借一样东西。傅涵正在睡觉,宗宪使劲摸着他的脸,把他弄醒了,亲热地说:
      “老四,我跟你商量件事,嘿嘿,找你借样东西。”
      “嗯……哦……什么东东?”
      “我想借你的脑袋用一用。”
      傅涵一下子从半昏迷状态惊醒了,霍地坐起来,张望四周,惊惶失措道:“你说什么?光天化日,你竟敢谋财害命?你还有没有人性啊!”
      宗宪把嘴凑近傅涵的耳朵,一脸妩媚地笑着说:“嚷嚷什么?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别人还以为是抢鸡蛋呢!只是借用一下嘛!就一下下!用完就还给你,我请客,怎么样?考虑一下!”
      傅涵想了一想,觉得有点亏,又勒索了两根十四食堂的鸡腿。宗宪满口答应,于是买卖就成交了。傅涵道:“好吧,看在鸡腿的份上,我这颗脑袋就便宜租给你啦。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兄弟真是痛快!我最讨厌唧唧歪歪的家伙了,简直跟娘们一样!老四今天就不像娘们,赫赫!要不然摊上三个娘们,我可受不了!”接着兴致勃勃地把他的计划和盘托出。毫无疑问,他的网恋事业已经经营到日思夜想夜不成寐的地步了,约定在今天晚上7点15分在麦当劳和网友见面。当然,鉴于无数前辈的血泪教训,他事先就要求对方把照片寄过来验明正身,确信是一只白白嫩嫩的天鹅,于是就放心大胆地“一网情深”了。为了表明诚意,他不再使用刘德华谢霆锋的照片,改用傅涵的大头照了。他解释说,真人不露相,我这么玉树临风,怎么能随随便便给别人玉照?到时候才能给她一个惊喜嘛!
      傅涵被损了一番,没好气地哼道:“也不撒泡尿照照你那副德行先!就是恐龙见了也要撒起脚丫子跑。你去喂恐龙就好了,干嘛还搭上我?”
      “这你就不懂了。我琢磨了好久,这女人的心思我算是瞅明白了。美女嘛,见到帅哥自然会害羞,就想找个女伴陪着,也好做个见证,满足满足虚荣心。当然啦,她肯定得找个不那么漂亮的作陪衬嘛!男人也一样,所以她要求我也带一个。你看,考虑得多周到啊!女人啊女人,妈妈的女人!”
      傅涵怒道:“敢情我就是个添头。靠!赔本的勾当我可不做!”掀起被子蒙头躺下甩手不干了。宗宪迫不得已,又加了三个加鸡蛋的煎饼才买得傅涵回心转意。于是故事就继续发展了。
      到晚上10点,他俩回来了,宗宪不停地唉声叹气,而傅涵则眉飞色舞,满面春风。宿舍的众兄弟忙问究竟。宗宪甩一甩头,用力地挥一挥手:“咳!别提了,到头来为他人作嫁衣裳!便宜了这小子!他和两个mm聊得可欢了,把我晾在一边。简直就没人性,太发指了!”
      傅涵则笑得人面桃花杨柳春风:“啧啧!我以前总说老三品味太差,审美观念诡异。今天一看,还真不是那么回事。那个mm真的挺pp的,水灵灵,白嫩嫩,像根萝卜似的。要不是我去救驾,就要糟蹋在宗宪手里了。哎哟哟,那可就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
      宗宪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骂道“你他妈笑得那么□□!欠揍不是?”当下脱下皮鞋就要朝傅涵扔去,众人慌忙拦住。陈星岛义正词严地说:“老四,你怎么能这样?兔子不吃窝边草,朋友妻不可欺,你怎么能横刀夺爱呢!”
      傅涵还是嘻嘻哈哈笑着。“哥们,你是不知道啊,这事可不能怨我!人家两个mm就是不理他,我哪有什么办法?我又是他两根鸡翅雇的添头,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我就陪mm聊啊聊,他非要像根木头立在那里我有什么法子?”
      宗宪这下无话可说了,愤愤然穿上皮鞋,走到床边,倒头躺在被子上,长叹一声道:“悔不该呀悔不该,我是错看人了!”突然直起身来,对着傅涵说:“老四,你得赔我精神损失费!我要两根鸡翅,外加三个煎饼!要不然,哼哼!我手持钢鞭将你打!”
      傅涵今天心情显然出奇地好,连这么苛刻的要求都答应了。“好,好,事成之后,我请你吃饭。”
      我们几个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把充满问号的眼光投向宗宪。愤怒潮水一样消退了,他的手无力地垂下,身体慢慢地倾斜,倚着床边的栏杆,目光显得呆滞,像是一尊雕像。只有眼珠子间或一轮,才表明他是个活物。
      “唉,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冬天的时候恐龙没有东西吃,会出来觅食。我不知道夏天也会。我单知道艺术照总比真人好看,而且她一直说自己是天使下凡,谁知道她会脸先着地。我也一直以为她是只白天鹅,谁知道是捡了别人的毛沾起来的?是恐龙倒也罢了,网上聊了这么久,就是恐龙也有感情了,谁知道她居然对我爱理不理,就知道被小白脸哄得眉开眼笑。”
      傅涵拍着手道:“所以嘛,这事根本不能怪我。要不是我见义勇为,把恐龙引开,今晚哥们几个就得在这开你的追悼会了。”
      “你还好意思说?根本就是重色轻友,一见到漂亮美眉,眼都发直了,眼里哪有兄弟?连恐龙都视而不见了。真后悔搭上你,要不然那美眉肯定看上我了。”
      我们几个局外人听得如坠雾里:怎么恐龙一会儿就成漂亮美眉了?傅涵解释说,事情是很复杂的,简单来说,恐龙是很胆小的,怕有人图谋不轨(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宗宪),所以喜欢找个漂亮美眉做伴,这样发生危险时就不易成为攻击目标。你想想,一边是如花似玉的美眉,一边是张牙舞爪的恐龙,还有一边是如饥似渴的色狼,你想想多危险啊!幸亏我及时赶到,虎口夺食,一场英雄救美的故事就这么发生了。美眉自然是芳心暗许,频送秋波,就连恐龙也眉开眼笑,俯首帖耳。这不,连美眉的宿舍电话我都搞到了。
      陈星岛恍然大悟,不住地点头说:“哦,原来这样啊,又长了见识了!老四,麻烦你再说详细点,我拿枝笔记下来。”然后摇头晃脑地念道:“泡妞手册第二十二条:当对方为ppmm时,携青蛙或色狼一只前往,括弧,可用两根鸡腿收买,效果奇佳。”
      众人哈哈大笑,唯有宗宪还是一脸受伤的表情,斜躺在床上,用手拍着大腿叹道:“第一次网恋就这么没了!我的第一次啊!第一次!”
      命运真是会捉弄人。宗宪的第一次网恋没了,而傅涵的第一次才刚刚开始。从那以后,傅涵每晚自习提早半小时回来,和他意外收获的美眉□□传情。再后来,她就成了他的第二任女朋友,任期一年。不过他从来不肯把她带来见兄弟们,也无从一睹芳颜。去问宗宪,他总是比划半天,说水灵灵的,白嫩嫩的。于是我们就管她叫“小萝卜”。这是我第一次见识无土栽培的网恋修成正果。
      第一次网恋失败后,宗宪痛定思痛,不再那么沉迷网络了,白天不点名的必修课也和大家去上了,晚上闲着没事也在宿舍看看专业书,和隔壁秦瘦、牛牛讨论星际问题(注:星际=星际争霸)。殊为难得的是,他聊天时只用一个□□了,并且企鹅美眉们的叫声也显得稀稀拉拉的。我问及他的三百后宫佳丽的去向,他耸耸肩,摊着手道:“女人很会说谎的。经过我仔细筛选,没照片的不要,不顺眼的不要,发嗲的不要,傲慢的不要,比我大的不要,未成年的不要,单眼皮的不要,北京人的不要,200多个美眉就被我除名了,转让给老二。浓缩才是精华,剩下的几十个mm都是重点培养对象。老五,我看你够哥们,要不给你几个?”
      我嘿嘿直笑,拍着他的肩膀说:“您别客气,自己留着慢慢用。我可用不了那么多,有一个就够了。有空多看看书,别老抄我的作业。我到老地方上自习了。”说罢飘然而去。

      老时间,老地方。
      高高的山坡上,黑黝黝的丛林前,我抱剑而立,冷冷看着山下万家灯火,车马喧嚣。
      我以孤标傲世的姿势独立,像一把剑,刺破了月光。
      风吹古木晴天雨,月照平沙夏夜霜。
      于喧嚣之中我守望一篇静寂,于静寂之中我等待一声脚步。
      我在等一个人。
      一个身影飘飘荡荡而来,如夜风掠过叶尖,竟无一点声响。
      我还是一动不动,背对着来者。青锋剑在月光下耀出清冷的光芒。
      人未到,笑先闻。
      来者是一个女子,一阵银铃般的笑声顺着风飘进我的耳朵。
      像一阵风拂过心弦,心境忽然变得一片澄明。我不由暗暗吃惊。要知道,能以40和弦的笑声拨动心弦者,功力之深,普天之下只有峨嵋派数一数二的高手才做得到。
      高手过招,胜负只在一念之间。因此,唯有后发制人。我还是一动不动,冷冷地看着朗月疏星。
      她幽幽地走近了,在离我不到一米的地方站住。我闻到一阵若有若无的夜来香的气息。
      “真巧啊!”她幽幽地说,口气中半是欣喜,半是埋怨。
      “怎么个巧法?”
      “我想着今晚能遇见你,果真遇见了。”
      “一叶浮萍归大海,人生何处不相逢?”我慢慢转身,微微笑道:“姑娘,我们又见面了。真巧啊!我不想遇见你,可你还是来了。”
      她一袭白衣,低头抚弄着长发。风把它们扬起,像是梦里飘扬的旗帜。
      “看样子我出现的不是时候。”
      “不错。不过现在知道已经太晚了。”我平静地说,嘴边含着一丝冷峻的笑意。
      “留下一只手行不行?”她看着我的眼睛。她的眼睛贮满了真诚。
      “要留就把整个人留下!”
      “既然这样,我别无选择。”
      她缓缓地宽衣解带,微微一笑:“小女子失礼了!”
      我面色一变,长啸一声,青锋剑应声飞出,一道白光亦如白蛇出洞,划破天际的暮色。整个山坡笼罩在白光剑影之下。
      一时间风云变色,砂飞石走,树叶和杂草像蝴蝶一样漫天飞舞。
      一秒钟,仅仅持续了一秒钟。电光石火的一秒钟之后,我颓然地落地,左膝着地,右手的剑深深插入坚硬的黄土里。
      我慢慢抬起头。
      “我输了。”
      “你已然输了。”她笑盈盈地说,左手持一道白练,手里晃动着我的皮带,带着揶揄的口气道,“这可是你自找的。我本想给你留一只手,结果你非要把整个人留下。”
      我羞愧难当,低头不语。
      “我现在宣布,这座山所有的东西都是属于我的,包括你在内。”她把皮带扔给我,把衣带系回腰间。
      “我?紫霞,哦,朱砂,你别闹了!我虽然输了,可我不服气!哪有高手过招时偷人家的裤带的?算什么英雄好汉!”
      “嘻嘻,我本来就不是好汉,我是女人,而且是聪明的女人。”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回头好好学学《论语》去。”我想起了孔夫子的教导,无奈地摇摇头,拎着裤子和皮带爬起来。
      我对朱砂说:“虽然,刚才的武斗我输了,但要我死心塌地做你的仆人,你还得和我来一场文斗,赢了我才算数。”
      “哦?有趣!悉听尊便!”
      “此处夜风渐凉,非久留之地。不如移驾,到敝舍一叙。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曙,能饮一杯无?”
      朱砂听出我的试探之意,看了看手表,笑盈盈地对曰:“两人对酌山花开,一杯一杯复一杯。我困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
      “那就约定明日亥时,月上柳梢。五道口天桥下杂货店,不见不散!”
      “一言为定!”

      现在,让我们把时钟拨到次日晚上7点,地点切换到天桥杂货店的壁炉前。道具都准备好了,帷幕拉起,背景音乐起,OK,Camera!
      这是一间普普通通的小店,从外表看像是大街上无数被盖上“拆”字印戳的十元精品店,稍有不同的是有两扇吱吱响的门,门上有一张精致的蜘蛛网,门下有一个高得出奇的门槛。里面灯光昏暗,隐约可见几排书架,几把椅子,角落里散落着几个纸箱。唯一齐整的是一张八仙方桌,桌上有一壶茶,两只茶盅。
      镜头拉远后,慢慢看见两个人正端坐在桌边。他们凝神静气,双目对视,一言不发。
      毫无疑问,他俩一男一女,女的是朱砂,男的是我。女的一脸疑惑,男的呆若木鸡。
      糟糕!该我上场了!连衣服也来不及换,我纵身就从时间的悬崖上跳下去,从杂货店烟囱里落下,不偏不倚地落在朱砂对面。
      于是我一下子清醒过来了,连连抱拳致歉:“Sorry,sorry,又让姑娘久等了。我刚刚下完课回来。选了蓝棣之的《中国古典诗词赏鉴》,6点45才下课。”
      “你们可真辛苦!你吃饭了吗?”朱砂关切地问。
      “嗯,下午第五节课后买了面包来充饥,应该能支撑到半夜。忽忽,想不到你这么关心俺^_^!”我咽了口水,露出幸福的表情。
      “哼!少自作多情了!人家才不是关心你,人家只是怕你赖皮,输了之后又说肚子没吃饱。”
      “西西,酱紫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你放心好了,这次文斗再输给你,我就心服口服,任你宰割,从此做你忠心不二的仆人。”
      “那我们来拉勾吧!赖皮的是小狗!”朱砂忽然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伸出小拇指在我眼前晃动。
      “好!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我也伸出小拇指,勾住她的手指,和她一起大声地说。
      我正要开口,朱砂抢先说:“我是女生,女士优先。文斗我来出题,你来应对。”
      “好吧,看在孔子面上,你来挑吧!考我什么呢?天文,还是地理?”
      “你不是刚上完古典诗词鉴赏吗?那我们暂且玩五言诗,看看彼此功力何如。”
      “对于格律诗,我向来只有欣赏的份,没敢写过,除了打油诗,嘿嘿。你写过吗?”
      “还好啦。我都写过。我们现在来连句,怎么样?”
      我有点心虚了。“要不咱们换别的吧,这个我真不在行。”
      “嘻嘻,怎么了?还没比试一番就认输了?你不在行没关系,我在行就行了。”朱砂故意骄傲地抬起头,斜着眼睛看我。
      她的激将法果然奏效了。“看来我别无选择了。也罢,舍命陪君子,我就勉为其难了。来,来,喝口水润润喉!”
      我殷勤地给朱砂倒了杯茶。朱砂抿了一小口,略一思索,吟道:
      “溪碧映日红”
      我也装模作样喝了一小口,然后起身,背着手,踱着方步。踱了七步,脑袋里还是空空如也,不好意思再踱一圈,拍拍后脑勺,忽然灵光一现,脱口而出:“山青花欲燃。嘿嘿,不好意思,捡了老杜现成的。”
      “笨蛋,你应该写两句,一句承前,后句启后。而且,平仄完全不对!”
      “呜呜,俺早说过俺是蛮夷,没有文化,不懂什么平仄。你再跟俺说这些俺不懂的,俺就跟你急!”
      “I 服了 U!好吧,不跟你计较这些了。你快快再给个头,我来对。”
      “闲坐柳荫下。是不是很土?俺就是个土人,没有文化,只会哼几支小曲。”
      “闲坐柳荫下,承欢翠亭前。幽幽菊花淡,”朱砂马上对了出来,接着叹口气说,“大哥,拜托你下次启后的句子写得好一点点,韵脚生僻了我很难对。”
      “嘻嘻,收到。该我了,押an韵是吧?平平平平仄,嘿嘿,你这平仄也不好。”
      “哼哼,你还敢说我。而且你说错了,菊字古音是仄声,所以是平平仄平仄。你快对啊!”
      “点点白鹭远。花落闲池阁,”我长长出了一口气,“Oh,My God!简直是绞尽脑汁了。”
      朱砂皱起了眉头。“大哥,怎么你老爱拿花花草草入诗啊?才5句诗,花字已经出现3次,这是格律诗里最忌讳的。而且又是化用陆游的《钗头凤》,真是个大懒虫!”说着向我吐了吐舌头,扮个鬼脸。
      “唉,姑娘,你有所不知啊,我现在才体会到附庸风雅有多痛苦。”我苦笑道,“这不都是你逼的吗?好,那我就换一句。闲坐小窗下,”
      “嗯,这句还不错。闲坐小窗下,清风翻我书。举棋敲棋秤,”
      “嗯,对得好,上面三句都用了典,我自然也不能示弱。投箸落酒杯。总谓夏日长,”顿了一顿,我又说,“唉,要是下载个作诗机就好了。赶明儿我也编个程序出来,然后跟你比试比试,呵呵。”
      朱砂并不理会,柳眉轻蹙,双手托腮,目光游移不定。俄而一笑双脸长,才下眉头,却上心头,一字一句地吟道:“
      溪碧映日红,山青花欲燃。
      闲坐柳荫下,承欢翠亭前。
      幽幽菊花淡,点点白鹭远。
      闲坐小窗下,清风翻我书。
      举棋敲棋秤,投箸落酒杯。
      总谓夏日长,怎堪秋雨晚。
      生就多悲伤,轻心已无言。
      无眠月空明,灯火已阑珊。”
      然后带着顽皮的笑容说:“我已经把它完成了,你就不用再头痛了,不过要给点意见先。”
      我能说什么呢?只能赞叹不已,甘拜下风。“朱砂女侠,我现在已经无话可说了。什么时候选个黄道吉日,我就拜入师门,虚心求教。要说意见嘛,还是有的,有两条。第一条,你做的诗和我做的不兼容,我着力要表现一种夏日里怡然自得,志存高远的情境,而你的诗总流露出悲秋伤春的情绪来。第二条,你剥夺了我对诗的权利,也就是剥夺了我受教育的权利,哼哼!”
      “嘻嘻,哥哥虽然是个土人,却还有点灵性。所谓诗言志,凡景语皆情语,小女子不比大哥您胸怀宽广,志在千里,最是小女人脾气,触景伤情,幽怨于心。所谓头发长,见识短,说的就是我这种人。”
      “想不到朱砂妹子也是性情中人。”,我凝视着眼前的茶杯,自言自语地说,“唉,我也弄不清我到底是鸿鹄还是燕雀。期待着搏击长空,遨游太虚,却眷念着屋檐下的呢喃,温馨的小巢。有时候我想,当燕雀又何妨?目光短浅不是坏事。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当所有人都目光远大地要往高处走,作人上人,庄子一样淡泊无为才显得可贵。谁是鸿鹄谁又是燕雀?鸿鹄安知燕雀之志!”
      “好一个鸿鹄安知燕雀之志!鸿鹄也罢,燕雀也罢,我只做我喜欢做的事情,才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中学时候的数学课,我都是拿来做文学女青年的培训课,偷偷看亦舒和张爱的小说。高中以来偏爱古诗词曲。高三以后就荒废了,以前上课时我和同学常常一起联句做诗,那个时候觉得惬意极了,很风花雪月了一场,现在想起来都让我忍俊不禁。”
      “是吗?真令人遐想啊!我中学时只会跟别人争论数理化,汗……”
      “所以呀,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你现在输了,还有什么话说?”
      “我无话可说。君子一言,快马一鞭。从今晚北京时间20点起,我就是您的贴身仆人,追随鞍前马后,形影不离,赤胆忠心,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您打我的左脸,我把右脸也伸过去。”我把左手放在胸口,右手握拳,庄严地宣誓。
      “哼!谁要你表忠心来着?我的仆人可是一打一打的,拜倒在朱砂石榴裙下的不知有多少草莽英雄,从川大西门的七眼桥一直排到东门的望江公园。哪里来的浑小子,竟敢来插队?速速到后面排队去!”
      碰了钉子,我心想:“这个妹妹可够厉害的,我都以身相许了你还要我怎么样?看来,我只有使出我的绝招了——PMPMP!”
      于是我冷笑一声,道:“那些排队等着瞻仰石榴裙的,不是草莽,草包而已。他们能给你什么?金钱?权势?廉价的欢乐?精致的小资生活?”
      朱砂吃吃地笑,问道:“那你又能给我什么呢?”
      我一下子精神抖擞起来,摊开一本书,大声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奉英明天纵的胡洛安.卡洛斯第十三加一等于十四国王陛下谕旨,封你……叫什么来着的?朱砂,对,碧血朱砂,为广袤无垠的南美大陆的女王!钦此!”
      说完把那本书递给她,朱砂接过来一看,原来是《唐.吉诃德》。
      她面有不悦,嗔道:“南美大陆虽好,可是荒无人烟,难道你竟忍心让美女与野兽为伍吗?”
      “这点您大可宽心。英明天纵的胡洛安.卡洛斯第十三加一等于十四国王陛下想得很周到,已经把安第斯山脉之阳,亚马孙河之阴的石头山盘丝洞赐给您作为府邸,还有个赤瑕宫神瑛侍者朝夕伺候,您的后花园是巴西的热带雨林,还有勤劳淳朴、脸上涂着油彩的印第安人供您驱使。您的坐骑是玛雅人驯养的最温顺迅捷的羊驼。您只需专心在洞里端坐寒冰床,勤习玉女心经,每天傍晚夕阳西下的时候,哀怨地向北遥望巴拿马,等着你的过儿骑着喷火的龙来找你。”
      我笑嘻嘻地补充道:“我看过很多武侠故事,发现绝世佳人都应该在荒山野岭中等着,等着男主角从悬崖掉下来。这是很有道理的,空谷幽兰如果开在深闺大院里,色香味可就差了一大截了。”
      “哈哈,那就谢主隆恩啦!那你呢?那个名字乱七八糟的国王陛下给你什么好处?”
      “第十三加一等于十四国王陛下许诺要我当他的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可惜被我拒绝了。我说,作为真正的骑士,没有什么可以打动智勇双全、威风凛凛的、曼查的堂吉诃德?台?拉?曼却阁下,除了托博索举世无双的杜尔西内娅夫人。我的职责就是环游世界,惩恶扬善,为上帝的荣耀和心上人的名誉而战。我最不可容忍的是桑乔老说她在矮墙根下簸麦子,扬起的灰尘使她的绝世容颜黯然无光。”
      朱砂以手帕掩口,笑得前俯后仰,花枝乱颤。
      “唐吉诃德很可爱呀!”她笑嘻嘻地说,理了理额前的几绺头发,“很多女孩子都喜欢这样的人,浪漫的理想主义者,有点疯癫有点傻,对爱情忠贞不二。”
      我也笑道:“我是想当骑士,可是没人给我册封啊!”
      “我是南美大陆的女王,我现在就封你为新月骑士。现在,你可以去找你的公主了^_^”
      “尊敬的女王陛下,为报答您的知遇之恩,我决定,从明天起,喂马,劈柴,周游世界,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都取您的名字,和每一个对您不敬的人战斗,迫使他们承认您是天底下最高贵美丽的女人,才智无双的杜尔西内娅。”
      “真是个油嘴滑舌的骑士,呵呵,你当骑士一定所向无敌,不需要动刀动枪,鼓起三寸之舌就可以把人侃晕了,不论是敌人还是美女,全部手到擒来。”
      朱砂口里揶揄,脸上却笑靥如花,心里受用得很。我心里想,拼命拍马屁,哈,傅涵教我的这一招果然很厉害。女人的虚荣心啊,像马里亚纳海沟一样深不可测。

      宗宪的网恋培养计划好像不太顺利。虽然精挑细选,他的网友美眉只剩下30个,可他的热情也大大缩减了。屋子里少了企鹅的叫声,总让人觉得少了什么。连马哲这样专注学业的人也发现了。
      “咦!奇了怪了,太阳怎么打西边出来了?老三居然改邪归正了!”马哲上自习回来,发现宗宪躺在床上,捧着厚厚的《工程力学》。
      傅涵从上铺伸出脑袋看了一下,说:“想必是网上表白被mm据了,哈哈,网恋的热情受到打击了。”
      宗宪撇撇嘴,一边看书一边说:“你懂什么是网恋吗?哼,你没有资格说我。你和小萝卜网恋就是甜言蜜语,拼命拍马屁,肉麻死了,我看了几句就起鸡皮疙瘩。”
      傅涵翻了个身,拿起一本爱情诗集,平躺着,抑扬顿挫地朗诵起来。
      “还有我久欲一尝的红唇,
      还有那轻盈紧束的腰身,
      我要凭这些定情的鲜花,
      它们胜过一切言语的表达,
      我要说,凭爱情的一串悲喜,
      你是我的生命,我爱你。”
      说罢,语带讥诮地说:“听懂了没有?这是肉麻呀?这是拜伦的诗!这叫艺术!”
      宗宪不甘示弱,从鼻孔里哼了一声。“酸,真是酸掉大牙了!什么红唇,腰身,你爱我呀我爱你,亏你说得出口。我和网上的mm聊天,说的都是大实话,从不欺骗人家的感情。对女人我太了解了,她们表面上爱慕虚荣,喜欢浪漫,心里头却非常现实,钞票,房子一样也少不了。鲜花能当白菜吃吗?”
      傅涵舔舔嘴唇,就要张口反驳,一场关于女人的大论战眼看就要爆发。马哲赶紧向我使了使颜色,这就意味着:作为舍长,很不幸,我被迫承担起维护和平的重任。我正在一边吃饭一边看报纸,赶紧拿汤匙敲了敲饭盆。
      “肃静肃静!各位,鉴于老三和老四违反宿舍公约修正案第5章第22条:不准在非卧谈时间、3人以上(含3人)的寝室里谈论女人。为此,各打五十大板,轮流打水各一天。”
      本来,这事就算平息了。可是马哲念及近日来,各成员对于网恋的理解大相径庭,不利于宿舍的安定团结,于是要求我做个总结发言,统一思想,实事求是,把精力集中到学习上来。我也正好有点心得,经过众人七嘴八舌的补充,形成著名的红烧肉理论。
      众所周知,为了不违反舍规,按照大家认可的理解,把网上的美眉称之为“会飞的猪”。会飞的猪越来越多,红烧肉也成了家常便饭。那么,怎么做出又香又嫩又好吃的红烧肉呢?这里面的学问可大着呢!
      只会看着流口水的,那是中小学生水平。如果按照食谱的步骤按部就班改写成一篇50页的说明书《我是怎么做红烧肉的》,那是本科生论文的水平。而硕士论文要求要高一些,除了要多看几本食谱,把每个步骤的细节——包括多少分量、什么火候、可选调味品都有什么——都交代清楚外,还要亲自下厨,端出一盘能吃的红烧肉来,最后写成80页的《手把手教你做红烧肉》,并在核心期刊《红烧肉学报》上灌水一篇就能拿到一纸文凭。而要博士毕业,那可就不那么好混了,得四处取经,看国际上流行什么最新潮的红烧肉,经常和屠宰场搞好关系,测试不同品种的猪对成品色泽、气味、口感的影响因子,得挖空心思花样翻新,从好几锅肉中挑出几块满足导师胃口的成品来,最后把研究成果整理成100页的《红烧肉的开发技巧大全》,并在国际会议上宣读《运用温度计测量一种会飞的新品种的猪的肉作为红烧肉对于人体卡路里摄取量的影响的试验》,然后被SCI收录。要是一个教授来写,那可就不得了。他会花上10年时间潜心研究,写成一本砖头一样厚的书,标题是《多学科交叉理论在研究一种面向新世纪的绿色保健食品的历史、现状和未来中的创新应用》,副标题是《做红烧肉其实没那么简单》。书的第一章是《怎么养猪》,其余分9章详细论述了小猪从出生、发育、成熟、配种到屠宰、加工、销售、物流直到最后上了餐桌,吃进肚子又拉出来的全过程,洋洋洒洒共计100万字,被翻译成多国文字,享受□□的红烧肉特别津贴。
      这个理论有影射学术界之嫌,不过也生动说明了网恋水平有高下之分。很多人聊天就是为了排遣空虚寂寞,有些人是为了寻找猎物,有些人是为了认识朋友,有些人是为了宣泄情感,还有些人是为了交流思想。聊天是一种艺术,语言和交流的艺术,可惜很少有人能小题大做,赋予语言更多的意义。宗宪自诩爱听大实话,可渐渐也觉得和后宫佳丽们的日常对白太乏味,没了聊天的兴致。最让我痛恨的是发表了一通高论,结果对方回敬一个不痛不痒的“哦”,简直是血本无归。对这种人我一概拖入黑名单。
      幸好还有朱砂,一个没有颜色,没有重量,没有声音的网络符号,如此真实地存在于我的想象之中,占据了我生活中一段最愉快的时光。如果没有它,我也许要对着空旷的校园发出无声的呐喊,许久听不到一声回声;如果没有它,让我如何相信互联网的七层物理结构之上,还漂浮着如此轻盈的灵魂。
      我开始相信,网络里,一切皆有可能。虚无的世界里有真实的影子,梦幻的幽暗里有正午的阳光。

      “呆子,想什么呢?”
      朱砂笑吟吟地坐在我面前,在一家子虚乌有的杂货店里。我猜想她一定是洗了澡,化了妆,发梢还是湿湿的,右手拿着一把精致的木梳,慢慢理着长长的头发。我能闻到从路由器上散发出来的飘柔的味道。
      “我在想着萨特,想他的存在与虚无。”
      “呵,果然是呆子!西西。我本来是要给你一个机会的。”朱砂狡黠地眨了眨眼睛。
      我觉得我并不傻,除了少数时候。这是我致命的缺点。我马上会意了。
      “OK, to be honest, I’ve got used to miss you every half an hour, from 7:00 pm to 10:30 pm, if not online.”
      “这话我爱听,西西。今天我和宿舍的姐妹去美容院了,出来后一路上不知有多少男生盯着我看,今晚想我的人不知有多少呢!”她说话的口气像是一个骄傲的公主。
      我感觉到,此时此刻,轻微的醋意和巧妙的嘲讽会比奉承更适合剧情发展的需要。于是我笑着说:
      “哦,真令人遐想啊!盘丝大仙整容之后会是什么样的呢?美丽多情的妖精,在它编织的梦幻之中,连悟空都不能自拔。呵呵,长得漂亮不是你的错,可出来害人就是你的不对了!”
      “哼,我是个美丽而善良的妖精,我专害坏蛋~~~”
      我盯着她水汪汪的眼睛看。“你看我像坏人吗?”
      “你说呢~~”水汪汪的眼睛回答说。
      我叹了口气,垂下眼睛。
      “我憎恨人类,因为我觉得我是他们中间最善良的一个,但我也知道自己是多么卑鄙。”
      “深切的悲悯……”,朱砂很是惊讶,脸上的笑容像一块手帕慢慢折叠起来,小心收藏起来。“嗯,我不禁放小了音乐,来掂量这句话的重量。”
      我感到话题有些太沉重,赶紧缓和一下气氛。“对不起,我这人就这样,注意力不集中,经常说一些不知轻重的话来,很破坏情调。如果你不喜欢,赶紧换一个风花雪月的话题吧!”
      “呵呵,你真是很有趣的男孩子,有思想,又善解人意,你说什么我都喜欢听?”
      “哦,真是令人感动的宽容!要是美眉们都像你这样,这个世界无疑会变得更美好。牛顿当年向一个美女求婚,思想却开了小差,想到无穷量的二项式定理去了,结果把美女的手指当作通烟斗的通条。美女一怒之下弃他而去,害得牛顿打了一辈子光棍。”
      “哈,真的假的?可怜的牛顿,我想他并不是找不到心上人,只是没有女孩子能够理解他深邃的学问吧!所以他只好嫁给物理学。”
      “不是我有偏见,mm们一向是太热爱生活了,忙着打扮自己,等待爱情,享受幸福,以至于丧失对生命本原的洞察和恐惧。所以大凡伟大的哲学家、科学家感情生活都不太顺利,从叔本华到尼采,从牛顿到爱因斯坦,这个名单可以列出很长很长。”
      我顿了顿,又说:“当然,我决不歧视女性。女人不仅是文学和艺术永恒的主题,对科学也有很大的促进。就拿薛定谔来说吧,要不是和他的女朋友去瑞士滑雪,怡人的风景和暖玉温香激发了他的灵感,量子力学的波动方程还不知道在哪呢!”
      “忽忽,我想起了一句话:男人征服世界,女人征服男人。女人虽然对科学、哲学直接贡献不多,可是影响却大得很哩!世界是男人的,也是女人的,归根到底是女人的!”朱砂面带微笑,向我做了个V形的手势。
      对男人和女人这种话题,和一个聪明的女人是没什么好争论的,我选择了投降。“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女人的。在自然界中,能够繁衍的雌性是造物主的宠儿,进化得最彻底,而雄性只是为了优化基因,保护雌性,抚育后代而存在。说什么女人是男人的肋骨造出来的,真是荒谬,从进化论意义上说,还是女人创造男人呢!”
      “存在先于本质。很多男人,包括杰出的科学家和哲学家,试图对女人进行分析,得出的结论却很悲观:女人似乎比男人要高一个层次,理解女人就像二维平面的蚂蚁要理解三维世界一样困难。俗话说,女人心,海底针。你们想的事情,我们一辈子也不会明白。可是我们一辈子想的事情,你们一眼就看穿了。”
      “嗯,朱砂长了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发现做女人原来这么好,嘻嘻,敢情是修了几辈子的福分!”
      “伟大的女权主义者贾宝玉同志教育我们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我见了女儿,我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更加伟大的女权主义者甄宝玉说得更妙,‘这女儿两个字,极尊贵,极清净的,比那阿弥陀佛、元始天尊的这两个宝号还更尊荣无对的呢!你们这浊口臭舌,万不可唐突了这两个字,要紧。但凡要说时,必须先用清水香茶漱了口才可。设若失错,便要凿牙穿腮’”
      “若世间真有几个宝哥哥,如何会有这么多痴情人,负心汉呢?”朱砂幽幽地说,“每个女孩子曾经是水边的一棵绛珠草,清净也罢,尊贵也罢,只为了甘露之惠,便委身红尘,用一生的眼泪还他。最是无情东流水,辜负芳菲几瓣心。”俄而黛眉轻颦,如烟锁秦岭。眼里有点点泪光闪动,一字一句地吟道: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我听了凛然一惊。眼前的女子,她流转的眼波之下,该有多少爱恨离愁啊!。虽然心里藏着一个太平洋,流出来的,却是两滴泪珠。
      “系我一生心,负你千行泪。世事短如春梦,人情薄似秋云,多少事,欲说还休。我愧为薄情郎的同类,在此给世间的痴情女儿鞠躬道歉!”
      朱砂也起而侧身,款款地道个万福。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公子多情,妾本薄命,受之不起!”
      “人生愁恨何能免,销魂独我情何限。受之何妨?”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感此伤妾心,坐愁红颜老。”
      我心中暗暗叹道:朱砂对唐诗宋词谙熟于心,集句剪裁之间,天衣无缝。思索了片刻,我想出了应对之句,安慰道:“便做春江都是泪,流不尽,许多愁。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
      “惜春长恨花开早,何况落红无数。此时愿作,杨柳千丝,绊惹春风。”
      “垂杨只解惹春风,何曾系得行人住?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
      朱砂拍手赞道:“哥哥真是才思敏捷!对得工整又贴切,深得同叔和永叔之神韵,又能翻出新意。巧的是词牌都是《踏莎行》,妙极!”
      我也拍手,含笑对着朱砂:“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也只有朱砂妹妹这等聪慧雅致者,可以闻弦歌而知雅意,为我红颜知己。微斯人,吾谁与归?”
      朱砂却避开了我的目光,垂下了眉睫,回答道:“被香山居士,约林和靖,与坡仙老,斗酒彘肩,风雨渡江,岂不快哉!公子心慕高义,指点山河,小女子头发长见识短,不可以语大事,恐拂盛情。”
      闻得此言,心下有些失落,我叹了口气,又道:“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若有知音见采,不辞遍唱阳春。”
      “我居南海君北海,寄雁传书谢不能。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我笑了笑,女人们对友谊的理解似乎别有深意,对待可能的爱情就像买衣服一样,左思右想,挑挑拣拣,考虑得十分周全。为了打消她的顾虑,我决定援引稼轩词句表明心迹。
      “长情短恨难凭寄,枉费红笺。吾侪心事,古今长在,高山流水。”
      见她沉吟不语,我接着说:
      “一弹再三叹,慷慨有余哀。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知音如不赏,归卧故山秋。”
      朱砂大概是被我的话打动了,抬起眼睛,手慢慢拈着头发,摩挲着,似乎答案就藏着乌黑的秀发中。半晌答道:
      “感君之言良久立,为君翻作琵琶行。此曲有意无人传,愿随春风寄燕然。”
      这么说,她是答应啦!我心里欢喜得很。我有种奇妙的预感,彷佛站在空旷的山上,见一道闪电划破了夜色,照亮了半个天空。手指不由地颤动起来,敲出来的字似乎也歪歪斜斜的。
      “朱砂妹妹真好!我……我感觉非常幸福!如果你能容忍我忽而深沉,忽而嬉笑,忽而胡言乱语,我想我会忍不住幸福地笑出来的!”
      朱砂扬起她好看的眉毛,歪着头,含笑问道:“哦!我看你挺正常的呀!岂止正常,简直是有趣得很!和虹哥哥聊天,既长知识又娱乐身心,我常常要忍不住笑出声来。”
      “听妹妹此言,我就放心多了。要不,老怀疑自己脑袋有问题,性格有缺陷,和所有人都谈不到一块去。朱砂,也只有朱砂,让我找到了重新生活的目标和勇气!”
      “嘻嘻,你似乎在给我发糖衣炮弹。”
      “的确是。裹着蜜的炮弹,要颗颗打在心坎上,深深地埋进去,留下永远不可磨灭的痕迹!你喜欢吗?”
      “我喜欢甜食。”朱砂打出了一串符号。在ASCII码的点阵幻象中,她的笑容像蜜一样甜美。“没有理由不喜欢。在我们的时代,生活甜得像糖!”
      这蜜一样的笑容让我有点恍惚。这笑容是真的吗?我是真的吗?她是真的吗?那么多欢乐愉悦的时光是真的吗?聊天记录是真的,一言一语之中有着笑的影子。可我已经无法把这些剪影还原,还原成19岁的夏天,萦系在我脑海中的楚楚动人的形象,那么真切,那么感人。我会直着眼睛望着屏幕,莫名其妙地傻笑。
      (未完待续)
      白虹
      2005年1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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