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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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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兰芝第一次提起想要为陈深定一门亲事的时候,他先是一愣,而后下意识抬眼去瞧毕忠良的神情。
刘兰芝拿出一沓照片递给他:“陈深,你快来看看,这些女孩儿是我仔细挑选过的。你放心,忠良也看过,配你啊一点都不差的!”
毕忠良靠在餐桌前低头点雪茄,火柴快要烧到手指,他抖抖手灭了火,将焦黑的小木棒丢进了脚边的垃圌圾桶。察觉到陈深的目光仍未移开,毕忠良抬起脸,面上是淡淡的笑意。
“看看吧,”毕忠良冲着他扬扬下巴,“我看那个赵小姐就不错,美国留过学回来的,等到以后咱们真去了国外,还能跟你的老婆学学洋文,不至于闹笑话。”
陈深低头心不在焉地翻着照片。翻到一个长卷发双眼皮的,刘兰芝带着笑的声音便在他的耳畔着重做了些介绍。先是说那赵小姐如何得好,大家闺秀,斯文有礼,讲着讲着,又说起毕忠良计划着在陈深成亲后,为他在毕公馆的隔壁盘下间大些的房子,他们两家做邻居。
“等到出了国,我们就买两套房子住对门,”陈深换到下一张照片,刘兰芝仍是笑吟吟继续着话题,“到时候要是你看我们腻了生厌,可不要怨我,怨忠良去!”
陈深余光一瞥,毕忠良摘下雪茄呼出一口烟雾,转头望向了窗外雾蒙蒙的天色。
“行了嫂子,你们真要帮我换房子,我不反对,女人还是免了。”陈深做出无奈神色,摇着头将照片重新塞进刘兰芝手里,“我还没玩够呢,根本就没有考虑过结婚的事情。”
“陈深不是我说你啊,30岁的人了,一天到晚还玩啊玩的,不能这样的我告诉你!”
刘兰芝细细的眉毛一横,陈深便晓得到了赔笑的时候。不过自那之后,米高梅和太平门之类的地方,他去得是愈发的勤了。
那一年开春,毕忠良差人给特工处抱回了一只小狗崽,起名叫阿四。陈深在一段时间里对那圆乎乎毛茸茸的小家伙很是上心,每天都要让扁头买二两新鲜的牛肉喂狗。
不过阿四对陈深却并不亲近。摸圌摸脑袋可以,若陈深想如毕忠良那般将它搂进怀里揉一揉,阿四定然是要呜咽叫着从他怀里挣出去的。
按照毕忠良的说法,那是因为陈深总是扎在女人堆里,身上的脂粉味道太浓。阿四的鼻子比人灵得多,嫌弃。
说那话时,他正拿着一把刷子,为已经半人高的阿四刷那些在秋季里褪圌下的杂毛。
陈深又是刚从米高梅回来,身上逸散着香烟混杂香水的味道,连毕忠良都闻得出来。
“你是真的不打算成家了?”毕忠良抬头看他。
陈深托着块牛肉喂阿四:“我现在一人吃饱,全家不愁,有什么不好?”
“以后呢?”
“那就等真的到了以后再说。”
阿四舔得陈深的手掌心湿漉漉的。毕忠良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布帕丢给他,率先起身离开了狗房。
雨点敲打着车窗,光影在玻璃背后交错滑过。陈深与映在车窗上的模糊人影对视,安静地望着自己即将行至尽头的以后。
潜伏的四年间,他未曾真的设想过以后。身上背负的秘密和使命太重,于是他不愿想,更不敢想。及至真的到头了,他终于也不必想了。
“陈深,”毕忠良蹙起眉,再次将陈深垂落身前的手用力一握,“我讲这许多,不是为了让你安心,更不是为了让你心满意足地求死!”
陈深听到死字,忽而转头望他。毕忠良瞧不出那双眼里的情绪,只读出奇异的释然。
“老毕,有件事我没有同你讲过,”陈深蹙着眉,却又抬起了唇角,似哭似笑,“宰相是我的嫂子,亲嫂子。她死在你的人枪口下,死在我怀里。”
“陈深……”毕忠良眨眨眼,神情懵然。
“在医院清醒,见到你的时候,我真想杀了你。”陈深吞咽一下,眼眶已是通红,“但是我的心里又明明白白地知道,从我放弃营救宰相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已经没有任何一点活路了。是我和你,一起害死了她。”
毕忠良说不出话来。他不知该说什么,怎么说。
陈深平复一会儿呼吸,继续道:“你怀疑我,利用我,我又何尝不是一直在欺瞒你,算计你。说到底,你走上这条路,咱们俩走到这步田地,也和我当初推你的那一把不无关系。要是我没有接受潜伏命令,始终反对你转投姓汪的……”
“你放屁!这些都是我自己选的!”毕忠良几乎要倒竖起眉毛。
陈深却是一笑,那笑几乎让毕忠良心惊:“对,你说的不错,我的意见,几时左右过你的决定。我们终究是不同的人,我靠着信仰坚持到现在,而你,你谁都不信,只信你自己,你有自己的道理。”
“有时候我几乎要分不清,那些维护我的人,牺牲的人,是因为你的道理死的,还是因为我的无能为力。”陈深用拇指抹去了眼角摇摇欲坠的一颗泪珠,又笑道,“有时候又会想,如果能交换一下,死的人换成我,也许还会轻松一些。”
“陈深,你不准再给我说什么死不死的!”
“活着真的挺累的,”陈深望回他,眼神微弱:“老毕,你放过我吧。”
“小赤佬!”
毕忠良抬高了声音,几乎要发怒。他闭起眼平复一会儿呼吸后才重新放低了声音,再次开口:“陈深,我告诉你,我现在要去找姓丁的。若你真能安心瞑目,那我也无话可说。”
毕忠良说完,不等陈深答复,便转身爬进驾驶舱重新发动了车子。陈深在愈加剧烈的颠簸里捂着肩膀,他在蹙眉思考一会儿后猛然起身,一只手用力扒住了前方座椅。
“老毕!你想干什么!?”
“芦家湾化工厂,共圌党藏匿点;十六铺码头,各区长集圌会所在地。”毕忠良在不可见的暗处勾了勾嘴角,语声里带着冷意,“陈深,我也正想问你。你猜日本人有没有给那姓丁的透露过归零计划的事情?”
“你停车。”陈深喘息。
毕忠良仍自顾自道:“先前你说我赌不起。可是你不想想,这么些年,我毕忠良不正是赌着命过来的?”
“但你不能拿别人的命去赌!”
陈深几乎要扑上去,然而毕忠良猛地一踩刹车,他一歪身子又倒向后座。他险些在那一下碰撞里背过气去,急恼之下圌身子一震,先前堵在胸口的那口污血终于被呕了出来。
“陈深!”毕忠良惊叫,却并未停车。
“停车,”陈深吐出一口血,气息反倒顺畅了些,只是几乎没有力气再爬起身,“老毕,停车,我求你。”
毕忠良不回话,陈深只能在喘息几声后继续道:“排除潜伏其中的归零特工,芦家湾有中圌共圌党员和爱国人士近百名,不论姓丁的有没有听说过归零计划,现在他上圌位不久,一但你供出地点,他定然不会放过围剿的机会。”
“你这样做,和当日投诚的苏三省有什么差别,论时机,甚至比他还不如……苏三省的下场,难道你忘了吗?”
“老毕,近百号人啊,”陈深闭起眼,心下已是一片冰凉,“他们和你一样,有家庭,有妻子,还有孩子,你不能用这些人的命去赌!”
“够了,陈深,”毕忠良声音低沉,是不容置疑的语气,“我毕忠良在乎的就只有你一个人的死活,其他的人,我不想管,也管不着。”
“毕忠良!”陈深大吼。
他极少对毕忠良用全称,如今怒极,仍是为了些不相干的人。几个字吼完,他急圌喘一声,当即厥了过去。毕忠良透过后视镜瞧见陈深的胸膛仍可见起伏,在长呼一口气后再次踩紧了油门。
1942年11月,中圌共上海黄浦分部遭袭,十余名志士于芦家湾殊死抵抗,壮烈牺牲。76号前处长毕忠良举报有功,由伪行政部部圌长赵书庸特批官复原职,就职当天却被发现人去楼空,举家迁往海外。
1944年11月,汪精卫卒。
1945年8月15日,日本投降,汪伪政圌府瓦解。
1946年,国民政圌府首都高等法院开庭审理汪伪余党,归零计划大白于世。计划实行之初便因泄密而破产,但相关涉案人员或死或逃,无从考证。
1949年5月,16岁的许平泽遭遇了人生中最为重大的意外。
生于沿江圌的棚户区,许平泽的人生里并不缺少悲剧和苦楚。
他从小圌便家境贫寒,战争打个没完,物价两年就要翻一番,7岁时家里实在负担不起学费,许平泽便不得不跟着父母打鱼维持生计。等到11岁,到处闹饥圌荒,他的父母也没能挺得过那个冬天。
饿着肚子缩在将熄的炉火旁时,许平泽以为自己短短的人生也要跟着到头了。但也许是命实在太硬,阎圌王都不愿收他,许平泽在昏迷之际被老毕夫妇俩救下了。
老毕夫妇在镇宁路办着一所公益学校,在许平泽的记忆里,人们总是亲切地喊他们毕先生,毕太太。但是每次深哥来的时候,都会喊毕先生做“老毕”,许平泽觉得那称呼更热络,便也跟着那么叫,老毕竟也默许了。
老毕是个严肃的大长脸男人,个头很高,右腿却有点跛。他是小学校的校长,平时也代课,教国文和数学,上起课来总是板着脸,不苟言笑的样子,因此除了许平泽之外,所有人都喊他毕老师、毕校长。
毕太太则要温柔亲切得多。她信基督,为人乐观,很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非常慈祥美丽。毕太太的身体不是很强圌健,并不代课,但她有时候会在音乐教室里为孩子们弹钢琴,或是讲些圣经里的故事。
圣经里说,上帝的母亲叫做玛利亚,非常美,非常温柔。每当毕太太露出笑容的时候,许平泽就会想,玛利亚笑起来时所流露的,大约也是同样的温柔吧。
至于深哥,许平泽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深哥。但如果按照他的同桌,刘丽丽小姐的话来说,深哥最大的特点大约应该是:帅气,洒脱。可是许平泽却觉得那样的形容实在太过宽泛了。
深哥每个月会来学校几次,为孩子们带些课外书和零食。深哥懂得很多东西,有老师临时有事时,他会帮忙代课,平时还能为大家剪头发,教孩子们弹吉他、吹口琴。
同毕太太一样,深哥也喜欢笑,但他的笑就没有那么柔,也没有那么深。某天下午,当孩子们领了礼物欢呼着跑开时,许平泽回头望了一眼留在原地微笑的深哥,他觉得那个笑看上去并不显得快乐。
许平泽忍不住问毕太太,深哥是不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了,毕太太只是叹气。
老毕则是夹了块鱼肉丢进他的碗里,让他不要管闲事:“你深哥就是闲事操心得太多,才这不开心那不高兴。放心吧,等他睡过一觉,心情就又好起来了。”
所以许平泽才觉得深哥这个人实在是复杂,既容易难过,又常保持乐观。
深哥还有个儿子,大名陈水生,小名皮皮,与许平泽同班。他们俩几乎同岁,但皮皮瘦弱,个头矮,瞧上去年纪似要小几岁。
皮皮不会说话,而许平泽刚到的时候,只会说方言,不大会讲普通话。别的孩子会取笑他,皮皮却不会,他便最喜欢与皮皮玩在一处。
前面提到过,许平泽这个人,实在是命很硬。
弄堂口的张瞎子说过,命硬的人,往往人生凄惨,凄惨则是因为他们克人。许平泽克死了父母,被老毕夫妇救下,可是他同他们生活了没有两年,毕太太的身体愈发得不好,算得上每况愈下。
许平泽14岁的时候,毕太太也走了。她走得还算安详,不似他的父母那般饥寒交迫的凄惨,但整个人还是因为疾病的折磨而消瘦憔悴得不成样子。
流着泪去之前,毕太太将老毕和深哥叫到跟前,将他们的手叠在了一起。
“珍惜眼前人。”毕太太在合起眼前这么说道,然后提起唇角,微笑着去了。
许平泽没有瞧见老毕和深哥的神情,因为他自己已经忍不住大哭,继而扭头冲出了病房。他一心觉得是自己克死了毕太太,一边哭一边跑,跑到河边,认为自己这样的扫把星就该一死了之,于是一头扎进了河塘里。
结果不一会儿,又是一声噗通,许平泽在水里沉浮两下回过头,看到是皮皮追了出来,这会儿已经跟着自个儿一起跳下了河。皮皮不会游泳,又发不出声,凄惨地在十多米外挣扎沉浮。
许平泽只觉得脑子轰得一下,想到完了,他不仅克死了毕太太,这下还要克死陈皮皮!
这么想着,他匆忙踩着水调整身体,而后游过去将皮皮托出了水面。
一心求死的许平泽险些忘了,他是江边长大的孩子,从小和父母打鱼为生,那样好的水性恐怕是没法淹死的。
两个劫后余生的落汤鸡带着后怕回了医院。深哥和老毕察觉他们俩不见,早已经是心急如焚,见到人后立刻是劈头盖脸的一通骂。
尤其是许平泽。他说自己命硬克人,该死的是自己,不该是其他人,不该是他的父母,更不该是毕太太。深哥听了险些要给他一巴掌。
“哪里听来的这些歪门邪道!?立世为人,连自己的命都不知道珍惜,你对得起谁?你若是死了,那些死去的人难道能活过来吗?随便将罪责往自己的身上揽,那不是无私无畏,是怯懦,是逃避!”
深哥的手悬在半空,最终却是狠狠地揉了一下许平泽仍在滴着水的脑袋:“人活着便有希望,便有转机,若是死了,那就什么都没有了。那么多命悬一线的革命人为了生机拼尽全力,你倒好,为了这么一个荒唐的理由就要去寻死,这么些年读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许平泽被骂得低头垂泪,心中已然对自己的头脑发热懊恼不已。
深哥似乎还想再骂,老毕却帮许平泽解了围:“好了,别说了,他早已知道错了。你这一通,也不知骂得是孩子,还是你自己。”
“自然是他,”深哥又是狠狠揉了一下许平泽的脑袋,恶声恶气道,“说,哪个神棍同你讲的那番命硬克人的说法,我明天就去砸了他的摊子。”
“是……是弄堂口的张瞎子。”许平泽吸吸鼻子,不敢抬头。
老毕悠悠道:“张瞎子,没有八十也有七十五了。”
深哥不言语,许平泽一抬头,他已经一甩袖子转身走开了。
毕太太走后两个月,深哥许是听了劝,终于搬家过来,同老毕住在了一处。皮皮也便和许平泽住在了同一屋。
许平泽向皮皮学手语,两个人晚上熄灯后偷偷点起一支蜡烛,手影晃动。
许平泽问皮皮,深哥和老毕是不是什么大人物。
两手犹豫一下,许平泽又比划道,其实他好几年前,同那两人是见过面的。
那时候深哥受了伤,老毕还差他去给人送过信。后来听说他去的那个点心铺是共圌党据点,没多久便被查封了,但同那次围剿芦家湾一样,中圌共提前接到通知,那些汉圌奸和日本人赶到时他们已经撤走了。
皮皮似乎对这些事情全然不知,他连深哥平日里的工作是什么都不太清楚。只晓得深哥常出门开会,有时候一晚上不回家,便会把他托付给老毕和毕太太照顾。此时听闻了过去的事情,便央求着许平泽再多讲一些,讲得详细一些。
许平泽哪里敢往详细里讲。深哥那时候不知道流了多少血,命都去了一多半,这种话讲出来,不是教人害怕,便是惹人难过。
他便皱着眉头一比划,说深哥和老毕走前还给他留了钱,定然是好人,他们躲的是汉圌奸和日本人,那定然是革命志士,是大英雄。
皮皮笑着点点头,也跟着一起比划:大英雄!
两个大英雄那时候却正在隔壁的书房里,点着灯,对着记录学校开支的账簿摇头叹息。
毕忠良自42年对着特工部的人玩了一出空城计后,便带着兰芝躲在了小小的弄堂里。陈深在外头支援中圌共,传递情报,他们夫妻二人左右无事,刘兰芝又心疼那些因为经济原因而读圌不圌起书的孩子,便央求毕忠良办起了一所小学校。
未曾想过,这样一所弄堂学校,竟是在乱世里坚持过了好些年。毕忠良出逃时带出了不少家当,本想留攒到出国或是逃亡香港时用,不想在上海盘桓这几年,渐渐地全都投进了办学里。
陈深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往好里想,香港物价上涨得厉害,你的那些黄鱼搁到现在,怕是连一幢房子都买不下。留在这里帮了好些孩子,倒算得上好事。”
“那常言都说好人做到底,送佛是要送到西的,”毕忠良瞧着那些赤字的开支,叹着气揉了揉眉心,“如今我的积蓄已用得差不多了,学校却还是得办下去。日后的经营,必须得想些仔细的办法了。”
陈深不做言语,毕忠良抬起头,却见他正笑笑地坐在桌对面,撑着额头望自己。
“你做什么这样盯着我笑?”毕忠良抬起一边眉毛,“大晚上的不好吓人的好伐?”
“老毕啊老毕,”陈深歪过脑袋,仍是笑,“我是真的没有想到,曾经一心信奉人死如灯灭,人不为己天圌诛圌地圌灭的毕处长,今日竟成了个散尽千金,扶危救贫的滥好人了。”
“滥好人?”毕忠良眯了眯眼睛。
陈深忙改口:“大善人,慈善家。”
“这你倒是高看我了,我刚刚还在考虑,为了维持收支,从下个月起,学费得提高两成才行。”毕忠良摇着头合起了账簿。
陈深眨眨眼,突然宣布:“我在主街盘下了一家铺头,改日装修得当,就能开起剃头铺了。到时候还能给你办学做些补贴。”
毕忠良不禁失笑:“你帮人剃头才能赚到多少钱。”
陈深则是狡黠得笑:“你应该先问问我,哪里来的钱盘下商铺;盘下一间商铺后,那笔钱还剩下多少。”
毕忠良眼睛一亮:“还剩多少?”
陈深扬扬手比了个数,毕忠良面上露出喜色,继而又故作惋惜:“这么些黄鱼,出了国用来置业,才是再好不过。”
“那你带着你的黄鱼出国吧,我随我的剃头铺留下。”陈深抱起手臂。
毕忠良一哂,摇摇头望一望窗外的月色,轻轻说道:“你都留下了,那我自然也走不成。不走了,既然能像模像样地活了,那再瞎折腾也没有多大意思。”
陈深望着月色下叹出一口气的毕忠良,面上的笑逐渐地浅了,淡了。
“老毕。”他轻声念道。
毕忠良转过头去,陈深已经贴近,在他的唇上轻印下了一个吻。毕忠良眨眨眼,微微启唇,陈深柔软的舌头便滑进了他的口腔。
毕忠良的一只手一路摸索,顺着陈深的脊柱下滑,手掌抚过他的腰眼,而后停留在后臀上。同一时间,陈深顺着他的股缝摩擦的几根指节几乎要让毕忠良一个激灵。
他垂下视线,陈深正不甘示弱地望着他,门齿在毕忠良的下唇上不轻不重地咬合拉扯。
毕忠良险些忘记了,在许多事情上,陈深着实是个学习能力十分强的人。
唯一令他感到少许安慰的是,这个人实在是有些懒。
圆圆胖胖,被称作赵先生的人来做客时,许平泽和皮皮刚刚从市场回来。他们买了花,康乃馨和玫瑰,是要帮毕太太扫墓用的。
深哥正在为赵先生理头,老毕将许平泽唤到一边,拍着他的肩膀道:“阿册,你今年已是16了,是个大人了。我和你深哥这边有事走不开,先帮我们把花给你兰姨带过去。”
在这之前,许平泽从未有过自己是个大人的自觉,但老毕这么一说,他忽然之间就体会到了一种成长的责任感。
他点点头,对着老毕像模像样地敬了个军礼:“保证完成任务。”而后招呼起皮皮,一同重又出了门。
再回去时,那赵先生已经离开了。深哥正在清洗他的吃饭家伙,老毕则是靠在门侧,低头反复地把圌玩着手里的一支香烟。
他和深哥两人都已经许久不抽烟了,一来是物价实在上涨得厉害,烟草之类非必需品价格更是飞升,二来学校里孩子多,师长带头吸烟,实在不是好典范。
这时候,老毕就只把那支烟在指间反复地翻转着,偶尔凑到鼻下闻一闻,闭着眼蹙着眉,一张长脸上心事重重。
皮皮在寂静里对着许平泽比划:“怎么回事呀?”
许平泽转转眼珠,望向洗完了手正在用布帕擦指尖的深哥:“出什么事情了?”
深哥和老毕对望一眼,一个道“你说吧”,令一个道“还是你说吧”。过了一会儿,还是老毕领了任务,他招许平泽与皮皮在平日客人等候的沙发上并排坐下,自己则是蹲着,并没有平日里居高临下的师长做派。
“是这样,我和你深哥,”老毕转向皮皮,补充道,“你爸爸,收到通知,再过不久上海要不太平。我们必须得搬家。”
“搬去哪里?”许平泽这么问着,脑海里是刘丽丽小姐摇摆的马尾辫和前些天没有将口红抹匀的嘴唇。
深哥也上前,蹲在了老毕身侧:“去国外。”
“哪个国外?”许平泽看到刘丽丽小姐的马尾辫一摇一摆,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也许是美国,也许是加拿大。”
许平泽听说过这两个地方,也在地图上看过。和中国,和上海,都离得老远。要是靠游泳来回,他得淹死在大海里。
皮皮望他一眼,瘪起嘴对着深哥比划,问能不去吗?
深哥蹙着眉,摇了摇头。
许平泽一边觉得想落泪,一边又告诫着自己,他已经是个大人了,不能哭。等到终于忍不住的时候,他用一只手遮起眼睛,一扭头冲出了铺子。
这一天许平泽没有回去吃晚饭,他低落地绕着河道走了许久,一抬头,发现已到了刘丽丽家所在的弄堂口。许平泽犹豫半晌,最后在河边捡了些石子。他绕到刘丽丽小姐的卧室背后,用石子砸她的窗户。
窗户开了。刘丽丽仍是绑着马尾,软软的齐刘海遮着眉毛,整个人居高临下的,显出一股矜持的骄傲。
“你来做什么呀?”刘丽丽抿着唇,不自觉地对他笑。
“我……我有话想对你说,”许平泽抬着头面对她,两只手背在身后偷偷地绞手指,“你出来一下吧。”
刘丽丽一向是热情大胆的性格,这时候似也带上了些不知名的羞怯,但还是在安静一会儿后答应了:“好,你等着!”
几分钟后,刘丽丽小姐施施然下了楼。她穿着件鹅黄的中袖连衣裙,脚上是许平泽见过的圆头小皮鞋,唇上还抹了樱桃色的口红。这回那口红抹匀了,衬得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仿佛成熟不久的苹果。
“什么事呀?”刘丽丽背手站在了许平泽对面。
“我有话想要对你讲。”
“什么话呀?”
许平泽与带笑望着自己的刘丽丽小姐面对着面,不知怎么的,原本那句“我要走了”,脱口而出却成了“我喜欢你。”
刘丽丽的笑容更深了,抿着唇,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香甜的欣喜。
她对着许平泽歪歪脑袋,理所当然般地答:“我也是喜欢你的呀。”
“我能亲圌亲你吗?”问这一句时,许平泽感到自己整个人仿佛是飘着的。
刘丽丽背着手点了点头,许平泽便上前了一步,两手抬起又放下,最后是捂着自己的大圌腿面,姿势别扭地在刘丽丽樱桃色的唇上印下了一个吻。
16岁的许平泽觉得,这也许是自己短短人生中最为重大的意外了。这意外简单而美好,于是与过去那么多的遭遇相比,它便显得愈发的重大。
他所喜欢的人也喜欢着自己。
这动人的意外令许平泽惊讶欣喜,令他年少的一颗心在离别的酸楚里同时酝酿着理解和思念的甜蜜。
当许平泽将这烦恼与快乐坦白时,深哥告诉他,两圌情圌相圌悦并非意外,而是蓄谋已久的幸圌运。
这幸圌运不仅在于你所喜欢的人也喜欢着你,还在于一个人说出口而另一人听得到,在于一个人献出心意而另一人愿意接收,在于一个人选择退却时另一人及时前进,在于一个人孤苦无依时有另一人相伴左右。
许平泽问他,若是自己出了国了,那不是要离刘丽丽小姐很远很远,更不用说相伴左右。
老毕则是拍拍他的肩膀,说陪伴却不一定等同于长相厮守,又说两个人的心若是在一处,千山万水自然不是阻隔。
许平泽瘪着嘴,说那些话都有道理,但是一想到要和刘丽丽小姐隔着千山万水,他还是忍不住感到难过。复又问:“那等到我读完书,赚够钱,我是不是就能回来找她了?”
深哥拍拍他的肩膀:“等到你长大了有担当了,能为自己的人生负责了,那不论是接刘丽丽小姐出国,还是自己回来,都是你的自圌由。”
离开的那一天,送行的孩子里有人问老毕和深哥,问他们还回不回来。
老毕微张着口没有做声,深哥却是答得信誓旦旦:“回来,一定回来。”
于是许平泽也在最后握着刘丽丽的手做出了保证:“等着我,我一定回来找你。”
1949年10月1日,许平泽思念着的刘丽丽小姐,成为了新中国的刘丽丽小姐。
老毕听着广播,突然间叹气:“还是你们的人赢了。”
深哥失笑:“什么你们我们,都是一样的人。”
许平泽问,中华民国成了新中国,我们还回得去吗?
老毕和深哥告诉他,想回去,该回去的时候,就能回得去了。
许平泽等待着。
回去的那一天会是什么时候呢。
也许很近,稍长几岁的刘丽丽小姐会踩着高跟鞋跺脚,抱着臂质问他“怎么这么久才回来”;又或许会很远,年老的刘丽丽小姐拄着拐杖,依然涂着口红,对他摇头微笑:“终于回来了,回来了就好。”
但不论什么时候,刘丽丽小姐永远是刘丽丽小姐。
许平泽所喜欢着的刘丽丽小姐。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