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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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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面面相觑,明康小声道:“你声音没压低,他到底听到了没有?”
“听到就听到,这有什么,我……我也没说什么。”明敬色厉内荏。
“走吧,别耽搁了。”明洪拍拍他,率先向前走去。他的目光落在前面那个清瘦的背影上,心中升起一丝忧虑。
几年前的明岩还是个性子中带有几分天真的少年,因长的好被观主看上,选为道侍。
明洪无声叹了口气。
不过数年,曾经的那个少年便已不见,现在的明岩面上似乎带了一层面具,愈来愈让人看不懂。
他不知道的,他正在琢磨的那个人,一转过身去,脸上挂着的笑意便倏然消失,面色也阴沉下来,貌似平静的双眸里怒火翻滚,垂在身旁两侧的双手在袍袖内紧握成拳。
师兄?凭你们也配!明岩心中冷笑。他抬眼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缓缓吐出一口气。
讥讽!嘲笑!不屑!
总有一日,这些曾讥讽嘲笑过他、侮辱谩骂过他的人,他会慢慢收拾,一个也不放过!
明洪几人从后面赶上来,四人沉默的向前面那片密林走去。
“这片密林较大,几位师兄从右边开始搜查,我去搜查左边。”明岩扫了眼密林,转头对其他几人说道。
明洪点头:“好。”顿了顿,他又问道:“你一人可行?”
“没问题。”
“要不……我和你一块?”
“不用,我一人就行。”明岩笑了一下,拒绝了他的提议。
明洪欲言又止,他的袖摆被人从后面扯了数下,他下意识的看了看跟在他身后的明敬与明康,俩人都对他使眼色。
“那好,如有发现,你就喊一声,我们会马上赶过去。”明洪道。
“好。师兄们那也也是如此,如有发现,也高喊一声,我听到了会马上赶过去。”明岩微微一笑,看着明洪说道。
明洪点头,看他转身钻进了左边密林,回过头对其他俩人说:“走吧,咱们也进去吧。”
待那三人也进了密林后,原本早就钻进林子的明岩从里面走了出来,望着三人进去的方向,林间已看不见三人身影,想是走到密林深处了。
他转身向外走去。
山道上,静无一人。
明岩四下张望,小声喊道:“喂!你在哪?”
四周空寂。他此时最想看到的人并未如他所想,从巨岩跳下、从树后钻出、从不知哪里的藏身地冒出来。
那小子难道在骗他?什么斩奸除恶、替天行道!他只是耍着他玩,胡说几句,而他就当了真,做起了美梦?
这个想法突如其来,如重锤一般重重敲在明岩心上,他的脸色刷的难看起来,心跳开始剧烈跳动,一阵心慌意乱。
若是那小子真的只是骗他,趁那三天早就偷偷离开白石山,那……那他要如何收场?
一想到清虚道人那张外人看起来格外慈眉善目、仙风道骨的脸,明岩就止不住发抖。他会被暴怒中的观主活活打死!
还是当着满观二百多人的面被活活打死!
宽阔的道场,静寂的人群,他被按压在木凳之上,四肢被牢牢缚在板凳腿上。四个彪悍肥壮的道士手持粗长的木板,站在他的四周,只待清虚观主一声令下。
他的口中被堵了白布,他想说话,他想求饶,却只能吱唔出声。
他想逃跑,他想活命,却被缚的结结实实,如待宰的猪羊。
他……他已快无用了!
观主已经开始在观中物色下一个道侍。其他人看他的眼光如同看待死人。
是了,在他们眼中,他就是一个将死之人!如他之前的那些道侍一般,被人从后门抬出去,抬到白石山深处,一把火,烧成了灰,被山风吹散,飘落在白石山的角角落落。
可他不甘心!他不想死!他才十九岁!
他自幼长的好,虽家境贫寒,却也是父母的掌中宝,肉中肝。
十一岁那年,冬日无雪夏日无雨,一年大旱,辛苦一年却颗粒无收。
家里的存粮被吃的干干净净,母亲数着米粒下锅。粥水清的可当镜照。为了让他吃饱饭,父母每日一不亮便上山挖野菜。年节不好,地里颗粒无收,连山上的野菜也少的可怜。四邻八舍都往山上跑,每日挖到的野菜越来越少,到最后,连一株野菜也采不到。没了野菜,便去摘树叶,为了让他吃饱饭,他的父母搅尽脑汁。
一碗稀粥,三分之二进了他的肚子。他的母亲,饿的去啃树皮。
记忆里最后的母亲,是躺在床上面黄肌瘦,气息奄奄的一个濒死妇人。曾经的秀美在贫寒饥饿面前,被折磨的分毫不剩。
枯瘦的手指抓着他的手不放,盯着他的父亲,要他承诺一定要照顾好他。又看着他,叮嘱他要他好好活下去。
母亲死了,活活饿死的!父亲跪在母亲床边嚎啕大哭,他也跟着哭。
家里没了母亲,似乎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生机。
父亲本就寡言,母亲去后,整个人更加的木讷。每天沉默的出门,进门。他竭尽全力想做到妻子临终时的嘱托,可是,他一个大男人,似乎真的做不到。
长到十一岁,他第一次被父亲带着出了趟远门。天灾人祸之年,似乎人们更愿意相信些虚无缥渺的东西。父亲在外听到有人宣讲白石观的灵验、白石观的富足、特别是白石观的小道士能吃饱饭。一个大男人,闷着脑袋想了三天三夜,下了决心,把他送上白石观,当了一名小道士。
他的家乡距白石观约一百多里,他和父亲走了一天一夜。站在执事道人面前,那个脸颊饱满红润的胖道士一脸嫌弃的看着风尘仆仆的他们。父亲弯着腰,讨好的笑,把他推到前面。
执事道人的目光落到了他的脸上。那时的他很瘦,但还能隐隐看出清秀的轮廊来。
执事道人看了半晌,慢条斯理的抛出一句话:“虽瘦了些,脸却俊,留下吧。”
父亲感恩戴德,跪在地上对那执事道人连磕几个响头,他站在一旁,木木呆呆。父亲对他叮嘱了许多,要听话,要懂事,要勤快,要……好好活下去。他流着眼泪看着父亲一步三回头的下了山。
从此,一别经年,相见无期!
父亲,再也没来看过他。
曾经答应过他每年来看他两次的父亲,再也没来过。
父亲!
明岩捂着心口弯下了腰,痛,痛的他快喘不上气!
那样的年景,他不敢去深想父亲没来的原因。
他的父母心心念念的就是让他活下去,他怎么能只活到十九岁,就命丧黄泉!他不甘心!他不认命!
他要活下去!就算是不择手段、费尽心机!他也要活下去!
一滴眼泪砸落在了山道上,无声无息。
父亲走了,他留在了观里。他牢牢记着父亲的叮嘱,嘴甜些,手勤些,幸亏他不像父亲那般天生木讷,他随了母亲的灵秀与聪慧。
他在观里的日子渐渐好了起来。
时光飞逝,他在观里呆了两年,从在灶上打杂的小道童,开始做一些跑腿琐事。
这两年间他长了一大截,曾经消瘦的脸颊也丰润起来,五官也开始显出几分清俊。灶间的师兄们闲时常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目光有意无意的落到他身上,意味深长。他寻不出那种目光的答案,心中不安。
曾经留下他的执事师兄平素里对他颇多关照,他想,执事师兄是对他好的人——他当年那么傻,呵呵,那么傻!——他跑去找了执事师兄。
他结结巴巴的问出了心中疑惑,执事师兄却如同灶间的师兄们一般,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来回打转,同样的意味深长,唇边一抹玩味的笑。
观里的气氛微妙而怪异,他感觉到了,却无人告知他发生了何事。两年了,他还是那个不被众人看在眼里的乡下来的穷小子。
再后来,他便被带到了那个仙风道骨的观主面前。
观主喜欢俊的,他理所当然的被留下来,成了观主的道侍。
相熟的师兄们当着他面恭喜他蒙观主青眼,走了大运。转过头去却对他指指点点,嘲讽讥笑。
他对这一切一如所知,他当年就是个傻小子,真心的感激着推荐他当观主道侍的执事师兄;真心的觉得观主心慈眼善,他撞了大运。他真心的想当好这个道侍。
他修炼速度进展神速,观主看他的眼光越来越慈和,直到他被第一次被观主甩上了卧榻。
那一夜,他心里的光明坍塌成废墟,只余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绝望!
那一年,他十六岁!
如今,他十九岁!他已经快对那老道士没有用了!他的道基岌岌可危,他的生命随时断绝。所有人都觉得他该死了!
可他偏偏不愿如他们的意,他要活着!
嘶嘶!
一声异响在明岩身后响起,明岩霍然转身,一条青翠的小蛇在草丛中探出脑袋向他张望。
这条蛇……他的瞳孔急速缩小,这条蛇是那个修士的。
心头一喜,明岩向小蛇身后看去,空荡荡的并无人影
“你的主人呢?”明岩问。
嘶嘶,原本平静的小蛇蓦然暴怒,匍匐在地,作出攻击的姿态。
明岩一惊,作出防御姿态。
“你这样讲,它会生气的。”一个清亮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明岩抬头,就看到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坐在头顶的树干之上,双脚还在晃悠。
“什么意思?”
“我并不是它的主人,”那人俯身与他对视,神情平静:“它是自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