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小寒. 梅酒与少年]

      每年新年时候青心寮总是要关上几天门,原因是店老板兼唯一主厨御幸一也在新年第一天会去临县的神社上香,住个两天再回来。
      御幸此人只在料理一事上讲究——豆腐要在炤上细细熬煮五个小时,味增所需的黄豆是他一粒一粒精心挑选而出,每日供应的米饭需用特定稻草为燃料……而其它琐事皆不进他心里,能将就则将就,原不是会每年上香敬奉神明的人。
      他之所以养成了这样的习惯,却是因为三年前的奇遇。

      那日也是新的年历刚刚掲过,他孑然一人,既无友人需拜访,亦无亲人需团聚。刚巧风雪停歇,他心里便记挂起前一年被他埋在神社的梅酒,遂当日出发,傍晚时分便到了神社。
      新年伊始,纵然小地方不知名的神社也香火旺盛。下午五时神社关了门,但白日里的热闹好似还未消散,空气里还漂浮着人间烟火与世俗愿望的味道。御幸双手合十,站在关闭着的社门口微微低头,也算是例行了传统后轻车熟路绕到后院的松树下。
      他手持一把小巧的铁铲,弓腰挖土时和服的领口微微松开,裸露出了一大块白皙的皮肤来。凛冽的寒风趁机灌入,但醉人的酒香也随之侵入鼻腔。他深吸一口气——
      “好香啊!”
      然而突如其来的少年音在他身后响起,他转过头,看到不晓得哪儿来的调皮小子已经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闭着眼睛鼻尖皱起,鼻翼微微闪动,倒像是被这酒香吸引而来。
      他虽乐意以酒酬知己——能为他所酿之酒而陶醉也算得上他这名半道出家的制作人的半个知己,然而眼前这少年身量纤细,显然还未成年。
      “未成年人不能喝酒。”他缩手把酒坛子紧紧嵌入怀中。
      他哪里想到这少年人竟是个酒鬼,见他没有将怀中物分享的打算,竟猛地一下扑了过来。然后唯物主义者御幸一也瞧见这少年身体在月光下趋于透明,蓦地便从自己的身体上穿了过去。他低头瞧了瞧自己怀中纹丝未动的酒坛,神色未动地抬了抬眼皮,不期然从少年俊朗的眉眼中读出些许沮丧的意味。
      “在下、在下才不是未成年人。”少年扑了个空,很快便以御幸难以想象的动作直立了起来——其身体的柔韧度让御幸叹为观止,“我在这儿都几十年了。年纪比你可大多了。”
      御幸不置可否地将酒坛开封,嘴直接对上坛口猛灌一口。
      他满足地发出了一声喟叹,见眼前少年眼含羡慕地看着他,对着他嘴角未尽的酒汁动了动喉咙,“咕咚”咽了咽口水。
      大概是月色美好衬得他茕茕独立略为寂寞,向来不爱管闲事的他不知怎地突然感到有些好笑,禁不住想逗逗这东西,“就算你在这儿很多年了……你死的时候还没成年吧。”
      “哎?”少年愣了愣,似乎是没想到眼前的普通人类神色淡然地拆穿了他身为鬼的身份,没有惊讶没有害怕,泰然若之地与他交流,“一年一岁,就算我阳寿已尽……也是要算年纪的。”
      明明是张年轻张扬的面孔,为了点杯中物一板一眼讲起歪理来着实让人忍俊不禁。御幸眼角微扬,声音里都带上了笑意,“可就算你成年了……你也喝不到啊。”
      ——刚才这家伙可是直接从自己身体和怀里的酒坛子上穿了过去。
      “而且,你经常就……这么出来了吗?一闻到……类似酒的味道?”既然已经成了鬼魂,这少年倒是不会再死一次——可御幸仍然好奇这么大喇喇不设防的鬼是怎么好生生在这里待了几十年的。
      “才没有!”少年本一副尝不到美味的遗憾表情,听御幸这么说却立刻抢白,“我都好久没有闻到这么纯的青梅酒的味道了!我是突然闻到……才一不小心……”
      少年闭上眼一副陶醉模样,御幸听闻他如是说、倒是略显吃惊地挑眉看了他一眼。少年似是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皱着眉说着,“这些年倒有不少人拿一些挺好看的瓶儿装的东西来。那模样是挺好看的,可闻着味道就不对,可比从前我家里……那些差多了!”
      几十年日转星移,城市上空笼罩着的煤粉和油烟把房屋的墙壁弄得污秽不堪,工厂里轰隆隆的机械声中吃也好喝也罢流水线一般规律产出,哪里比得上从前母亲亲手将心意装入发酵而出的青梅酒?
      御幸又灌了几口酒,却只觉满嘴苦涩,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你这小子倒是鼻子挺灵。”

      那日他与少年鬼魂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酒量极好的他竟似乎有点醉了,第二日昏昏沉沉回了家,快要不记得他这一晚的奇遇,直到——有个什么东西从他空了的酒坛子里冒了出来。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飘着的东西慌慌忙忙地要和他解释,生怕他不信似的,“我昨天晚上和你说话很高兴——我很久都没和人讲过话了,一次说这么多就有点乏了……然后醒过来我就在这坛子里了!”
      御幸耷拉着眼睛,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回事——原来鬼也是需要谁教的么?
      自此,御幸一也莫名收留了一个嗜好喝酒的未成年鬼魂,一人一鬼就这么开始了同居生活。

      [大寒. 茶碗蒸与被炉]

      青心寮作为一个饭馆,地理位置着实是不太好的。
      这个年代早已不兴“酒香不怕巷子深”这一说法,层出不穷的营销手段令人眼花缭乱。然而坐吃山空的二代御幸一也从父亲那儿继承了这么一个在乡野的小餐馆,也没想着要改良,每日朝起暮休,挑水、清洗、磨刀、削皮,吃食上无一不自己动手,端的是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
      “但是,御幸你这里整日都没有人来吃饭啊。”今日化雪,室外温度极低,身着夏服的鬼魂感受不到寒冷,但也在看见御幸喝出一口白气后耸着肩膀假意哆嗦了一下。
      御幸今天仍然起了个大早,却没开店门,直径到厨房起了灶台烧起柴火。泽村——也就是御幸的同居鬼魂飘过来的时候,看见御幸搬了板凳坐在厨房开放的走廊边,正对着有些凉意的冬日阳光,将手中昨日拿出来化冰的基围虾去皮、然后将肠给挑了出来。
      他于是坐在一旁,托腮看着对方行云流水的动作,实在觉得赏心悦目,“御幸做菜这么好吃,为什么没有客人来呢?”
      被表扬的对象虽然没有立即翘起尾巴,眼睛里却浮上了点笑意,“你又没吃过……倒是对我很有信心啊?”
      泽村挺了挺胸,“我鼻子可好使了。”
      “也就这点优点了。”
      他斜睨少年一眼,对方正有些不太情愿地皱起鼻子似乎想要反驳。然而他并没有给对方机会,“今儿有点冷,我们搞点热和的简便早饭然后……这个天气就该在家里暖暖和和的。”
      “什么好东西?”泽村的眼睛亮了亮,跟着站起身的御幸满厨房转圈。
      “不过我说,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呢。”御幸这次转移话题没能成功,少年一会儿又把方才的问题给拾了起来,“这么好吃都没人吃……难道现在的人都吃更加好吃的东西?”
      “谁知道呢。”御幸心不在焉地应着,从容地将两个鸡蛋打在了碗中。
      “更好吃的东西是什么?”
      御幸被一双亮晶晶的眸子注视着,有些不自在地用自己沾了淀粉的手摸了摸鼻子,瞬间给自己划上了个白色鼻头,“说不上更好吃……但总归更方便吧?”
      冲泡的酱料包替代了慢慢熬出的味噌,带了防腐剂的干面团更加便于存储——现代人好像无时无刻不和时间作斗争,顾名思义的快餐应运而生。
      “哦。”少年的声音比平常高了些许,像是松了口气,“那就是没有御幸做的好吃了。”
      他低低笑了几声。
      “那是肯定啊。”

      早饭是两个鸡蛋的茶碗蒸。
      透明金亮的黄色下虾仁的红色、菌类的茶色隐隐若现,鸡蛋的香味挟裹着海鲜的腥味好似能让冬天僵直的身体瞬间暖了起来。泽村恍惚记得自己生前所在地乡下的冬天异常难熬,每日清晨他都蜷缩在温暖的被窝里不愿起身,唯一能让他全身细胞苏醒的——就是将将出锅的茶碗蒸的味道了。
      “今年冬天好像不算特别冷……冬天都快要过了才想起来今年居然被炉都没拿出来。”
      御幸从壁橱里抱了什么东西出来,泽村听他絮絮叨叨,倒是想起了前段时间从御幸收音机听来的新鲜词儿,“……温室效应什么的?”
      “这么说倒也没错……”御幸愣了愣,“你哪儿听来这么一词儿的。”
      “忘了。”
      他饶有兴趣地看着御幸将双腿放入被炉之下,也学着照做了——虽然他并未感到有何特别,但也与御幸一同好似很舒服一般放松地两手撑地、眯着双眼。
      “被炉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闭着眼睛的御幸说,“无论温度到底多少……是不是有必要……冬天时候缩在被炉里,随便吃点什么都最幸福了。”
      少年人不理解御幸老头子一样的感慨,看了眼桌上热气腾腾的茶碗蒸,恨不得自己上嘴咬上一口。他不死心地用手碰了碰,几次穿过了白瓷器皿后,才悻悻地咬咬牙,“御幸一也你再不吃要凉了!”
      御幸一也睁了眼,没精打采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倒也不是温室效应、全球变暖,只是屋里多了个烦人精热闹起来,连温度都升了几分。
      他懒洋洋地在心里补充。
      ——冬天的时候和一个吵闹的家伙缩在被炉里,吃碗热气腾腾的茶碗蒸,真是太幸福了。

      [立春. 鸡素烧与烟火]

      “泽村你还记得你是怎么死的吗?”
      天气开始转暖,青心寮逐渐有了客人。倒不似都市里的大饭店,整日三三两两热闹着来,多是一人来的。提前预订靠着庭院的小隔间,一坐便是一下午。
      御幸连续忙了十几天,终于在二月开头时候给自己放了半天假。午饭过后他便关了店门,将写有“今日休息”的木牌挂在门上。泽村跟在他身边,歪着头看御幸动作,猝不及防听好似在专心手中的御幸问了一句。
      他居然也真努力在自己乱七八糟的记忆里搜索了一番,一时也没能想起来,“突然这么问……”
      “想不起来也不要折磨你那小脑袋瓜了,”御幸伸出手,隔空做了个拍脑袋的动作,“我只是突然很好奇是什么死法,让你这变了鬼之后,五感中失了触与味……视与听也就罢了,留着你也能感受一下这花花世界……但是嗅觉……”
      那么灵敏一鼻子,却吃也吃到,可不是种折磨吗?
      “这不挺好的。”少年人七窍大概只通了一窍,不懂御幸七拐八拐的心思,诧异道,“享受美食的两大步骤我能进行呢,望之、闻之……”
      门口两株歪脖子腊梅,终于在今晨姗姗地开了花,御幸被沁人的花香搅得鼻子奇痒难耐,忍不住低头连续两个喷嚏后,再次抬头时少年已经没再说话,望着自己似笑非笑的表情——大概是想取笑自己方才的那俩喷嚏。
      黄色的腊梅投了影儿到少年脸上,少年似笑非笑的眸子仿佛衬得他面带桃花,倒叫御幸自个儿突然心漏跳了一拍。
      他不动声色地抚平了心绪,仿佛刚才那一瞬只是他的错觉,“既然如此那我帮你进行最后一步骤,吃怎么样……”
      “哎?”
      “我们今天晚上吃素鸡烧吧。”
      然而他面颊上快速飞过的绯红可是都被天地神明瞧了个一清二楚。

      素鸡烧实际是挺家常的一道菜。
      但并不适合御幸一也这一孤家寡人。
      泽村记忆中这道菜通常会出现在某天大卖场大折扣之后。母亲胡乱买了太多菜,时蔬、豆腐、蘑菇,还有只有偶尔才会出现在他家餐桌上的牛肉,便也不愿仔细搭配,随便将配料切好,干脆捣腾一锅素鸡烧来。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围坐一团,父亲与爷爷小酌清酒说他们听不懂的话,他与妹妹则眼巴巴盯着母亲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牛油、油润了锅底后,鲜红的牛肉放在铁板锅上,“哗啦”油溅起来,牛肉一变色,他便眼疾手快地伸出筷子——然后被母亲打了手。
      “还没熟呢!”
      他对着御幸惊呼出声,可惜他没法学他母亲那样一面用筷子夹住对方的、一面惩罚似地打一下手。而他这鬼魂,在御幸面前惯会一惊一乍、又没办法动手动脚,早已对已经免疫的御幸毫无作用。于是他只能瞪大眼睛,眼见那还带了血丝的牛肉被人吞吃下肚,还满足般得砸了砸嘴。
      “还大厨呢,幼稚得要死。”他只得嘀咕了一声,并暗自发誓无论这年纪越活越回去的大叔再做什么自己都不再开口了。
      “我说……”然而他很快破了功,“你一个人吃、让我看着也就算了……但作为一名厨师,自己在吃饭的时候能注意点营养搭配吗?”
      他眼睛瞪着桌上就没动过的白菜,清洗过后残留的水珠还挂在青白的叶子上,“不要光吃肉啊!蔬菜也是要吃的啊!”
      “……你其实是啰嗦死的吧?”御幸扒拉了两口米饭,伸手瞧了瞧泽村跟前的桌子,“看你太无聊……要不然……”
      “哇——”
      背对着他的泽村似乎是没在听他说话,突然站起来跑到了縁侧中央。
      他说了一半的话被迫给吞回肚里,也转过头看向泽村奔跑的方向——高悬的夜幕中央突然炸开了一连串的焰火,残余的火星鎏金一般在绸缎一般的夜空里流泻,倒映在人的眼中,像是某些突然就起了的情愫,缓缓地温暖着内心。
      “冬天时候也有烟火真是太好了呢!”少年回过头看他,平日里跳脱的面庞沉寂下来,竟让人仿佛读出了点岁月静好的味道,“否则的话,御幸一个人吃鸡素烧……也太寂寞了啊。”

      [雨水. 汉堡排与母亲]

      “书里都说鬼魂留恋人间不成佛是因为有未尽的心愿。”
      戴着眼镜的御幸一也看上去文质彬彬、就像个教书先生。泽村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看,心想自己活着时候的老师一定没有长得像御幸这么好看的,否则他一定是个成绩极好的乖学生。
      他的目光过于专注,令本来就心不在焉的御幸更加心猿意马起来,干脆扔了手上的齐志怪谈,“所以泽村也是因为有什么心愿没有完成吗?”
      “心愿?”正在欣赏美色的泽村思路有些跟不上,“没有印象。”
      “说不定和你的死因也有点关系。”
      御幸不期然撞上对方赤裸裸的目光,不知怎地有点不好意思,眼神乱飘着心思也给带的乱起来,他晕乎乎地想,看泽村这馋鬼样儿,莫非是饿死的……而他未尽的心愿和什么吃食相关?

      在烹调上勤奋了快三十年的御幸最近被每日飘来飘去无所事事的泽村影响得有懒癌早期的症状。再加上天气逐渐暖和,每日关了店门,一人一鬼都只愿坐在縁侧上,对着庭院发呆。
      这一日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天的雨,店里也没什么生意。泽村以趴躺的姿势悬浮在半空,两眼眯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旁边的御幸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木质地板,每“吱嘎”响一声,泽村的耳朵便动一动——灵敏得像隔壁婶儿家的大白猫。
      “御幸……今晚吃什么啊?”
      御幸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反正你也吃不到,那么关心我吃什么作甚?”
      “上次你不是问我什么死的时候有什么心愿吗?”少年似乎是想起了些往事,有些恹恹的,“我好像想起了点事儿。”
      “噢。”御幸手指停在地板上方半晌,“想起什么来了?”
      “我就回想死的时候……”少年露出痛苦的神情,“想不起来了……就觉得、觉得好像喘不过气,身体动弹不得……好像什么东西缠住了我的脚。”
      他闭了闭眼,“还有……对,还有腥气。闻到了很重的腥气……”
      “然后……”他咽了咽唾沫,偷看了御幸一眼。
      对方饶有兴趣地挑眉看着他。
      “我当时应该很想吃汉堡排。”
      他这会也不趴着了,老老实实地起身抱膝坐在御幸旁边,一副乖巧的样子。
      御幸:“……”

      ——敢情这家伙未尽的心愿还真和吃的有关?
      御幸将腌了几个钟头的牛肉取出,用手心来回摔打,直至那肉在他手上成了一椭圆状。他内心里翻来覆去掂量着不靠谱的泽村所说之话有几分真假,余光瞥见少年好似摇着尾巴一般在他身边转来转去、口中念念有词,心里莫名有些不得劲——瞧见这家伙期待的样子,想到未尽心愿完成后莫不是这调皮鬼就要成佛了……他心里酸酸涩涩的、有些黯然。
      他这边心思难辨,泽村可是一点儿也不知晓。他闻着腌制肉上弥漫的香料味道,确然想起这简单家常的汉堡排是他生前最爱吃的玩意儿。
      那会儿他家条件该是算不上多好——其实那个年代的家庭大多都这样,尚且温饱、可谈不上什么小康,但大家确实每日一副欣欣向荣、向往明天会更好的样子。饭是每日不缺的,但若是顿顿吃上肉可是有点难度……也因此母亲难得做一次、通常以奖励出现的汉堡排成了他的最爱。
      他好奇地看着御幸做肉饼——通常他下学回家时,母亲已经开始进行最后一道工序,将椭圆形的肉排放在平底锅上煎了。穿着围裙的母亲一手把着锅柄,回头看在厨房探了个身子进来兴奋的自己,眼含笑意,“荣纯回来了啊。等一等马上就可以吃你最喜欢的汉堡了。”
      “香!”记忆中背着书包的少年与现在的鬼魂重叠起来,泽村吸了吸鼻子,对着御幸咧开了嘴角。
      哪想到一直未说话的御幸突然沉了脸,把成了形的肉排猛地一扔,扔进了水槽里。
      泽村吓了一大跳,继而心疼地大叫起来,“御幸大叔你是年纪大了手滑了吗?”
      御幸目光微沉,根本懒得看他,甩了手就往自个儿房间里走——还不忘了把推拉门给拉过,上好锁。

      站在原地的泽村百思不得其解地摸摸头,关门……对他这个鬼也没什么用啊?这家伙莫名其妙地突然在生个什么气?
      他却也赌气一般,没像往常那样穿墙跟过去,孤零零地一人待在厨房,试图将那被丢弃的汉堡肉给捞救起来——
      而那一整晚,御幸都没有从房间里出来。

      [惊蛰. 松木鱼与告白]

      御幸与泽村自那日莫名其妙闹了个不欢而散后,竟然是连续两周时间没怎么说上话。
      最开始泽村是想见缝插针和御幸唠一两句,哪想到立春后客流虽不见长、不务正业的厨子却忙了起来:三四月份又是鱼类产卵的季节,春季的初鲣味美鲜肥,深受客人喜爱。而他们所在的县城又是鲣鱼春季回溯必经之地,不乏旅客在这个时节专程前来尝一尝新鲜的鲣鱼。御幸每日得起个大早,去几条街相隔的鱼店挑选前一晚捕捞上来最是新鲜的鱼,然后刨去留给这一日有预约的客人的分量,剩余的都被御幸留下做松木鱼片。
      泽村记忆中从未见到新鲜鲣鱼变为松木鱼片的一整个过程——在他那个年代主妇们尚且不会自个儿动手做全了这一流程,何况在这个时代,松木鱼片变成了包装完好的标准化存在,基本不会有人有耐心花上整整半年时间手制。
      御幸其实也有心想要理顺心绪后好生与泽村促膝长谈一次,无奈他确实近日忙碌,且每日反复将大量鲣鱼剖片、煮熟、生霉实在是件劳心劳力的活。往年这些时间,他也是忙得分身乏术、晚上时候只想躺在柔软的床上什么也不想地睡上一觉——今年心里挂着事儿晚上竟然有些失眠。
      这日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只觉柔软的床垫突然变成了疙瘩遍布的烙板。二十多年来平静如水的心脏突然被一颗石子给打出了一波波涟漪,便一发不可收拾。一种隐秘却温暖的感情拨开了他原本的皮肤,露出了他柔软的新肉,于是他也成了那豌豆公主,一颗豌豆就能令他焦虑得失眠。
      他着实搞不明白自己这种患得患失的心情——若是这便是名为爱的事物,为何他还未品尝到甜蜜,味蕾仿佛感知到了即将到来的苦涩而深深抗拒?
      御幸有些烦躁地睁了眼,却被泽村放大的一张脸给吓了一大跳。
      少年几近透明皮肤贴在了他的脸上。明明不应有触感,他却仿佛感受到了皮肤相触时的汗意,然后千万簇火苗迅速从他身上窜起,烤得他皮肤发烫、面部灼热。
      他不禁向后缩了缩。
      “御幸……”他退少年却进,金色瞳仁里倒映了一张他略显仓皇的脸,“我想了好多天你那天为什么突然不理我了。”
      “结果都没想明白。”
      少年声音里带着点儿他自己都没觉察的委屈,“而且我想看你做松木鱼片你却老背对着我。”
      “啊?”御幸被泽村跳跃式思维惊了一惊,下意识地回嘴道,“你不是可以飘到我前面来吗?”
      “……我这不是怕吓到你!”
      “在你心里我这么容易被吓到吗?”御幸的眼睛弯了弯,手悬在空中做了个摸头的动作。
      他看着泽村皱了皱鼻子,磨磨蹭蹭地将头给凑了过来——似乎是在迎合他的动作。他心里莫名就起了一阵柔软的风,把那些不安而毛躁的野草全都给抚平了。
      “泽村。”他想或许豌豆公主为了自己的好眠,该主动拿走那些讨厌的豌豆。“松木鱼片要到夏天才开始晾晒呢。”
      对方抬眸看着他点了点头,似乎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提起他早已知晓的事情。
      “那等它晾晒好,我就告诉你你之前一直想不明白问题的答案怎么样?”
      “那在你没告诉我之前……你也不能像之前那样不理我。”少年愣了愣,“不过,为什么要这么久才告诉我?”
      “嘛……考虑到你的智商。特意给你足够的时间来思考。”御幸摩挲着下巴,“总觉得你会给我一个我意料之中的答案。”

      等到夏日的熏风拂来,茉莉花幽香四溢,他就搬一竹椅,坐到那庭院中来——风铃响起叮当,竹筒滴水叮咚,他等着那俊朗少年,分花拂柳而来,说上一声。
      我喜欢你。
      那么他也能收获一张纯粹的笑脸,少年一如他们初遇时扑向他怀里,从他身体穿过。
      好巧啊,我也是。

      [春分. 白米饭与野球]

      “为什么御幸每顿只吃半碗米饭?”
      御幸每日食用的米饭与客人的并无不同。他早起买菜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做好米饭。泽村发现这人虽然干活时候总是带着一张好似什么都不关心的漠然脸,但实际却比他人都认真细致得紧——譬如说淘米这事儿,御幸都是认认真真用清水反复清洗,当真是淘米水不再泛白时才停止清洗。
      这样认真对待食材的料理人,每日只消耗那么点儿——有时客人不多,多出来的米饭便被浪费了。
      “你每顿能吃很多?”御幸不答反问。
      “我每天能吃三大碗白米饭!”少年掰着指头回答他,“特别是社团活动之后,感觉自己再吃一碗都没问题!”
      御幸嘴角有些抽搐,“白米饭有时也是消耗过剩经历的一种方式。”

      不大情愿地应了中午一人带着个七、八岁大小孩子来吃饭的男人下午替他看护这孩子几个钟头,御幸本想将熊孩子扔到庭院让他自行玩耍,哪想家里住着的另一中二少年见了同类无比欢喜,撺掇着御幸一个年纪不老小、平日里偶尔还会腰酸腿疼小毛病齐全的大叔陪这小孩儿在院子里玩儿,也算是让他这宅男松泛松泛筋骨。
      本来的午觉插上翅膀飞了,在熊孩子看不见的角落,御幸老大不高兴地和泽村咬耳朵说话,“和这种毛都没长全的小孩儿,有什么好玩的!”
      泽村的眼睛骨碌碌可劲儿转着。
      “昨儿个收拾你那仓库,”他眼巴巴看着御幸,“不是理了套球棒啊、手套啊什么的出来。”
      他瞧着御幸沉思不语,以为这除了做饭其它都没兴趣的死宅不应,赶紧再加上一把柴火,“我跟你说啊御幸一也,我之前在学校啊,可是棒球社团的!”
      “哦?”御幸抬起眼皮打量了他几眼,“坐在候补板凳上的?”
      “才不是呢!是投、手、!位置是投手哦!”
      “所以呢?”他不置可否。
      “所以你可以和那个小朋友玩投接球游戏!我在旁边可以指导你!”
      “……可是就算我要和他玩投接球游戏,也应该是他投球我接球吧……”他疑惑道,“你一个……嘛,就算是投手,怎么指导我接球?”
      “什么叫就叫‘就算是’!”
      不理准确无误抓住了重点而炸毛的泽村,御幸从卧室的储物箱里翻出一个有些泛黄的软垒球后,也无说明地径直走到庭院中央,抬起胳膊用力将球往栅栏外一丢。本蹲在蹲踞前观察蚂蚁的男孩被耳边快速掠过的白球惊上了一惊,慌忙抬头——
      只见这庭院主人穿着深色格纹和服站在他身旁,冲他眨了眨眼,“帮叔叔把球给捡回来怎么样?”
      他莫名地点了点头。

      打发走了小屁孩儿,御幸满意地心想,这下总算是既可以堵上泽村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巴、又可以继续享受二人世界了。
      他拍了拍手转还身,泽村没跟着他飘出来,还站在原地,傻不愣登地张大了嘴巴看着他,那模样令他好生手痒,就差没去厨房里捞个水煮蛋出来塞人一嘴巴。
      “怎么?”
      “御幸……我说的是国语没错吧?”少年一副深受打击的神情,“我说的是接、球吧?不是让你扔球训狗啊!”
      少年自顾地发着牢骚,御幸眯眼看了他一会儿,确信对方并没有因这么个小插曲而真的憋气不满便微微勾了勾唇角。
      “想要我接球也不是不可以,”他突然开口说道,“你投球,我就接。”
      本还在念叨什么的少年蓦地住了口,看向他的眸子里装满了细碎如钻石的日光。他深深地望过去,仿佛看见了在宇宙洪荒里的某一空间中,他确然蹲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从下而上仰望他的小小投手。然后他比了手势喊暂停,小跑向投手所在位置,用手轻拦对方的肩膀——这是实实在在的接触,曝光于日光之下、被千万双眼睛所见证。
      “只要你投了个好球过来,”他鬼使神差地开口,为那仿似白日梦一般的美好画面,“我都能接住。”

      尔后——少年惊喜般炸开了笑容,在他毫无防备时突然腾空扑了过来。
      他张开双臂拥抱轻飘飘的空气,突然有那么一刹那希望梦境里的触感是真实的——他揽着,属于少年人的健壮肩膀。

      [清明. 清酒与名字]

      泽村是在某一天晚上突然想把自己的名字告诉给御幸。
      他虽然做鬼的时间长了,很多刚死掉时被交代的规矩几乎统统全部还给了老前辈,但还记得那少女魂魄成佛前对尚且还懵懂的他反复强调。
      千万不能把自己的全名透露给人类。
      ——为什么呢?
      他搞不清楚状况,也懒得思考,活到十几岁的年龄,家里虽不富裕、但他却也没吃过苦,从来没有什么自我探索的精神,遇事张嘴就问。
      然而他记得,他这句“为什么”问出口,倒是那女鬼一脸诧异、仿佛他问了个再明显不过的问题。
      那女鬼说,“我们鬼魂之间可是不会互相称名字的。我们不需要这种东西。”
      “名这玩意儿,为什么会存在?因为有想要被其他人记住的欲望——而鬼。”
      “生来就是要被人遗忘的。”

      那一天晚上,是在连续下了一周雨后的第一个晴朗的夜晚。
      御幸心血来潮抱了一坛子清酒,拉着泽村坐在庭院里唯一一棵泽村从来没见它开花的樱花树下。他们坐的位置,正好能透过交错的枝叶看到天上孤零零挂着的一轮圆月——姑且也算作是赏月了。
      可惜御幸这对食欲俯首称臣的世俗玩意儿对浪漫向来敬而远之,坐在树下只为方便喝酒,可不是为了酒意上头举杯邀个明月。
      ——况且他也不是孤家寡人。
      但若说两人相约又实在不切实际,因为泽村算不得人,也没有影子。他悬浮在空中,假意是坐在假石上——但他再怎么假装,石板铺作的路上,倒映的只有一个清冷的影子。
      这幅景象映入他眼里,他无端地就有些难过起来。他分明一个人、哦不一只鬼在这世间飘荡了数年,从未懂得孤独是怎么滋味。可见眼前这人抱着酒罐子独酌,不知怎地就有些心酸难耐,好似他独独见不得这个人形单影只的样子。
      “你一旦将自己的名字告诉他人啊……那你就再也成不了佛了。这才是真正的地缚灵,一辈子受困在那个人身边,徘徊于轮回之外,那才叫一个寂寞呢。”
      泽村突然无比清晰地记起了那些警告,他还记得那在人世间等了三十年终于成佛的女鬼长舒一口气,宽慰他,“想不起来自己的死因也不要紧。一般你变成鬼所在的地方都和死因相关。你只要老老实实在那儿待上个三十年……喏,就像我这样,也是能成佛的。”
      数学水平还未小学毕业的泽村荣纯这一刻快速地得出了他想要的数字。
      这是他变成鬼的第二十五个年头。

      “御幸为什么从来不问我的名字是什么?”少年的声音在月色下温柔似水,“姓氏什么的很普通吧?一点儿也不特别。”
      “怎么?想让我叫你名字了?”有些醉意的御幸眼里像是漫开了一层雾气,平日里总是克制了几分的笑意此时被主人放任自流,平白让他身上添了点少年意气。
      “对,我叫你……一也?”泽村总觉自己似乎恢复了触感,否则怎么能感觉到一股热气从他体内升腾到了面颊上来,“那公平起见,我告诉你我名字,你也应该叫我……”
      自己酿的清酒,选取了最好的原料,放在地窖里等待一天酒香四溢。就和御幸一也这个人一样,长久的陪伴换来他真心相待,一口下去、满嘴醇香。
      “泽村荣纯。”少年眉眼弯弯,“在下姓泽村,名荣纯。你可要记好了。”
      “嗯。荣纯。”

      月色朦胧,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一刻,泽村恨自己的拥抱与抚摸不能化作实体,一层一层包裹住眼前这人微凉的肌肤,把那让他气恼的孤独啊寂寞啊都统统赶走——御幸一也的恶作剧与小作弄都有他来见招拆招,御幸一也的所有冷笑话都有他这个忠实的听众。
      他一个人孤独认真地生活了这么多年。
      神明在上,该是奖他一人,陪他共度余生。

      [谷雨. 玉子烧与春天]

      农历三月,阳历却已是四月中旬了。在贵如油的春雨停了之后,院内的野花热热闹闹开了一大片。泽村坐在房檐下,一眼看过去,姹紫嫣红的,煞是好看。
      今天他心绪不宁,天蒙蒙亮就没了睡意——倒是难得比御幸一也还早起身。
      但实际上作为一只鬼,除了围着御幸团团转之外,他也确实无所事事。这当会正主都还没就位,他就只好坐在他熟悉的地方,发呆打发时间。

      “怎么最近都没精打采的?”
      御幸身着里衣,随意披了件外套便匆匆出来寻他。都走到了泽村身后了,这人还一副蔫答答的样子、脑袋埋在膝盖里,恁是没感觉到御幸的接近。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声音闷闷的,心思单纯倒也没想过要瞒御幸什么,“就觉得不舒服。”
      御幸有心逗他,“难道鬼也会生病?”
      泽村有气无力地瞪了他一眼。“以前生病的时候,老妈早上就会做玉子烧给我吃……我一看见切得整整齐齐黄橙橙的玉子烧……”
      他咽了咽唾沫,“立刻就头不痛了腰不酸了腿不疼了……”
      “给谁做广告呢你!”御幸哭笑不得,作势要打他,“荣纯这是在向我撒娇吗?”

      夹了鳗鱼与萝卜丝的玉子烧都进了御幸的肚皮,泽村仍然是一副病怏怏的样子。不知是否是御幸的错觉,泽村的身体似乎比从前时候更加透明了。
      他不禁有些担心。
      于是他今日便没开店门,回屋里开始折腾着收拾行李,对泽村宣称自己近日身上也挺不得劲,要去神社住上两日,沐浴在神光之下将养将养。
      “你总归是要跟着我一起去的,”御幸一也垂下目光,掩去了自己担忧的神色,“正好那地方你也待了几十年,你跟去一起,到自己熟悉的地盘儿撒欢几天,说不定你精神头也就来了。”
      泽村对御幸的突发奇想深感莫名,“有你的地方,我在哪儿不是一样的……”
      “那我们什么时候回来啊……你这不是还开店吗?”
      四五月份是御幸这小店生意最好的两个月份,但泽村知晓这人也并未是贪图些黄白之物,只因这人真心热爱烹饪、全心全意地对待所有的食材——他是实在想象不到御幸如他一般无所事事地在神社里待上那么个三五天。
      “不急,”御幸却说道,“等我们待够了身体舒服了再回来。”

      虽然御幸的联想毫无逻辑根基,但在神社住了那么两天,泽村确实恢复了精神。这日他在阳光下在少年身上来回瞧,总算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什么呢你。”泽村倒是被这人侵略般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舒服,“我说,我们差不多该回了吧?都好几天了!”
      “再……”
      “不要了,”泽村气闷地在御幸身边寻了个地儿坐下,“虽然我脑袋瓜不好使……但这么两天我也看出来你根本啥事儿都没有。”
      “你是因为我才非要来这儿的吧?”
      御幸正摆着的手一顿。
      “虽然我这鬼做得稀里糊涂的,许多事情都一知半解。”泽村垂着眸子,“但也知晓做鬼总没那么容易就灰飞烟灭了……至于成佛,你让我整日待在这里我才是要成佛呢!”
      他望向脸色煞白的御幸,不知怎的觉得在一贯泰然自若的人脸上瞧见这么一表情着实好玩儿,“人这一辈子多短呀,你何必为了一个已死之人,把自己拘在这地方,不能去干自己喜欢的事情。而且,但凡你不开心了,我总归是不开心的。”
      “和你在一起,我就是在干自己喜欢的事情。”御幸的声音很小,却很清楚,“我不清楚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那些玄之又玄的东西我也闹不明白。我只想抓紧所有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并且尽可能地延长它。”
      “你想回去就回去吧,”御幸又看了他碰触不到的小少年一眼,“我想要不然……以后我们新年的时候都来这里住两天,说不定……你这身体状况,和这还是有点关系。”

      三月花开时,风名花信风。
      花与春风的相逢,该是对的时间遇上对的那一方,也倒比得金风玉露的那一相逢。
      泽村隔空将自己的手覆于御幸的手之上,心想。
      御幸一也这一辈子,还有好多好多个有泽村荣纯陪伴的春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