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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走火入魔 十年了,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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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坐窗前,一盏烛火也未点,右手抓在胸口上,怔怔瞧着已然偏西的明月,心头,五味翻滚。
终于,终于见着了他啊。十年了,我等了你十年了,你终是来了。
你来了,不由分说就开始刺我,剑剑都想置我于死命,我不怪你,我也没有资格怪你,我这里,这胸口,我留着给你,只留给你,用你的“流风”再刺我一次,带我,回家。
可是,你见了我,却像不认识我一样,我宁愿你咬牙切齿跟我说你恨我,也不愿你看着我,却像看一个随随便便的刺杀对象,难道,过了十年,你终究是参透了爱恨,对我只剩下了……冷漠?
这样也好,你不用抱着对我的恨意活这十年,这样也好,这样也好……可是,我的胸口为什么会这么疼,疼得我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好疼,好疼啊……吴邪……
吴邪,吴邪,吴邪——
“公子醒醒,公子,公子!”
眼前一团白光,刺得他眼睛涩痛,吴邪站在崖下,他那原本流光溢彩的双目里一片死灰。若一个人可以绝望而死,那么吴邪,当时就已经死了,你还期望他对你仍有恨么?
不,吴邪——
“公子!公子!”
哦,原来我还活着,真好,再过两日我就可以再见到吴邪,我就可以死在他手里,让他,带我,回家。呵呵,回家。
“公子?”
转动眼珠,见到一张胡子拉碴焦急的脸,瞧瞧天色,已然蒙蒙亮了。
“公子,你觉得如何了?你昨夜险些走火入魔你知道么?”
“是么?”
是么?竟说得如此轻巧!张初客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将他从床上揪了起来,怒道:“张起灵,你不爱惜你的命,你也要想想这敦煌城一城众人的命!”
昨日月圆,公子特命他返家与家人团聚,虽说近来一直小心提防,但待他接到刺客闯入公子寝楼的消息时,还是大吃了一惊,当下飞一般赶到公子身边,那刺客却已消失在了月夜之中,而公子,虽说没有吃亏,但我方毕竟折了三条性命,公子不但不吩咐后策,反而失魂落魄地独自回了内室,幸好他不放心一直守在公子门外,待听到他模模糊糊反反复复地又在重复呢喃那两个字时,终觉不妥,敲门不应,心里一惊推门而入,便见到他……他已然双目赤红,神游天外,嘴里还在喃喃喋喋颠来倒去仍是那两个字,他终于可以听清楚那两个字,却是什么……无邪?
无邪,什么?说是名字绝然不像,说是别的,又无法联想,但这又明明就是公子从十年前就念过的那两个字,是绝对错不了的,因为他救回公子以后,公子终于睡着了,他不敢离开便在床边守着,却又听到公子在睡梦中叫那两个字,公子的梦想必十分痛苦,因为,因为他一边重复着那两个字,一边用手抓着胸口——他知道,那里是他的旧伤,他十年前回来时,那里被张家的人用火烧过的刀止住了血,才救得他半条命回来,才有了后来敦煌城的内变,才有了敦煌的十年繁华、西域的十年安定,他一边重复着那两个字,一边用手抓着胸口,叫了一阵,竟有两行热泪,从他眼角流了下来!他不禁大惊!
他,他,他竟然!
六岁认识他时,他才三岁,他的父母方双双死于昆仑刺客手中,他的父亲是家中独子,三岁的孩子一夜之间成了孤儿,不过说起来那夜一夜之间成为孤儿的又何止他一个,只不过其他孤儿的命运,就与他的,大大不同了。那夜之后,一位深谋远虑的中年谋士被拥立为新城主,这位新城主,张起灵要叫他一声伯父,是他死去父亲的堂兄,也因着这层关系,张初客才被派到了他身边,做了他的陪读侍童。
说是陪读,不如说是陪练。
城主下令从城内挑选三到十岁先天质优的孩童三百名,读书习武,严教苦练,层层筛选,从三百人筛选到三十人,再到十人,再到一人,这一人,兼具冷静沉敛的性子、无惊无惧的胆色、机敏果决的头脑,还有绝世罕有的身手,这个人,就是十三岁时的张起灵。
那十年,只见过他流血,便从未见他流过一滴眼泪。
那年,张起灵以忤逆城主之罪被逐出敦煌城,若有求情或追随者,一律问斩!
张起灵就那样,消失在了大漠里,整整五年没有任何音讯。
十年前的一天,也是像这样的冬日,不,比此时要冷得多,狂风卷着漫天大雪妄图穿透厚厚的城墙,张初客那时已是张家军的一名校尉,他站在城头远远望见一群灰影模模糊糊如同鬼魅一般由西而来,正寻思着是否要报于城主,不料却见城主亲出,迎到城门下接众人进城,于是张初客就那样在那群鬼魅中,一眼认出了奄奄一息的张起灵。
不日后全城的人都知道张起灵为敦煌立下了一件大功,城主已赦去了他年幼时犯下的过错,准许他留在敦煌,并封他为张家军守将,待伤好后便即上任。
三个月后,春暖花开,戈壁绿洲一派勃勃生机,全城都笼罩在一片欢欣之中,却忽听到老城主突然暴毙的消息,张家军守将张起灵夺位。全城哗然。
当时天下大乱,朝廷昏庸,而敦煌自被夜袭事件之后根基大损,还需不断抵御西域外侮,为重整守军强行征兵,百姓已有怨言,赋税又自加重,有的人家还要送上自己几岁的孩童进入内城接受苛苦训练,久而久之,民怨已积,而朝廷听说敦煌内忧外患,恐它终有一日会守城不住,令西域外族穿城而过或是将其占据,只不过朝廷自顾不睱,只能下令力守边关。
张起灵便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当上城主的。张初客当时可是为他捏着一把大汗,不知道这个五年未见越发狠厉的主子,究竟是要意欲何为。事实上时至今日,他也不甚明白,为何,他要夺那城主之位。
而张起灵上任之后的手段,却让任何人都张嘴说不出一句话来。
先将老城主的次子送往长安,再上书朝廷以一年为期,力保敦煌太平,老城主本还有一子,死于刺客之夜,还有个长女,早年为了缓敦煌之忧,将她嫁往了西域实力最盛的楼善国,于是派人送信于她:若敢煽动楼善东侵或敦煌内乱,便教令弟在长安不得“长安”。此外,对老城主忠心的家臣、文武官将,对敦煌不忠的,格杀勿论,对敦煌忠心的,先以礼相劝、以利相诱,若还不降,列你渎职不当、行为不检诸条——这是不仅令张初客最匪夷所思之处,也是令所有历过此事的人均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就算他张起灵再能耐,他也不过十八九岁年纪,况且五年不在敦煌城,他怎会对敦煌城的军、政、民、物等一切了如指掌,这些还不算,连带着城中每一个稍有权势地位之人的家底、行径、弱点均都事无巨细一清二楚!这世上的当权者哪有清清白白到完美无缺之人,于是,不臣者、不服者很快便被镇压了下来,更何况,当时他与张初客里应外合掌着兵权,稍微聪明之人也当明白如何暂时虚与委蛇。而他们不知道的是,他张起灵要的,永远都不是你们对我是真忠还是假忠,他要的,只是你们对敦煌忠,若是不忠,自然会给他查出来,轻者,削去职权,教你骨肉分离,重者,夜半死在城头,身上挂着背叛的罪证。如此这般,张起灵只花了三个月功夫养伤、夺权,又花了三个月便坐稳了城主之位。
其间,西域有几个不老实的小国想仗着敦煌易主民心不稳,企图派兵攻城吞下敦煌这块大肥肉,却在出发前夕发觉自己的主将不明不白死于军营,尸身朝东,呈跪姿,拜伏于地,胆小者立即退兵回朝,胆大者起初不信邪,临时换将,不日后主将又见死于军营,一样的死法,一样的跪姿,于是大惊,不由都将账记到了昆仑山的头上,哼,这昆仑何时与敦煌为伍了,还是敦煌到底拿了多大的好处给昆仑山?答案没有人知晓,除了,新任敦煌城主。
休养生息了大半年,敦煌已稳,百姓的日子日见好过,曾经萎靡不振的东西贸易也开始鲜活起来,渐渐地,整个西域乃至长安洛阳都在传,敦煌城如何富可敌国,美女如云,就连小街小巷里一个普普通通的酒肆,都能令来客宾至如归,依依不舍,当然也有人在传,那敦煌城固然是能令过客销魂荡魄,却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蛇蝎美人,俗话说,要从此路过,留下买路财,而那敦煌城主要的可不仅仅是买路财,高兴的话,抽你一成,不高兴的话,抽你一半,若敢说半个不字,便教你断了这条财路,原路回去。西域安定后,互访、和亲、岁贡、传教也愈加频繁起来,但凡东进的奇珍异宝必先经敦煌,必先敬敦煌,西往的过客,也是竭尽全力讨好敦煌城主,攀结交情,而朝廷年年坐收好处,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愈加不管不问了。于是敦煌这十载,表面上可以说是繁荣富庶,歌舞升平,实际上兵力较以往百年都更为强盛,城中军民皆知,城主练兵,从未有一日松懈。
便是这样的敦煌城主,突然一夕之间,竟然失魂落魄险些走火入魔啦?
他张初客可不敢向第二人说起,就算他说出去,也没有一个人会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