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愿风如故》一苏七一

10、5

　　在期末考试的前夕,齐语晗父亲的事情见报了,虽然只是寥寥几笔,说的也很隐晦.但像米安苏止这样的人其实都明白会出这样的报道其实就是事情无可挽回了.要不然也不会如此轻易的就被媒体挖出来.
　　果然,齐语晗的脸色越来越憔悴.也不看小说了,只是每天发着呆,在恍神间流露出再也掩饰不了的心力交瘁.米安知道,她爸爸的事情已经越来越糟糕.
　　虽然并没有公布与众,但貌似已经关进去了,而且据说已经闹到了中央,八成也是翻不了身了.
　　有好几次,米安都看见那个少女独自站在走廊上发呆.眼里似乎映着远方青灰的苍穹.仔细看时,却又发现,其实她什么都没看.
　　她只是那样倔强的微仰着头,安静的落寞,让他的心猝然疼痛.
　　班上的人已经少有理会她的人了,对于那个年代的孩子来说,贪污犯这个名号实在太过沉重.所以连带着,看齐语晗的眼神也在小心翼翼中带了点看怪物似的鄙夷.
　　女生并不在乎,仿若未觉.只是越发的安静,非到必要,并不和人说话.就算说话,也带着股淡淡的疏离.曾经那样耀眼美丽的班花,似乎真的成了昨日清风.
　　现在这个不爱说话淡淡微笑的齐语晗,更像是班上的一个隐形人.虽然依旧漂亮,却死气沉沉.就像一幅精致美丽的水墨画,美则美矣,却失了灵气,只是死物而已.
　　米安看着这样的她,失去了光泽,她已不再是最美好的少女.而当初那张被评为班花的脸也随着她的越发沉默变得黯淡无光.
　　她已不再是那个几度入他梦里的妖娆水妖.米安无数次的这样告诉自己,可每次下定决心要从此忽略她时,却敌不过那几乎刻入骨髓的习惯,最终他的眼神还是会追随着她.已经不算美丽耀眼的她.
　　后来的米安交过无数个女朋友,她们无一例外都是有着鲜花般美丽的容颜,微笑时灿若春花,高傲而自信着,凌厉的美丽.
　　她们都像极了让他少年时期动心过的那个女生,从容自信的美丽,少不更事的无忧.可他只在她们最美丽的时候迷恋着她们,有过痴狂,也有过真心.当她们有一天不再是他最喜欢的那个样子后,他便会决然抽身,迅速的就像从来没有爱过.
　　只有齐语晗,只有她.
　　他爱她年少青春的面容,也爱她日渐衰老的容颜.
　　他就这样一直不悔的爱着她,直到沧海都成了桑田.
　　齐语晗爸爸的事情彻底曝光的时候是在初二第一个学期的刚开学,那时报纸电视上都开始爆出这个贪污犯的所作所为.
　　似乎一夜之间,整个T城甚至于整个中国都知道了这个贪污几千万的T城高官.
　　中央特别重视这件事情,也许是想整顿整顿这些年的腐败之风,放下话来说绝对是严惩不贷.
　　所以她爸的判决几乎是立时就下来了.
　　——死缓.
　　这是法院给出的最后判决.死刑,缓期五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对于别人来说,这也许不过是一则微不足道的新闻,无聊生活的一点调剂罢了.甚至有些还有着赤子之心的人还会对中央这次整治贪污腐败之风的雷厉风行叫一声好.
　　但只有身处在事情中间的当事者,才能明白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疼.
　　至少米安清楚,他一直默默看着的女生.他的齐语晗.一定在听见这个消息时,心中不好受.
　　也许齐松年真的不算是个好人,但对于齐语晗来说.
　　那是她的父亲,她头顶上的天.
　　可是而今,天却要塌了.
　　那几天,齐语晗都没来上课.
　　班上人都没多大感觉,毕竟当年那个耀眼的钢琴公主已成昨日残影.现在的这个,除了头顶上还顶着一顶贪污犯女儿的帽子,也和普通同学无甚区别.
　　所以除了偶尔有几个男生会小小的怀念一下曾经的班花,剩下的几乎都快忘了有这么一个人.不过是在闲的发慌时,八卦一下她的父亲,齐松年的所作所为.
　　然后一起鄙视,连带着看那个曾经光芒四射的女生都带了几分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齐语晗一直装着不在乎.不在乎别人看她时那些小心翼翼奇怪的打量目光.不在乎她每次走过别人身边时,那些突然停下的流言蜚语.
　　可米安却知道,她并不是不在乎.
　　可是却只能这样一直装着挺着,才能维护她最后那一点点少的可怜的骄傲.
　　他其实一直都是深知她的人,知她的骄傲与倔强.知她的脆弱与敏感.
　　但正因他太了解她,所以才一次次的错过她.
　　当齐语晗再来学校的时候,她爸的判决已经闹得人尽皆知.
　　于是本来已经渐渐沉寂下去的女生又一次成了学校的名人,无论走在哪里,总有那些隐含着不怀好意的打量目光如影随形.
　　掺杂着同情的鄙视,其实比完全的鄙视更要伤人.尤其是像齐语晗那样曾经骄傲到近乎倔强的女生.这样的目光几乎是她无法承受之重.
　　她越发安静下去,流言蜚语却并不想放过她.当许扬和隔壁班的周晓晓一起出双入对时,似乎所有人都知道了曾经风靡一时的那对校园情侣已经分手了.
　　现在的齐语晗,父亲因贪污罪入狱,男朋友也成了别人的.当年一曲成名的钢琴公主似乎一瞬间就落魄到让人怜悯同情的地步.
　　所以当得知许扬和何晏被人打了的时候,所有人的第一反应就是觉得这事和齐语晗有关.就连齐语晗自己都是这样觉得.但事实上,她对这件事情一无所知.
　　两人是在放学的时候被一群混混截住打的,而且那些人貌似还受人指引,也不要钱.就是下狠手揍人.何晏是个女生还好,许扬却被揍得鼻青脸肿,听说当场被打的头破血流.好在及时送到医院去检查了,只是一个脑震荡.
　　一中建校以来还是第一次出这种性质严重的殴打事件,两家的父母在T城也不是籍籍无名的平头百姓,看见自家小心翼翼呵护着的宝贝竟然被别人打了,自然也不肯善罢甘休.
　　于是T城一中门口和附近开始有保安巡逻,校内也开始调查是不是和本校学生有关.这样一弄害的大家都人心惶惶.免不了又把质疑的目光移向最有可能的嫌疑者.
　　齐语晗真的觉得很冤枉.虽然她讨厌何晏,也不喜欢许扬.虽然他和她都曾经不分先后的背叛过她.虽然她真的不是太过善良的女子,始终有着尖锐的菱角,始终喜欢有仇必报.
　　但现在的她,却真的没有时间去关心去挂怀这些几乎算得上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的父亲,她从小就深深依恋,挚爱如生命的父亲,已经被判上了死缓的标记.虽然母亲还在力挽狂澜的试图上述.但即便是她也明白,能减刑的几率微乎其微.
　　她是真的没有精力去操心这些鸡皮蒜毛的小事,但明显有人不是这么想的.
　　何晏在挨打后三天才回来上课.她的脸也被打了,以至于那张本来就不算出众的脸越发显得难看起来.她进教室的时候,班上的男生就死死盯着她看,然后发出各种各样的嗤笑.甚至有女生也在附和.
　　齐语晗并没有附和,她没那个精神,也不屑去做这样的事情.何晏却在众多嘲笑讥讽声中怒气冲冲的向她走来,然后在众目睽睽下拍上了她的课桌,动作大的让她能感觉她手下凌厉的掌风.
　　班上人都不笑了,只是静静看着这一对昔日好友的对峙.带着一种看好戏般的神态.齐语晗慢慢抬起头来,依旧是那副淡然凉薄的模样,眼里闪着清丽的光芒,不说话也依旧高傲.
　　何晏不自觉的就矮下去了一头,但仍然不想示弱.只是尽量也神色冷漠的盯着眼前的女子,说话的声音大而明亮,虚张声势般的气势冲冲:
　　“那件事是不是你做的!”
　　“什么”齐语晗并不想搭理她,说话的语气漠然的就像在对待一个陌生人.
　　“你明知故问!!”何晏却把她的漠然当做了忍让,说话也开始咄咄逼人:
　　“你打我就算了!许扬惹你什么了不就是甩了你么!你个贱人有必要叫人把他打成破伤风么!”这话一出,却是把班上人都惊了一跳.
　　本来齐语晗和许扬分手这件事情已经很惹眼了.但偏偏两人都保持着沉默,女生从来冷清凉薄,别人自然也不能从她嘴里套出话来.可就算是一向爽朗活泼的许扬也对这件事情三缄其口.
　　大家都以为是两人是和平分手,或者齐语晗甩了许扬.毕竟当时谁都看得出,是许扬喜欢着齐语晗.哪怕后来许扬又和隔壁班的周晓晓走在一起时,大家也没怀疑过齐语晗才是被甩的那一个人.
　　结果,事实的真相却原来是这个样子.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抿着唇,眼神轻淡凉薄的女生.她依然高傲,可这样的高傲在这样的注视下却显得犹为可笑.
　　“谁他妈和你说是许扬甩了齐语晗的!你眼瞎了么!许扬那样的人,除了有一个会死读书的脑袋还有什么!还真当自己魅力天下无敌了,大家都上赶着去贴上他了!”
　　少年的声音清而冷,透着漫不经心的倨傲,眼神却直直盯着这边.目光在齐语晗身上微微停留,便又带了嘲讽的看向她对面的何晏.
　　何晏看见说话的是班上最受欢迎的米安,心中也有些忐忑,却还是不愿轻易示弱.所以声音虽然低了下去,还是足够让不算吵闹的班上人听清楚:
　　“是我亲眼看见的.许扬甩了齐语晗.”
　　一直就是当事人的齐语晗开始始终沉默着,在听见那一句的时候呼吸却不免变得一滞.她其实并不在乎许扬甩了她.
　　不管别人怎么看他们,她对自己名义上的男朋友许扬的定义始终停留在可以牵手的普通朋友之上.可即便她真的没有在乎过他,却也不会喜欢他们分手的事情被何晏这样爆出来.
　　那毕竟只是她和他的私事,不是一个大家都可以分享的娱乐八卦.她觉得心里像吃了苍蝇似的难受,看着眼前小人得志般沾沾自喜的昔日好友,她克制了半天才忍住没一耳光招呼过去.
　　米安的表情却有些奇怪,看着那个沉默无语并不否认的女生.总觉得心里难受的紧.却不知道怎么宣泄.看见班上人落在她身上的怜悯目光,他终究还是不忍心.
　　走了过去,一把搂住女生的肩膀,他说:
　　“是吗!那正好啊!我喜欢齐语晗很久了.”说到这,他转头看着自己搂住的女生,眼中神色晦暗难明,调戏的话语却说的很是熟练:
　　“喂!美女,你和许扬分手了,可不可以考虑下我啊!”他说的半真半假,嘴角习惯性的牵起满不在乎的弧度,心却在砰砰乱跳.
　　所有人都安静了,看着这场现场直播半真半假开玩笑似的当场表白.有人惊愕,有人失措,也有人冷眼旁观看好戏.
　　却只有那个被告白的当事人仿佛没事人一样.她只是淡淡的看了少年一眼,然后慢条斯理的说话:
　　“米安,我没有那个心情和时间陪你玩游戏.”她语气平淡如水,就像在教训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
　　少爷当即就有些下不了台来了,却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板着脸,竭力装着满不在乎的样子.可是微微哆嗦的唇却还是轻微的泄露了他的情绪.
　　齐语晗并没有注意这么多,只是又转了眼看向自己身前的何晏.微微勾唇,她牵起一抹嘲讽的微笑:
　　“就算是许扬甩了我,又关你什么事你是他的什么人,前女友么不好意思,恕我记性不好,我记得许扬和我在一起时说过我是他初恋的.还是,其实他之前有和你在过一起”
　　何晏脸色瞬间苍白.她其实一直喜欢许扬,喜欢那个看上去就干净纯白的少年.但不管怎么样,她也只能默默在一旁看着,小心翼翼的掩藏着自己的感情.
　　一直到齐语晗向她伸出双手,一直到那个少年也能像个朋友般和她谈笑.起初她是真的很开心,像每个突如其来被好运光临的少女一样,都难以抑制自己的激动和不安.
　　可是相处久了,她才发现原来她眼中的珍宝,在别人眼中其实根本一文不名.拥有她暗自羡慕的一切,那些她连触碰都不敢触碰的珍宝的女生却并不愿意去珍惜.
　　反而把那个少年对她的好当做自然而然,始终云淡风轻.眉眼流转间,也不曾印进那个少年一分一毫的影子.
　　她为他不值,冷眼旁观着她漠然凉薄的态度,心里渐渐生了嫉恨.
　　凭什么,凭什么.她和她有什么不同.只是长得不如她漂亮么!只是不会弹钢琴么!凭什么她唾手可得的东西,对她来说都难上青天.
　　所以她在心中渐渐生了芥蒂,一边羡慕着,一边嫉恨着.每天都深陷在矛盾中,无可自拔.
　　当她在班上有意无意的传播那样半真半假的流言时,心里其实是有内疚的.可在看见许扬绝然的和她分手时,她心中虽然愧疚心底的某一个角落却还是升腾起小小的欢乐.
　　但是后来事情的急转直下,却几乎让她措手不及.嫉妒其实是世间最恐怖的毒,一旦沾染上,便如影随形.
　　她微微恍神,看着眼前这个神情冷静,话语犀利的昔日好友.陡然明白过来,齐语晗其实,从来从来就不曾欠她什么,更不曾对不起她什么.
　　心里陡然觉得闷,一些话卡在喉咙里,却再也说不出来.
　　齐语晗并没有发现她的变化,见她不说话,也只是清冷冷的笑,说出来的话礼貌而冷清:
　　“不好意思,何同学.要是你没什么事,麻烦你让开,我要看书了.”
　　她礼貌的像个陌生人,何晏却觉得心里微酸.好半天,才微微退开了一步.看她的目光始终清冷,也终究明白无法再去挽回什么.
　　低了头,她转身离开.
　　齐语晗坐在位置上,却发现看热闹的目光并没有散去.微微愣了一下,她才发现.原来开始一直就没说话的米少爷还雷打不动的站在她座位旁.
　　她叹了口气.眼前这个少年远没有刚才那个好打发,但她还是板着脸说:
　　“米同学,你还有什么事吗”
　　看着她客气礼貌到几乎无可挑剔的语气神情,米安在心里深深吸了几口气,不断告诫自己要大人有大量,不要和这种女人计较.最终却还是没忍住,愤怒至极的发出一个最能表达自己此时心情的字:
　　“靠!!!”
　　说完以后才觉得心里舒爽了一些,鄙视的瞪了一眼那个满脸莫名其妙的女生,转身潇洒离去.
　　放学的时候,米安意外的被齐语晗叫住.
　　女生站在教室门口,依旧背着那个不大不小的双肩包,脸上的表情也是安然自若.只是轻微绞紧的手指却似乎也泄露了她微微紧张的情绪.
　　“什么事”少爷虽然意外,却到底还是记恨她今天不留情面的拆台.说话的声音也是冷漠冰凉.
　　齐语晗表情略微一顿,并没有立时回答,只是轻轻低下了头.
　　只那一个动作,就差点让少爷悔青了肠子.不禁暗骂自己没事摆什么架子.齐语晗这么久了还是第一次搭理他,眼看着又该黄了!!
　　心想着要不要放低架子,主动示好.却听见女生一贯平静的声音:
　　“没什么.只是给你这个.”说着她把手中一直捏着的纸片给他,米安微微恍神,接着就是无法抑制的兴奋.几乎是用抢的拿过来,他刚拿到手中才发现那不过是一张照片.
　　两个人,两张笑颜.
　　第一次贴的如此之近,近到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不可预料的争吵,和无止无休的冷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