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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E049 麦种 ...

  •   - 01 -
      她站在多次重游旧地的梦中的天桥中段。
      曾经一路气喘吁吁地奔跑着经过。见过一路喧嚣笑闹着庆祝的人群,日出瞬间焚烧殆尽的情侣,或者普通的日子里桥下的车流如织。次数多得瞬间能够令人清醒。
      这个时间点的城市正在缓慢地死去。没有铺设地砖的水泥粗糙桥面上留有各种各样清理不净的污渍,但是白昼阳光下匆匆走过的行人从未过多注意。
      她看向桥的另一端。左右分别有楼梯和长长的供人推行的转折坡道。近暮渐暗的日光中,背着累赘袋子的老太太再一次推行着折叠小摊的推车,从右面慢慢悠悠地走了上来。
      过去两首歌的时间,摆好摊子的老人驼着背,头略微垂向一边像是睡着了。太阳在远处上坡的立交桥上方逐渐沉落,在那个有些佝偻的逆光身影周围镀上了微弱的橘红光芒。
      她沉默了一阵子,翻了翻钱包,然后在摊子面前蹲下身来。和平常卖水里养的弹珠、石卵、雨花石、玩具鱼之类没有什么区别,白色的水箱里盛着半满的水,顶上还架着一个标签磨损的巨大水瓶,细小的水流正在缓慢而不间断地流入其中。
      这水箱里的东西却有些不同,那是一个个晶莹透明,一掌可以握住大小的螺状物。最中间的质地和贝肉一样是半透明的白色,仿佛自己发出微弱的光芒,但微弱得令人觉得是水波带来的错觉。露出水面的一角边缘能看到宝石切面一样,几何性质的棱光。
      她知道这是什么。
      而且实在非常便宜。
      她把口袋里半新的十元纸币掏出来,压平整了一些,夹在了两个水箱中间的缝隙上。场景对于她这样的外来者初始的财力支持并不多,大概已经用去了四分之一左右的花销。
      金红色的余晖扫过最外侧的一角水箱。太阳逐渐沉落,在立交桥的坡道下顽强地散发余热。夜晚的人流即将来临。
      她快速地扫视过这些水晶螺一样的物体,逐个地触摸它们。老人半睁着眼睛,似乎随时要像平时可见的地摊主人一样,语气热情地推销一番。
      气氛却奇怪地沉凝。她对此感到习以为常,继续逐个触摸着水下的棱角。然后拿起一个。
      轻微的破水声以后,离开水面的螺体忽地燃烧起奇异的火焰。那明亮而冰凉的半实体在她的掌心绽放着,甚至透过她的骨肉肌肤。再然后随着手腕的摇动,螺的中心开始发出清越无比的悦耳轻响。
      老太太看起来非常努力地笑着,提醒说这个只能用一个晚上。
      她点了点头。
      火焰螺逐渐在整个城市里,尤其是夜晚的聚会人群中悄悄流行起来。前后大概两三个星期,人们手里捧着不会让人灼伤的烟火,用尽各种方式,尝试让它们发出意料之外的音乐。
      从楼梯侧走下天桥,向另一边第四个小店里照例买了大瓶怡宝,她右手托着瓶子,把水缓缓地从螺口注入进去。
      音乐停止了。
      裤腰上别着一只随身听,她捧着艺术品一样的安静的螺,缓慢地沿着道路往前走去。穿过立交桥的底部,接近地平线的太阳只剩下灰红色的光晕,后方的月亮形状已经逐渐明朗。
      螺每次开始发出叮叮的清脆响声,她就把更多的水倒在上面。直到耗尽一瓶,所有的街灯已经开启,天色一点点黯淡下来。
      这一次很明显地也只有她一个人。
      手心的火焰猝然亮起。半透明的、只有寻常蜗牛大小的畸形贝肉疯狂地撞击在螺壳上,仿佛实质的音符从冰冷的光里荡漾出来。她注视着折射光芒的螺,没有什么具体的表情。
      兜兜转转在城市里很久。更远的地方有同样捧着亮光的人走过,通常有那么一些脱颖而出的意味。
      她似乎感觉不到疲累,甚至开始产生异样的,而且是自发的变化。
      远方的天色似乎渐明。手里的螺已经变成了一些了无生机的物体,或者说残骸。黯淡而皱褶,好像干枯皮肤一样溃落的东西里有一坨暗色的污渍,像天桥上多有的,被失去兴致的购买者早早丢弃的那些。
      她在另一座人行天桥上望向日出的方向。
      并且觉得值得冒这样已经开始的险,毕竟坠机航班已经起飞了。
      旭日初升,不是非常正对着她的方向。第一缕阳光抵达的瞬间,她的身体剧烈地燃烧起来,从内而外地发出炽烈的、柠檬黄的火焰。
      她的右手裹挟着火焰深深插进胸腔,握住逐渐生出硬质甲壳,变成不可名状之物的心脏,然后狠狠拔出。
      灰色的壳被成功地带离了场景。
      世界崩溃殆尽,回归到她经常看见的,崭新的骨砾荒原。
      她行走到山丘的顶端,把不可能存在的、半转化的物体深埋在其中。一个即兴而起的坚实的概念将它固化成从未被想象过的东西。
      成为了种子。
      她在山坡的四周用了很多个有意识或无意识的时间,聚集起悬崖边缘的风。气质的构造被压缩成从未存在的水源。
      形体从沙砾中凝结。
      种子长出了会给自己浇水的手。

      - 02 -
      她把永不流尽的水壶交给地上生长而出的手臂。
      那支手臂灰白,像地面上满布的骨砾一样没有光泽。但随着液体的浇灌,从那个核心的部位仿佛有什么在缓慢成型。
      她双膝跪在地上,用手去拨那些半风化的骨砾。成型的人体被一点一点发掘而出,那是一个表面粗糙的闭着眼睛的青年,有着一头森白的硬发,脸上的轮廓随着簌簌落下的粉尘而变得清晰。
      直到整个身体都因为水的浸没而变得潮湿,她才接过了“他”手中举着的水壶。
      她裸露着胸前尚未愈合的窗口,把血涂抹在他的唇上,然后轻轻把手放在他的胸前。
      她心脏所在的地方。
      一簇柠檬黄的火焰在那里燃烧起来。在这一瞬间,色彩在他的躯体上延展开,简单样式的衣袍变得深褐,头发变成稻草般的黄,皮肤也染上健康的淡小麦色。
      他是她的造物,她身体的一部分。
      他睁开了深灰色的眼睛。这双眼睛里没有太多神彩,仿佛一件死物,而他又确实活着。
      她看着他在无边际的碎骨荒原上漫无目的地游荡,偶尔躺在苍白颜色的大地上,用水壶为自己的心脏浇水,仿佛那里会开出生命的花。
      她前往恒远燃烧的火炬的祭台,面对着将忠诚反馈自己内心的红色火焰。
      透过那被高温扭曲的空气,她看向对面不存在的另一个自己,在盛着火焰的盆中求取一个名字。
      M-A-L-Z-O,他叫Malzo。
      金色的字母在火焰中载沉载浮,她捡起名字向它行礼,然后转身离开。
      唯有那片遍是灰色骨砾的荒原才是她的归处,现在,那里还有另一个人。

      — 03 —
      她的造物并不稳定。她看到灰色的粉末从他的衣袍中滑落,脸上出现细小的裂痕。
      他带着永不流尽的壶,被她派遣往不同的去处固定自己的概念。
      他是存在独立等级F-,概念由上千种不同的设定混合的杂合体。
      但是他有名字,他叫Malzo。
      这是他在概念中迷失时唯一的锚标。
      他在森白的骨砾荒原中睁开双眼。
      他的金发变得明亮,似乎反映出太阳的光芒;他的灰眸如同星子,闪烁着深邃而温柔的光芒。
      他的存在超出这片灰白世界所能给予的上限,他变得仿佛一个真正的人。
      但是她却遗忘了他。
      她沉浸在学业和生活的压力中,难以分出精神给自己思维界域中的灰白净土。
      偶尔她在梦境中看到他,还形容他为阳光下闪耀金色光芒的麦种,勃发生命的象征。
      他短发飞扬,腰间有LOL的绚丽火枪,穿着帅气的风衣,腰间依然别着那个她给予的壶。
      她没有想起来。也许是因为寄托出了心,她已经看不到别的什么东西了。
      他承载着她的心,他是被遗忘的Tulpa,他的存在依然灿烂,却逐渐透明,分崩离析。
      最初寄予期望的那个人,终于还是不在身边。
      即使曾因为愿望而拼命闪烁起与众不同的金色光辉,终有一日也会陈旧暗淡。
      他说,我的名字承载有恶意,我却从来没有过伤害你的意愿。
      反而活成了四季变换中的一道光。
      他走在她曾经的梦境中,身旁是澄金的麦野,面前是水晶般透明的牢笼,牢笼里是幼年的她。
      或许无论做出了多少努力,她的内心都从未挣脱。
      他悲哀地想着,放下了触碰那障壁的手。
      他生命的目标啊,他的勇气和动力。
      如果有朝一日没有自己也能变得更好的话,那么他也就可以放手了,如同他诞生的最初。
      那就是使命的结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E049 麦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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