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第六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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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灵葫谷的时候，还是春末夏初的季节，和她五年前离开时一模一样。松涛阵阵，山风习习。山林间满目青翠，绿草如茵，山花开得灿烂，山涧内清溪潺潺。
站在灵葫谷的崖边，顾云遥眺目四望，心底感慨万千。
五年前，她从这里离开，回身摇臂大呼“仙君，我很快便会回来。”这很快，就是五年光阴。
五年前，她刚满十四，满脸稚嫩，竭力装成大人模样；如今，她年满十九岁，个头窜高了一大截，身量越发纤细，有时临水当镜，水面中映出的那张面容让她陌生。
那面若桃花的模样，难道是她么？
她笑，水中倒影也笑；她皱眉，水中倒影也皱眉；她歪头，水中倒影跟着歪头；她问：“你是谁？”水中倒影口型一开一合，却是无声。
光阴如水，带走了流年，亦带走了过往，留下了水中那面若桃花的女孩子，带走了曾经黄瘦干枯的小丫头。
顾云遥抚胸，胸口处钝钝的疼痛。
她长大了啊！
站在崖边，顾云遥突然有了近乡情怯的感觉。五年光阴，改变了她的容貌，那仙君呢，可还是旧时模样？
纵身从崖边跃下，快到崖底时手中灵剑疾速翻出，刺入崖壁之中，划出一溜火光。灵剑的阻力使她的落势缓了一缓，一个翻身稳稳的落到地面。
灵葫谷仍是一片寂静幽深。远远望到那片竹林，顾云遥心跳慢慢加快。
竹林青翠一如往昔，林中青石小径光滑如昨，踩上去寂寂无声。
在竹林深处，那间熟悉的竹林青舍仍是旧时模样。而离青舍不远处，有一间小小的竹屋爬满了夕颜花，开的灿若朝霞。顾云遥的眼眶忽然热了起来。
站到篱芭外，她哽声。
“仙君，我回来了！”
屋中一片静默。
顾云遥忽然一阵莫名心慌，仙君……仙君不会出什么事吧？
“你哭什么？”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顾云遥霍然转身。一道长身玉立的身影站在青石小径上，淡然的望着她，清俊的面庞上神情淡淡，冲她微微点头：“回来了？进来吧！”语意平淡的仿若她从未曾离开一般。
仙君……还是那个模样！
慌乱的心境忽然平静下来，顾云遥破涕为笑，抹去脸上泪渍，随着傅松眠进了竹舍。
如以前那般坐定，傅松眠倚在案几边，轻描淡写瞥她一眼：“说吧，怎么一回来便哭哭啼啼，在外面受人欺负了？”
顾云遥闻言委屈的撇嘴：“仙君，我差点被邪修抓了。”
“邪修？”傅松眠闻言颇感兴趣的坐直了一些，“你竟然遇到邪修？”他上下打量了顾云遥几眼，唇边微含笑意：“竟然能从邪修手中逃脱，我以前倒是小觑了你。”
呃……顾云遥心虚不已，好歹和这丫头相处了四年，傅松眠哪有不明白的，定是这小丫头话中有水份。
“邪修是怎么回事，好好讲讲。”
“那邪修……其实……其实不过炼气九层，而且……炼的功法好像有残缺，”顾云遥吞吞吐吐，将白石观的事讲了一遍。
傅松眠半晌无言，恨铁不成钢：“这也算得上邪修？还被他打中一枚细针，中了毒？你可真是好本事！”说着冷笑一声：“以后在外可莫提我的名头，丢不起那人。”
顾云遥咬唇：“我……我就是想着稳妥一些。”其实她初出茅庐，对自己很没信心。
“哼！”傅松眠冷哼一声，“想要稳妥便不要修仙，老老实实长大嫁人生孩子，生老病死，转世投胎，稳妥的不得了，何苦走上修仙这逆天而行之路，一不留神便道毁神灭。”
“我错了！”顾云遥老实低头认错。
冷冽的目光有如实质般重压在顾云遥头顶，她的脑袋越垂越低，一脸羞愧。过了好一会儿，傅松眠才移开目光。
“除了此事，你还遇到了什么事？”
感觉那重压般的目光移开，顾云遥心底长舒口气，偷偷抹了一把冷汗。听到傅松眠问话，不敢隐瞒，老老实实回道：“下了白石山，我便去了天虞山。”
傅松眠身子微微一震，神情微动，细心听她讲述。
“天虞山外围有个小镇，名叫留仙镇……”
“你说什么？”傅松眠打断了顾云遥的叙述，皱眉问道：“留仙镇，外围？”
飞快的扫过傅松眠面上惊异的神情，顾云遥垂下眼眸。
“是，留仙镇在天虞山外围，我在那里听到一个流传千年的神仙传说……”
听完顾云遥讲的话，傅松眠久久不语。他的目光落在摆在竹几上的一堆东西上面，早在顾云遥讲述时，便把她在天虞山得到的独幽琴、丹鼎、丹方以及在秘境中找到的弟子身份玉牌拿了出来。
仙人大战，天渊断绝！
他心底蓦然一痛，弯下腰伏在竹几之上。
“仙君！”见他动作，顾云遥心中一急，忙唤道。
“我无事！你先出去！”傅松眠声音微涩，哑声道。
虽然对仙君的状态极不放心，但顾云遥并不敢强留在屋内，只得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竹舍。
心底钝痛久久不能散去，傅松眠抚上心口，原来修成魂体也还是能感应到这种锥心之痛！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独幽琴，琴弦被微微拨动，发出清越的琴声，缭绕不去。
这把琴他很熟悉。玉泉真人的心爱之物。
玉泉、余华、回溪、宣和、南庭、鸿石……这些都是他同期师兄、师姐。在他同期入门的一众弟子中，他年纪最小，颇受诸位师兄师姐关照。
筑虹峰，是天渊门派里景色最为美妙的一座山峰。在峰顶，无雨的天气也能看到七色彩虹，横卧山涧之中。那里是诸多同门修行之余最爱去的地方。赏景、论道、高谈阔论。
他曾背倚苍松，饮着南庭师兄亲酿的千日醉，微醺之际执剑当舞，玉泉师姐便抚着此琴为他伴音。
如今，琴身依旧，抚琴的人却不知仙踪何处。
微微一声长叹，傅松眠微闭双眸，面容平静，唯有轻轻颤动的眼睫才泄露出一丝他的复杂心绪。过了半晌他才勉强压下翻腾的情绪，伸手拾起玉牌。
这玉牌是天渊弟子的身份玉牌，只要弟子甫入山门便会发放，伴其一生。对于这身份玉牌，天渊弟子中曾有笑言：“牌在人在，牌亡人亡。”这当然只是一句玩笑话，人亡了，玉牌还却是在的。就如他如今拿在手中的这枚身份玉牌，牌还在，斯人却已消逝。
手指轻轻拂过玉牌上一行小字，傅松眠轻念出声：“天渊派余远道，碧水丹山……”
是玉泉师姐的小弟子，这名字他十分陌生，把碧水丹山一脉的弟子挨个想了一遍，还是没有能和这名字对上号的，傅松眠微微摇头。也许这是在他离去之后，玉泉师姐新收的小弟子，他从未见过所以不曾记得。
师门秘境一向有人看护，若弟子在内历练时遇到险境，便会及时将其救出，不会发生让弟子殒落其中的事情。而他这位未曾谋面的师侄，却殒落在师门秘境之中……放置在竹几上的拳头微微握紧，傅松眠闭眸掩去其中悲恸。
他的师门……不在了！
他的同门……亦不在了！
可为什么——他还在？为什么他还在？！！！
重重一拳砸在竹几之上，发出一声巨响，正候在竹舍外面的顾云遥被响声吓了一跳，忙问道：“仙君，怎么了？”
屋外传来的问话让傅松眠清醒了几分，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无事！”
屋外静默片刻，传来顾云遥期斯艾艾的声音：“仙君，我……我很担心你。”
傅松眠默然片刻，忽然自嘲一笑。他如今心境脆弱的连炼气期的小修士都为他担心，真是有损元婴威名。
“不用担心，我没事。”竹屋紧闭的屋门突然打开，傅松眠站在门口淡声道，神情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淡。“进来。”
重新坐好后，顾云遥觑着傅松眠的神情，犹豫再三才开口道：“仙君，其实……其实……”其实了半天她也没有说出合适的安慰话语。
安慰什么呢？若是事情摊在她头上，被好友背叛幽闭深谷，转为魂体却被缚地于此不能离开；千年光阴，中间隔着师门断绝，同门殒落……顾云遥自己也不知道，若是这些事换成她，她是否承受得了，会不会发狂？
竹屋内安静下来，傅松眠目光幽幽的望着虚空，半晌方道：“小丫头，你将这琴、这玉牌带回来，多谢你。”
顾云遥脸颊微红，咬唇道：“不用谢，这些本是我该做的。”
傅松眠沉默片刻，转向她微微颔首：“你说的不错，你做这些其实也是应当，天渊派如今可能只剩你我了。”
顾云遥心下恻然，沉默不语。
“曾经的南渊第一大派啊……”傅松眠没有再说下去，竹屋内久久沉默。直至夜幕降临，暮色染上了屋内每一寸角落，傅松眠才如梦初醒，醒过神来。“小丫头，天色已晚，你先去歇息吧，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顾云遥轻声应了一声，起身准备走出竹屋。
身后的黑暗中传来傅松眠低低的声音：“小丫头，你莫学我。我常对你说勘破，可我如今自己都勘不破，”他低低笑了一声：“我教你的，自己却做不到……”
声音中的自嘲自讽十分明显，顾云遥忍不住转回身，轻声道：“仙君，并不是这样的。你也曾说过，只要是人，便有七情六欲，仙人也是人，也是如此。有七情六欲，便有悲伤欢喜，人之常情而已。”她顿了一顿，又道：“真能勘破七情，不悲不喜无哀无痛的，那便不是人了，那是寺观里的泥塑神像。”
说完这话的顾云遥行了一礼，自顾自的退出了竹舍，走向自己久违的小屋。竹舍里，傅松眠从窗边望出去，月色中顾云遥的背影高挑纤细。傅松眠忽然恍然，数年不见，这小丫头已然长大。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第六十七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