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复活的代价(二) ...
-
阿冥在京城无以为生,在徐岩山安排的院子里住一两天,就要一起回鹰岩山。
玲子自复活以来,对他很依赖。她毕竟是很久以前的人,一觉醒来,早就改天换地了。只有阿冥是不变的。
阿冥没告诉她,自她死后,他就不再叫阿铭。
他们从小在大草原生活,那里只有蓝天,白云,草场,羊群和马匹。她经常背着竹篓去采药,阿冥就帮人治病。日子简单快乐,小羊羔每年都有,也一直都喜欢。
其实相比于回鹰岩山,她更希望阿冥带她回大草原生活。那里才是他们的根,人们都淳朴善良。
阿冥很想满足玲子的一切愿望,可是他办不到。玲子不同于徐岩山和叶小秋,她逝去太久了,又注定无缘于续命。救活她已经是排除万难般不易,能活多久,还决定于往后的疗养和机缘。
就在今日早晨,玲子醒来,心疼地告诉他两鬓长了许多白头发。又紧张地问是不是为了救她耗费了太多心力。
是啊,这回鹤发童颜了,没有从前俊逸潇洒了。玲子委屈了,花一般的美人委身一个“风韵犹存”半老徐哥。
玲子不笑,在他额上亲了一口。她的阿铭哥哥是这世上最好的人,也是最好看的人。
以前可能是,现在,不是了。
在现代,有一个内向却很倔强的姑娘。她的命运很坎坷,却从不放弃奋斗。吃过很多的苦,依然很善良。
他不是真心要帮她的,是他害的她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如浮萍般身不由己地漂流。光身体上受的苦楚,就不是一般人能忍受的。
徐岩山说他爱这个姑娘,他爱的是青梅竹马的李恩慈吧。
原本死的是李恩慈,他救的也是李恩慈。可是李恩慈没救了。如果不把叶小秋扯进来,这对跨越生死的爱侣将不复存在。
那么,玲子的头发就再也不会从招魂铃里伸出来。她将彻底枯竭,化作枯骨。因为爱情,是玲子生存最重要的养分。
没多少时间了,他不得不出此下策。倘若叶小秋没有爱上徐岩山,他所做的努力将全部白费。
只能赌了,好在赌赢了。
他试过太多遍了,死而复生不是随随便便能做到的事。不知道失败了多少次才能救活一个人。
这么多年来,看多了同床异梦的结合。好不容易救活一对,却又没有优质的爱情。
他想到了自己这些年来的孤独和辛苦,再想想叶小秋,还是有些愧疚。
叶小秋还是叶小秋,只不过他在她体内强行注入李恩慈的记忆。他远距离地试图救过李恩慈,她太脆弱了,连痛的反应都没有,魂都飞远了,只剩下脑中的记忆。
然后就被抬走了。
叶小秋脖子上的痣,是他为了不让徐岩山起疑点上去的。
他操纵了叶小秋的命,事实上,不抽取她三年的阳寿,玲子有雪玉也没救了。
她全身都痛,是因为人和魂都被操纵。
如果不能找到别的东西喂养玲子,她最多能活三年。
难道又要抽叶小秋的阳寿。
他其实不是个心地很坏的人,不想那样做。
如果他所料不错,叶小秋已经晕过去了。
这样来回折腾,如果救活了李恩慈,她现在也会死去。
叶小秋不会。但更不该,她不该死去。
除了这些,他还担心叶小秋会不会有朝一日把真相告诉徐岩山。李恩慈的记忆是残缺的,她会不会露馅儿。又或者,徐岩山会不会起疑。
回鹰岩山,他只是打算暂时休养,之后又会踏上反复救人的征程。
玲子,总不能跟着他风餐露宿吧。所以,他不能去得太远。
突然觉得疲倦不堪,阿冥搂住起来梳妆的玲子。将她整个包裹,往床上倒去。
“再睡一会儿,好累~”他头埋在她颈部,闭上了眼。
玲子“嗯”了一声,也乖乖闭上了眼。阿铭哥哥一定是累坏了。
被救活的玲子,还停留在比叶小秋还小的年纪。她眼神很清澈,对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完全交付。细细弱弱的身子软软地缩在他怀抱里,从不曾怀疑过什么。
他活了多少岁,自己都记不清了。小小的人儿,就更像个半大的孩子了。
他该留住她,就算失去所有。
徐府里,上官氏终于亲眼见到儿子毫发无伤地归来,自然是十分地高兴。这么多年虔诚礼佛,总算得了福报。
儿子,可是她的命啊。
徐尚玉见到兄长,也红了眼眶。
尚香第一个知道大哥还在人世,也第一个抱了大哥。暗自得意。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嫂子。所以,她也缠着要去鹰岩山。
他大哥不答应,家里也没人答应。一来是路途遥远,二来也不合适,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去土匪窝能适应吗?小秋只是迫不得已罢了。
徐尚香走到一边暗暗地生闷气。
从前哥哥教她练剑,她也练得像模像样。就是希望有一天能像父亲和兄长一样,上阵杀敌,驰骋纵横。
可是疼爱她的父兄,都把她当小孩。摸摸头就走,打赢了就给她买礼物。
这回,连头都不摸了,直接不让去。李恩慈都能待,她为什么待不下去。
徐岩山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看她憋闷的样子,有点不忍心,又怕她偷偷跟去,出什么意外。
鹰岩山毕竟不同于军营,她真想去,
徐岩山心一软,便让她去了。
徐尚香高兴得跳了起来,手攀在哥哥脖子上,“我就知道大哥最好了。”
一旁的徐尚玉被她的行为逗得噗嗤一笑,徐父徐母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个女儿,这么大了,玩心不减,将来怎么放心把她嫁出去。
徐岩山不这么想,这么可爱的妹妹,谁不喜欢她。
因为有女眷,徐岩山雇了辆马车。他那调皮的妹子闹着要骑马,他直接一句“不准”,女孩子家抛头露面总归不好。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她没敢再闹。
这时阿冥和玲子到了。徐尚香眼前一亮,“这个姐姐我喜欢。”玲子面对这大胆率真的女孩子,突然有些手足无措,但看起来甚是有趣。徐岩山提醒她,玲子身子还没复原,让她在车上照顾着点。徐尚香十分乐意,“交给我就好了。”
阿冥是健康的大男人,怎么好意思坐马车,也跟着骑马去了。徐岩山看见他突然变白的双鬓,知道他必定消耗很大,是安排他坐马车的。他拒绝了。
对,他答应自家妹子去鹰岩山的要求其实除了心疼她,是别有用心的。玲子这大老远的,总需要个女伴儿方便点。小秋应该也喜欢这妹子。心思单纯好相处又不娇气。
一直以来,阿冥都是一个极其孤僻又脾气古怪的人。他从来都没有过跟这么多人一起相处的经历。
明明出身高贵,这兄妹俩却没一点架子,待人真诚。很多事情都亲力亲为。玲子和那女孩一起,时不时在马车上传出银铃般的的笑声。
那笑声就如同她在草原上抓蝴蝶的时候一般,清脆动听。
面对这样的女孩子,男人们只有单纯的倾慕和保护欲,不好意思产生任何龌蹉的想法。
阿冥始终一言不发,闷闷地骑着马。徐岩山也是沉默寡言的人。整个旅程只有女孩子们交谈的声音,马蹄声,车轱辘声。繁茂些的地方有虫鸣鸟语,走得远了几乎没有人烟,也就没有了市井的声音。
徐岩山交代过,不能随便谈论关于复活的事情,徐尚香听进去了。很害怕被兄长赶回家去。
她虽然人很简单,人情世故还是明白一些的,专挑玲子高兴的事情来说。难得有机会出来,在没有人的地方,干脆挑起帘子,可以看看外面。
玲子说完草原,被徐尚香扯来一起看外面的山川河流。
她说,很多地方她没去过,央玲子一起看,不再说话。
玲子就和她一起看。
在沉默中走完了最后一段路,众人的身影就淹没在鹰岩山巨大的阴影里。
又是一天之中的黄昏。
山顶上太阳的余晖给草木和石头渡上一层带有暖意的光。
徐尚香看呆了,好美啊!
山那么大那么高,迎面而来的就是独有的清新气息。京城里是绝没有的。
她可以跟着哥哥住在这里了。哥哥疼爱她,比较好说话,说不定乖一点,勤练武艺,下回有架打会叫上她。
玲子仰望这山,也很向往,但没有徐尚香那么强烈。
阿冥在哪,她就在哪。
“哥,恩慈姐姐在哪?我很久没见过她了呢?”徐尚香和玲子在一个除了床和桌椅什么都没有的干净屋子里坐下喝茶。徐岩山这时与肩上挂着包袱的阿冥一起出现在门口,好像刚安排好什么事。
玲子听到动静也看向门口。
阿冥心里很乱,他心里一直都知道叶小秋的情况。去凤凰山之前,他就预料到有可能会这样做。徐岩山回来之后才发现,他的小秋已昏迷多日,遍访名医,都不见醒转。都说她只是身子虚弱,其他的一点病症都没有,没法对症下药。
然后,他又将目光投向了阿冥,阿冥给了他一瓶药,让叶小秋按时服用。徐岩山照做。
他父亲那样的旧伤,所有名医都束手无策,阿冥轻易就治好了,他能再怀疑他什么。
然后,阿冥连夜和玲子回枫林深处了。徐尚香怎么挽留都没用。
徐尚香听说嫂子病了,送完阿冥和玲子,跟着哥哥去探望。徐岩山随便找了个理由坚决不让她去,怕她被吓着。
山上不同于帅府,没有爹娘和姐姐,也没有很多供使唤的仆人。一到了晚上,整座山都静悄悄的。哥哥管理有力,土匪也像个军营,甚至比很多军营都要整肃。
徐尚香见识到了,心中很满足。
这时,轻微的叩门声从外面传了进来。徐尚香习惯性地想也没想,道“进来。”
问被推开。一个圆圆脸,丫鬟装束的半大丫头乖巧地端了盘子进来。
徐尚香一看,就知道哥哥即使有卧病在床的恩慈姐姐要照顾,也没忘了她这个妹妹。
都是些她爱吃的零嘴。
徐尚香心中那一丝独自一人的凉意完全消散。玲子走了,恩慈姐姐病了,还有哥哥啊。
掀开帷帐,徐岩山心里一痛。床上躺着的人儿已经面目全非,像一朵枯萎了很久的鲜花。如果不曾见过她当初在晨曦和朝露中绽放的样子,根本想像不出她的美丽。
白色的死皮蔓延了她整个身体,她那么爱美,却变得如此丑陋。他相信阿冥,毕竟父亲那么多年的旧伤所有的御医都没有办法治愈,他轻易做到了。甚至,他们这几个都已经死去的人都被救活了。
可是,小秋变成这样,她得吃多少苦啊。
轻轻地捏开她干裂的嘴唇,徐岩山把那冒着白烟的药喂了进去。
那药一定很毒吧。她会不会痛不欲生。不好的经历造成不好的联想,他的心变得无比沉重。坐在床边等她醒转。
小喜鹊说,夫人那日吐血之后就一直昏迷不醒,水米不进,请多少大夫都没看出来什么,没法对症下药,就这样躺了半个月。彭泽去找阿冥,至今没回来。
无论怎样,她都会醒的。
“水……”
徐岩山坐到凌晨的时候,蚊呐般轻微沙哑的声音如同一声春雷般唤醒他沉重的心。
小秋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