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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思君朝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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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芙蓉烽、烟满郡州,南北从军走;叹朝秦暮楚,三载依刘。归来谁念王孙瘦,重访秦淮帘下钩。徘徊久,问桃花昔游,这江乡,今年不似旧温柔……”
男人修长的手指摆弄着掉了漆的旧唱机,反复拆拆卸卸了好几次,无奈它就是不响,不禁有些失落,随意将它丢到一边,不想理它了,这玩意儿却莫名其妙的好了起来,连绵不断的发出咿咿呀呀的唱曲,程昱半倚在沙发上,舒了一口气,有些日子没见着夏至了,他甚至觉得,自己再不听几句戏文,恐怕连夏至唱戏时的模样都快记不清楚……
民国二十九年,夏至。南方城市一贯的炎热,即使在这庄严肃穆的总统府,也免不了忍受窗外树枝上知了的阵阵聒噪。办公厅内人来人往,大都低着头,揣着文件或者公文包,不言不语,程昱瞧着办公桌上零落的文件,心下几分恼怒,此番回南京述职,却没想到是接手一个烂摊子,他知道南京城刚受了重创,一时也难以修复,只恨日寇惨绝人寰的暴行,而自己身为军人,却不能亲自上前线奋勇杀敌。
午后稍微凉爽了些,程昱处理完手头几件要紧事,靠在沙发上小憩,不一会儿,副官白芍打来电话,说是从上海来的丁先生邀请程长官去戏园子听戏,还望程长官赏脸。程昱挂了电话,嘴角勾起一摸冷笑,这位丁先生还真是把他的喜好掌握的一清二楚。至于丁先生安了什么心,程昱亦是心知肚明。
不过这戏还是要听的,人也是要见的。
戏园子不大,却也是这金陵城鼎鼎有名的,知道是贵客造访,班主不敢怠慢,早已备好了雅座清茶和上好的点心。这厢落了座,那厢琴弦声乍起,水袖拂面,盈盈登场,唱旦角的,以男子居多,饶是在这偌大的南京城,也不例外。程昱抬眼看这台上唱旦角的戏子,不过是二十出头的模样,涂了胭脂水粉的女儿扮相娉婷美艳,一双美目顾盼生辉,看人仿佛含了几分情。多少年后,程昱回忆起那场仿佛是初见的初见,怕是千言万语都形容不了,他的小孩子,他捧在手心里的人,没人比得了。
“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一出西厢唱罢,“崔莺莺”的形象,入木三分。坐在一旁的丁铎,早就看的痴了,这下率先鼓起掌来,连声说着:“妙极!妙极!不愧是芷兰园最出色的小花旦啊!班主,这个人我要了!”
程昱忽然极其厌恶这个邀自己听戏的人,两道凌厉的眉登时皱了起来:“丁先生,如今可不似清政府腐败,想要人,最起码人家得同意才行。”
“我以为自己说了什么,惹得程长官这样气恼,罢了罢了,我丁某人一句玩笑话,程长官何必当真呢?”丁铎一副诧异表情,看了看程昱,复又压低了声音:“不过有一件事,程长官务必放在心上。”说着将一封信塞给程昱,站起来理了理衣襟,自言自语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丁某人相信,程长官是明事理的人。在下告辞。”
戏台上的“崔莺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抬眸;他回眸。无论是会心一笑或是低头浅笑,尽是惊鸿一瞥,生死不忘。
人活一世,总会遇见个与自己心贴着心的人,然后相互扶持,到老,到死。说的文雅些,就是愿得一心人,白首不分离。夏至是个戏子,认识程昱之前,他以为自己大概一辈子都只能活在别人的故事里,流自己的眼泪。
丁铎走后,程昱唤来班主询了那戏子的名字,叫白芍打赏了十余个银元,自己径直走向后台,彼时夏至已经卸去了脂粉,一双明亮的眼睛,清澈的像个孩子。看到程昱过来,多少有些不知所措。
“长官?”
“我叫程昱。”
某人暗自腹诽:我当然知道你是程昱,可是我敢这样称呼你?
随后两个人居然就这样一言不发,默默瞧着对方,说瞧也不合适,倒不如说是程昱好好把眼前的男子打量了一番,夏至只敢低头注视对方的军靴和穿在自己脚上的粗布鞋。
到底是程昱打破了这份尴尬:“夏先生。”“啊?”夏至被他突然发出的声音吓了一跳,蓦地直起身子,像一只受惊的,呃,小猫。
“你紧张什么,我方才听了你的戏,想着咱们以前是不是见过,所以才问了班主你的名字,夏至,是个好名字。”程昱用着从别人那里学来的老套搭讪法儿,忽然很感激教他的人。
夏至苦笑着摇摇头:“好什么,他们把我送来戏园那天刚好是夏至,我没有名字,班主懒得再取,就以夏至为名。还有,我不姓夏,别叫我夏先生。”
有的人过着顺心顺意的生活,享受万众瞩目或者前呼后拥,有的人只求吃饱一顿饭或者,少挨一顿打。他们到底,不是一路人。可是程昱不管这些,那天在芷兰园后台,他和他说了好多话儿,他们不知道,那么狭小的空间,才认识没多久的人,怎么就像熟悉了几辈子似的。
最后是副官过来叫他,才恋恋不舍的告辞,临走瞥了一眼妆台上的眉笔,快用完了,他该去给夏至添支新的。
回到办公厅已经是晚上了,简单收拾了一下办公桌,程昱拿出丁铎塞给自己的信,确认旁人都走光了,才小心翼翼的打开,果然,和自己预料的差不多,那个曾立誓报国,打击日寇的人,叛变了,这封信的意图,不过是劝自己和他一样“识时务”,做日本人的走狗。程昱只觉得一阵恶心,立刻将信纸撕了个粉碎,狠狠一拳砸在桌上。
正值 白芍赶到:“长官,怎么了?丁铎……是何意图?”
“果真是如我所料,那个混蛋早就成了日本人的走狗!”
“我去杀了他!”白芍暗暗握拳,神色清冷。
“不行,还不是时候,这个人在汪伪地位颇高,若是动了他,对军统上海站和南京政府极为不利。”话虽如此,丁铎这个人,留着始终是个隐患,程昱不禁有些头疼。
他想起了夏至,那个有点倔强又招人怜惜的男孩 。之前从不觉得,自从遇见夏至,程昱觉得自己仿佛跌进一场美梦里,再也不愿醒来,短暂的别离,都能令他千般挂念,他难道,爱上夏至了?
再次见到夏至,已经到了冬季,程昱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前线还在打仗,南京的形势这般严峻,他甚至没有时间听心爱的人唱戏,只能买些时下的衣服鞋子托人送到戏园。夏至不好意思收,班主无奈,又不能退回去,只好替他留下。
程昱把车停在戏园子外,给班主说了一句,便带着夏至上了车,那孩子多少有些拘束,却在冬天的暖阳下,给了他一个最温暖的笑:“程长官好!”
“还叫我长官?叫大哥不好吗?诶,怎么没穿我送你的风衣?不好看吗?”程昱装作严肃戳他额头,夏至躲到一边直摇头。一旁的班主只当自己没看见这两个人,直到车子绝尘而去,才自言自语:“夏至这小子还真是有福,程长官,可是把他当成自己的弟弟疼啊!”
“程长官这是要带我去哪?”
“嗯,你要是还叫我长官,我就要考虑一下到底带你去哪儿了。”
“去哪里?”
“把你卖了。”程昱忍不住逗他。夏至这才换了称呼,喊了一句:“程大哥。”他的声音和戏台子上的唱腔截然相反,低沉悦耳,此番又带了几分撒娇的意味,程昱觉得,自己的心像被小猫爪子挠了一样。
那天他们去逛了夫子庙,松鹤楼的松鼠桂鱼、桂花糖芋苗,永和园的盐水鸭,还有随机买来的各类小吃。程昱在吃上没什么讲究,忙起来甚至顾不上填饱肚子,什么好吃什么不好吃,还要仰仗夏至给他一一指点,直到两个人将各大美食逐一品尝一遍后,程昱摸摸肚子,继续逗他:“没想到夏至对吃的那么有研究,吃的多还长的瘦,浪费粮食啊!”
“小时候吃不饱啊,刚学戏的时候,总是练不好,那会儿师傅要打,若是还不会,饭也不必吃了,所以呢,但凡有吃的,我都好好吃。”夏至用筷子拨弄没吃完的菜,说着小时候的事,明明过的很辛苦,从他嘴里说出来,好像很寻常。
他的过往,他到底是一刻不曾参与,以后的日子,他希望能陪着他。
陪他度过这乱世的险恶,陪他看太阳东升西落,可他和他都不知道,另一个他是何种心思,是简单的兄弟之情,或者,难以言说的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