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你的信徒》云随道

1、我是你的信徒

　　一
　　山脚下森林之外新建起了一座城，陆续有许多人搬了进来，城里每天都热热闹闹，城外流淌着一条波澜壮阔的河流，人们相信河中的水神会护佑河流沿岸的城邦，在河流上游建了一座神社，日日供奉。

　　今天是祭水神的日子，人们带着祭品和对新的一年美好的憧憬，载歌载舞从城中出发，到达神社，由神社德高望重的老祭司吟诵长长的祭文，将祭品献给水神，阳光下河水波光粼粼，宁静温柔。

　　一目连站在山顶，遥遥望着山脚下安居乐业的人们，目光中有一点悲伤，却很温柔。

　　神社中有一个年轻的祭司似有所察，回头看了一眼大山。此山名九嶷，山上终年云雾缭绕，满山苍翠影影绰绰，远看风景很好，堪称仙境，但是据闻从来没有人能上得山顶，总是在山脚下便迷路，只好无功而返。

　　年轻的小祭司情不自禁地开口：“水有水神，那么，山是不是也有山神呢？我们为什么只供奉水神，而不祭祀山神呢？”

　　年老的祭司已经吟诵完祭文，微笑地看着人们把祭品搬运到小舟上、放入河中，他听见小祭司的疑问，瞪了他一眼：“水神给我们带来福祉，保佑我们繁衍生息，山神给我们带来了什么？自然是应该祭祀河神的。”

　　可是，谁又能证明这个城市的繁荣，是水神赋予的呢？小祭司心想，然而他却不敢说话了。

　　一天的祭祀结束，太阳已经落山，小祭司悄悄溜出了神社，他的心里有一点迷茫，逼得他想要一探究竟，他想知道山上有没有山神，这样一座仙山，怎么会没有神灵居住呢？

　　小祭司在森林中急急地赶路，过了这片森林就能上山了，森林中静悄悄的，月光昏暗，因此他没有注意到脚下踩的是覆满青苔的石阶，只是一个恍惚，他看到一座破败的神社，他停下脚步，瞳孔微微放大，身体由于兴奋而发抖。

　　小祭司喃喃自语：“这、这会不会就是山神的神社呢？”

　　“不，这是供奉风神的神社。”一个温和的声音传来，小祭司循声望去，看到坐在神社大门上一个清淡的身影，他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额上长角耳朵尖尖的人，大抵应该称之为妖，但是这个妖怪还挺好看，他身上搭着暗金色长衣，雪白长发披肩及地，入鬓长眉亦是白如苍雪，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一双金色瞳仁望着神社前的不速之客，悲喜莫辨。他身后祥云涌动，一只龙盘在云中闭目养神。没有林中树木遮挡，月光倾泻而下，落在他身上，温柔明亮。

　　小祭司十分激动：“风、风神？这里真的有神灵？可是神社好像很久都没有人打扫过了，风神是离开了这儿吗？”

　　一目连垂下眼眸，答非所问道：“你进森林里是想做什么？”

　　小祭司说：“既然河中有水神，森林里有风神，我想上山看看山上有没有山神。”

　　“河里没有水神，山上也没有山神。”一目连道，“你是个好孩子，森林里晚上不安全，还是回去吧。”

　　“请等一等！”小祭司叫起来，可是他还没有来得及说完剩下的话，就觉得意识昏昏沉沉，似乎有一阵轻柔的风托住了他，他感到自己飞了起来，然后他就彻底晕过去了。

　　二
　　小祭司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好好地睡在神社的宿舍里，他连忙爬了起来，看了看榻边的滴漏，已是卯时，于是起床去听早课。

　　但他心里仍惦念着昨晚在森林里见到的妖怪和神社，妖怪说山上没有山神，河中没有水神，但是森林中却有风神，还有供奉着风神的神社，虽然破败，但是从那残桓断壁，仍然可以想见神社当初的辉煌壮丽。

　　为什么神社里只有一只妖怪盘桓，风神却不见踪影？以前供奉风神的人们又去哪里了呢？

　　小祭司心里隐隐有个猜想，但他没有对任何人说，他打算晚上再去一趟森林。他没有再动去山上看看的念头，妖怪说山上没有山神呀，他理所当然地想。

　　到了夜晚，小祭司如期走进森林，他右手握着提灯，左手还拿着一束鲜花，今夜无风无月，森林里还是静悄悄的，只有他手上的灯笼散发出微弱的光，照亮脚下覆满青苔的石阶。

　　他又看到那破败的神社，可是还没有看到那个妖怪，他心中紧张又激动，心里隐隐觉得，那妖怪大概是栖居在神社里，他站在神社大门处，定了定心神，便抬脚继续往里走。

　　神社里原本是庭院的地方杂草丛生，几有人高，小祭司弯着手臂挡在身前，拂开挡路的植物，脚步轻缓而坚定，他似乎天生不知道害怕，明明那妖怪说过森林里晚上不安全，他却敢一次又一次孤身走进夜色下的森林，心中有雀跃，却无惧怕。

　　穿过杂草漫天的庭院，小祭司看到一根腐朽的石柱，再往前就是祭坛似的地方，小祭司走过去，将捧了一路的鲜花轻轻放在祭坛上，伏地三拜，而后他站起来左右四顾，还是没有看到那个妖怪。

　　可能他昨日只是路过。

　　小祭司默默地想。

　　小祭司在神社里跪坐下来，小声地道：“风神大人参上，弟子箐阳，曾经在这儿见过一个妖怪，不知道您在不在这里，认不认识他，如果您见到他，可不可以告诉他，有个人类的小孩，想要和他做朋友。”说完，小祭司闭目开始念诵经文，神色虔诚。

　　而他心心念念的妖怪，其实一直在他身旁，默默地保护着这个莽撞的、不知畏惧为何物的孩子。

　　一目连隐去身形，就站在他身边，静默地看着他。

　　三
　　小祭司白天在河神的神社里做事，晚上就去风神的神社里念诵经文，他每回来都会在路上采摘一些鲜花，放置在祭坛上。

　　日复一日，小祭司每天晚上都会来神社里供奉，有一次他还带来了清扫的东西，把祭坛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个干干净净，小祭司打扫完就坐下来继续念诵经文，额上还沁着汗，微微有些气喘。

　　他很累，没有注意到花束轻轻动了一下，一朵红蓼消失不见。

　　一目连指尖捏着一支红蓼花，低下头轻轻一嗅。

　　四
　　过了很久的时间，小祭司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阴阳师，四方民众听说他的灵力超越了任何一代的祭司，且以自己的能力保护着九嶷山下的城池村庄，都十分敬重爱戴他。

　　后来箐阳祭司辞去了在沐水神社的工作，带着他的一众学生在森林深处新建了一座神社，以祭祀风神。在他之前，还没有人能深入到这片森林这么远的地方，几乎就在山麓上了。

　　人们没见过水神，也没有见过风神，但他们信服箐阳祭司的能力，于是纷纷赶来风神的神社祭拜。

　　可是箐阳再也没见到过年少时见过的那个妖怪。

　　时隔千百年后，一目连有了新的信徒，慢慢地恢复了神力，他重新成为了风神。

　　再也没有人能看到他的样子，没有人知道风神曾经为了保护一个村子失去了一只眼睛。

　　箐阳祭司坐化了，可是他建立起的神社依旧每日香火鼎盛，风神为大家带来福祉，山脚下的城邦越扩越大，人人和乐安宁，生活美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