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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平安問陰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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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暗之后,拂晓已至。
年轻的主人天未大亮便要出门,于是府上早早已开始忙碌,婢侍穿行,人影憧憧。
待到初阳东升,偌大的府宅便又渐渐静下。
清早应卯之后便返回府上换下官服,源博雅却总觉得自己似乎忽略了什么。
负弓的青年英姿勃发走过廊上,他心里正思忖着要如何寻找妹妹的下落,不知为何却突然想起到“安倍晴明”这名字。
直至这时,他方猛地记起自己忘了什么。
转道询问侍女昨夜入住侧院的客人是否起身,得到的却是满脸惊愧之色。慌张谢罪着去查看的侍女的背影让源博雅皱了眉,不紧不慢跟了去。
本是要进去侧院屋中的侍女匆忙入了院子,走不了几步又似想起什么要转身离开,只是一转身看到院门口的年轻公子,当下便惊得连连告罪。
源博雅的脸色并不大好。
任谁被人在自己家中私设了结界都不会太高兴。
让侍女离开后,源博雅取弓,箭若飞鸿破势,强横击破了笼罩在院落之上的结界。
离弦之箭扎着一张黄纸符牢牢钉在院中椿木根底的泥上,箭尾羽簇仍颤颤巍巍不止。
他在原地等了一会儿,里头却无任何动静,这反倒让源博雅心里生出疑虑与担忧,当即大步走向紧闭的屋门。
拍门后也不见动静,源博雅眉头顿时紧锁,他虽有在自家宅邸布置结界,但也无法保证结界绝不会被攻破,若当真发生了什么使得昨夜那位道家姑娘遇了害……思及至此,源博雅握弓的手不由用力更攥了紧,整颗心提了起。
沉着脸抬脚狠狠踹开紧闭的门扉,源博雅警惕地走了进去。
透过竹帘隐约可见一具女子的躯体侧身俯于被褥之上,浑身蜷缩,一动不动,似已遇害。
源博雅心一沉,几步上前,惊怒交加地伸手撩开帘子跨了进去。
空气中隐约传来一声铃响。
视野所见蓦然扭曲,四周空气顿时如浪澎湃,翻涌着将侵入者往外推拒。这力道沉滞但柔和,且并无伤人之意,源博雅稳住身体,费力往前一步,登时便仿佛穿过了什么屏障一般,而眼前也骤然清晰。
睡前布下了一重又一重结界的坤道打着哈欠踹开被子撑着身子盘腿坐起,揉着眼睛睡眼惺忪的模样显然是还未摆脱睡意。
“一大清早的就不能让人安稳地睡吗?”
说话间那姑娘又捂着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顺手抹去眼角挤出的泪,她站起来,有那么些许嫌弃。
所有的担心与谨慎在这一刻全都焚成了火气,只是还没杠起来,视野里闯入的一片白就让源博雅立刻背转了身。
“唐国女子都跟你一般不拘小节吗?!”
源氏公子简直震惊了,为什么她一个年轻女子竟然会毫不在意自己衣衫不整地出现在异性面前?简直、简直是太不知礼了!
被斥责的人看了看自己身上规规矩矩的中衣中裤,满脸莫名其妙。
“随随便便就闯进来的明明是你这家伙吧!”
“若不是你……总之,赶紧将衣物穿上!”意识到此时再争辩毫无意义的源博雅立刻改口,出身皇室的他并非未尝人事的稚子,早在元服礼之际便已有添卧——然而这位唐国而来的年轻坤道却不是平安京里一纸和歌便能相约夜色的姬君,她虽看似率性亲人,实则戒心甚重,否则也不会请他撤去了院中原本婢侍,又在安寝之所布置下重重防御警戒。
转身走到屋外,源博雅背对门扉站立檐下外廊,眼望着院中一株株椿木,渐渐平复下情绪。
待到门再开,他已能面色如常地对待恢复成昨夜道家装束的女子了。
“喂,来跟我打一场吧!”
虽然昨夜算是自己救的人,可源博雅还是对唐国术士的能力极为好奇,当下就直白地提出了邀战。
——然而他得到的只是一个关爱智障的眼神。
“一大清早就打打杀杀的,你有毛病吗?”那姑娘掩嘴打着哈欠,说:“别杵这儿碍事成吗?在我洗漱的时候麻烦去喊个饭?别跟我说你家不管饭啊!”
源博雅额上青筋顿起,他倒是没想到,这年纪轻轻的姑娘竟完全不曾见外,支使他这个主人家跑腿居然也能如此理直气壮。
可若生气,便显得他一个大男人太过小气,源博雅深深呼吸几口,一甩衣袖,大步朝院外走去。
走了数步又霍然停下,也不回头,沉声道:“稍后还请浅沢小姐与我一道出门。”
“君之愿,不敢辞。”
那位唐国来的姑娘懒洋洋地笑出了声。
待一切妥当出门之际,早已是巳时,天色透亮高远,源氏朝臣的脸色却不见晴朗。
在他身边,陪伴的不是近侍或美姬,而是一只正在嚼着胡萝卜的毛驴。
毛色黑亮的毛驴另一侧,方是一位年轻的女性。
“你若一定要打的话,我把毛豆借你?”
“是什么让你产生了我会欣然与一头驴去切磋的错觉!”
“什么呀,你是看不起毛豆吗?”驴的主人用鼻子发出冷哼,“我家出来的就算是头驴,那也是非同一般的驴!”
源博雅还以了之前这姑娘给他的宛若看着一个智障的眼神。
“浅沢小姐还是看好自己的驴,省得走丢了再追悔莫及。”他嗤笑,道。
“毛豆可不会跟丢!”
“我说的是你。”
慢了半拍反应过来的黛姑娘顿时就黑了脸,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去,怒道——“既然知道那你就不能走慢点吗?!你腿长了不起啊!”
源博雅鄙视地横了她一眼。
两人出了城门在近郊走动,算起来也是源博雅带着人在识路,只是大半天下来,姑娘就把身体完全托付给了自家的驴。
“我快要饿死掉了……”
侧身坐在毛驴背上的年轻女子悲伤地抱着驴脖子,哀哀戚戚地小声念叨着。
走在前头的源博雅就当自己什么都听不到。
……不,也是听得到的。
道路两旁的百姓看着年轻的源氏朝臣大步走在前头,身后的黑驴上乘坐着一位身着唐国风格装束的、哀愁又柔弱的姬君。
“那位源氏公子……”
“……藏于外院……迎回府中。”
“……”
“……”
耳朵里听见的都是自己的八卦,源博雅内心暴躁,可罪魁祸首却还只惦记着要填饱肚子。
“人活于世,‘吃’字为首啊!”
那个姑娘毫不惭愧地说。
源博雅简直心累。
而至次日,府上拜访的客人让他更心累了。
“京中可是都传遍了呢,”穿着鸢色直垂的少年郎眉眼间与源博雅几分相像,只是年纪上却是要小上六七岁的模样,此刻面露出好奇之色,问:“长兄府上迎回的,当真是位唐国而来的姬君?”
源博雅有点头大,偏偏这位幼弟又道:“正雅兄长与清雅兄长亦对此极为关注,只道长兄至今未立正妻,莫不就是为了这一位?”
“并非如此……”源博雅木着脸,深感自己只怕解释也无用,“那家伙……我是说,她自唐国而来不假,却是方外之人。”
幼弟顿时就震惊了,“难道竟是长兄一人之愿而那位姬君不愿还俗?!”
“……你想太多了。”
没想到自家幼弟会这么放飞脑洞的源博雅一脸晦色,他沉默了几秒后,叹了口气。
“你自己体会一下便知了。”
他这样说着,将幼弟领到了那座院中。
因为下雨而没能出门的坤道正在清理从家中带出的东西,除却身上佩戴的那些以外,最多的莫过于符纸了。
源博雅带着幼弟敲门进去时,就看见地板上堆了好几叠的黄符。
“当心点。”
正在整理符纸数量的姑娘毫无顾忌地盘腿坐在地上,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句,手上数着的动作全然不受影响。
也没见这姑娘带着行囊,这些东西先前放哪儿的呢?源博雅正奇怪,而幼弟已经凑近过去,好奇地看着女子手里翻动的符纸。
“这就是唐国的符呀!”
少年发出小小的惊叹,而清点符纸的人手上动作一顿,斜眼看了过来。
“你是谁?”
“嗯嗯?”少年眨了眨眼睛,笑容灿烂,“在下源氏助雅,姬君呢?”
虽然总是在跟源博雅杠,但当面对是一个不过初中生年纪的男孩子时,显然姑娘还是颇为友好的。
“浅沢黛。”
她微微一笑,点漆似的眸子便弯了起。
“黛姐姐,你是唐国的阴阳师吗?”一点儿也不认生的少年笑起来的模样明快单纯,那样的亲昵姿态便让人总觉得难以拒绝,不由自主便接受了下来。
坤道放下了手中的符纸。
“我乃道家修士,并非阴阳师。”
“那黛姐姐,这种符纸是干什么用的?都是你画的吗?上面的图案都不同,是什么意思啊?”
“这些是我舅舅画的,他比我厉害多了——作用的话,每一种都不同啦,你看这个……”
“哇!”
“还有这个……”
“好厉害!”
源博雅抱胸靠在墙上看着幼弟和那姑娘说话。
和对待自己的态度截然不同,那姑娘笑吟吟地给小少年介绍着不同的符纸,耐心得简直不像是同一个人。
视线转向窗外,雨仍旧淅淅沥沥落下,天色不明。
稍晚一些的时候,源助雅便起辞回府。年少的男孩子恋恋不舍地同刚认识的术士姐姐告别,约好下次还要听没有听说过的奇闻异事,才乖乖跟着兄长离开。
宅邸门前,近侍为这位小公子掀起了车上的帘,而他上了车,又撩开一角探出头来,对兄长正色道:“这位姬君心中自有丘壑,虽似平易近人却并非温和柔弱之辈,寻常作为只怕难以打动她。”
“我已说过,我对她并无意。”源博雅皱眉。
源氏小公子抿唇浅笑,对他的否认恍若未闻,“不过即使这位姬君出身唐国,要嫁入长兄府上作主妇只怕也是困难重重,若长兄未有如此觉悟,还是趁早与之保持距离才好,这京里……鬼怪可比不得人心可怖。”
他直视着兄长赭红的眸子,随即放下了帘子。
“回府吧。”
少年淡淡吩咐着。
赶车的侍从扬起了鞭。
源博雅冷眼看着牛车渐渐驶远,终是一声嗤笑,转身进了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