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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八章 ...

  •   第十八章

      小僮便说道:“其实,他死去也是一种福气。可怜刚出生便要挣命,邵先生更是时时看着他,唯恐他下一刻便没得气息了。长大后定也是受罪。早早死去,倒能早早投个好胎。”他见阿紫有些挂心,便想要安慰她。可到底人小见识少,说得辞不达意,很是生硬。末了,却是一声叹息:“你别伤心了,邵先生已经伤心过了。我从没见过有人像他那么伤心过。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族里死了婴孩的人家多着呢,还不是伤心过一阵后便没事了。孩子嘛,再生不就有了。”他小声嘀咕着,显然想不通当日邵敏之为何会那般伤心。
      阿紫低头道:“我不伤心,我只是心里有点难受。那个孩子……哥哥……”她摸摸颈间挂着的缀着紫玉玲珑的长命缕,哥哥说这紫玉玲珑是她一岁时便准备好的。她还在哥哥那里看到过一个缀银锁片的长命缕,却不是给她的;在拜祭邵婆婆和独孤师父时,哥哥还往东北方向多加了一份供品和冥钱……种种种种,阿紫由此推断:“那个婴孩,应当和哥哥有些缘故。”就又向小僮问道:“我哥哥,在辽东,可还有别的什么故事?”
      小僮答道:“我们女直人只关心采参打猎,哪里理会得文人雅士?待南渡路上,大家逃命都来不及,又言语不通,我便一直忙着学说汉话,便不知道邵先生的故事。或许那些一同南渡的汉人会知道罢。”
      阿紫便叹了口气,向他问了些辽东的特产和海上的稀罕事。小僮自是一一答了。他很是兴高采烈的向阿紫讲述了自己在辽东抓兔子打狐狸的经历,和在海上看到的会跳得老高老高的大鱼(①),直说得手舞足蹈。直到客厅里的那位老者叫了一声“小山儿”,才嘎然而止。却急忙向阿紫打了揖:“邵小娘子,今儿谢谢你啦。改天我回请你。”说着,扭头向客厅冲去。却又让老者训斥了两句。
      这时,邵敏之并那位六公子已经出了东厢房。又请他们吃了一些茶点便送他们三人离开了。而阿紫仍坐在厨房里的小板凳上,低着头抱着膝痴痴的发呆。
      邵敏之走进来,轻轻抱起她,吻了吻她的鬓边,柔声道:“怎么啦?一声也不吭的。”阿紫顺势揽住她的脖子,头靠着她的肩窝,怏怏的道:“哥哥,那个银锁片……那小僮儿说你在辽东抱过一个婴儿……”
      邵敏之身子微微一颤:“他本当唤你‘姑姑’。”又静默了好一会儿,才叹息着说道:“阿紫,我现在只有你了。”

      除了不能单独出去,阿紫在东京过得还算快活。邵敏之去岁才考中进士,还不曾谋到实缺,便仍只是个散官,有大把的时间陪着阿紫在这繁华汴梁游玩。她甚至带阿紫吃遍汴京的美味小吃。茶馆酒肆中的气氛依旧很是热闹,但在客人们谈到某些事情时却变得紧张而沉滞——宫庭里流出的一些消息已经传到了民间。而当今官家所出皇子全皆年幼,两位同母皇弟倒是年富力强。这就不能不叫人联想到本朝太宗朝初年的一些故事,譬如晋王赵德昭和秦王赵德芳之死(②)。到时又是一场祸事。京城里的官宦庶人家都有些恐慌。就是小孩子也难免受些影响。阿紫却不管这些,兀自玩得开心。
      却忽然有一日,那位六公子身边的无须白发老者又登门来拜访,给邵敏之带来了六公子的口讯——“欲从君策。若事成,师以管仲!”邵敏之听后,一言不发,面向皇宫方向深深一揖。白发老者眯了眯眼,细细看了邵敏之一回,说道:“六哥儿器重你非常。你且好自为之。”邵敏之道:“待日后再看。”便命阿紫奉上一碗桂花汤。那白发老者饮毕,道:“老夫人招六哥儿日夜陪伴,我也不好久留,便告辞了。”便起身辞去。邵敏之自然不会多作挽留,便把这白发老者送出小院,回头嘱咐了阿紫一番,却又对阿紫说道:“阿紫,我们到山东去住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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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阿紫躺在柔软的床褥间,抱着绒毛布熊辗转反侧。她既舍不得离开这繁华热闹的帝都,又想吃到哥哥口中的最正宗的“鲁菜”,还想去看海、挖海贝。不觉很是犹豫烦恼。便滚进邵敏之怀里,糯糯的撒娇道:“哥哥,我还没在东京玩够呢。再呆些时日可好?”邵敏之把被子拉至她的颈部,道:“哥哥去山东是公事。虽不要求立即出发,却要及早启程的。却不能再带你在汴京玩了。”阿紫便嘟着嘴,背过身去,不说话了。邵敏之只能苦笑,轻轻拍抚着阿紫,不欲让她熬夜太晚。夜已经很深了。阿紫也渐渐睡去。
      那位六公子却仍是翻来覆去着睡不着。高太后果然将他留在宫中,亦不许他的两位皇叔入宫。一切诸如邵敏之所料。他——延安郡王赵佣似乎是坐定了皇位。却仍然觉得心里不踏实,想道:“我是奶奶(③)的亲孙子,那雍王、曹王可也是奶奶的亲生儿子。那邵青庭的论断却不见得准确。若是——”赵佣狠狠打了个冷战。若那雍、曹二王之一继位,作为今上赵顼现存皇子中最年长的一个,待高太后百年之后,赵佣又是第二个秦王赵德芳。
      “所以,”赵佣轻轻的呢喃,“我一定要当皇帝!我决不能做赵德芳!”他掀被下床,捧起书桌上的一叠纸稿轻轻的抚摩。那是他为给父亲祈福所抄写的佛经。而今却更多是为了表现他的孝顺,以博得高太后的好感。却没有时间感到细微的悲凉。他的父亲已经病得口不能言,对那两个叔叔也只能怒目而视,实在是不能再庇护他了。
      那个白发无须老者在晚上服侍赵佣就寝时寻隙禀告了邵敏之对那个口讯的反应。他是赵佣的贴身太监,名唤勒忠,是今上赵顼亲自调到爱子身边的,自然对赵佣忠心耿耿。再想到那一日夜谈时,邵敏之似乎也没有如若赵佣做不成皇帝便背离他的意思,赵佣的心情不由稳妥许多。无论被称赞多么早慧老成,他到底只是十岁稚龄,就算戴上帝冕也多半只是个傀儡。否则,那些个大臣就不至于想要拥立雍王或者曹王了。
      赵佣不甘心的看着自己细嫩的手掌心,暗暗地忖度:“若我长上六七岁,就不必受制于太后奶奶了。至少,雍王、曹王那两个就不敢起那不该有的心思。”又想道:“幸好,那一日看到小山子,就想到找邵敏之解闷。他却给我把形势分析得透透的。也是,能带着一大帮人从辽国那个虎狼之地逃回来的人,怎么着也有一两把刷子。若是父皇这次能渡过这一劫,我也要把他收拢至门下,日后总用得着的。只是,他好像是叫我效仿汉宣帝吧,要我去民间‘历练’?”他再次回想起那一夜的情形——

      “虽说这是书房,却委实没有多少书。倒像是小女孩的闺房了。”赵佣环视了这间布置温馨的东厢房,又想起邵敏之的科考名次,心里涌起淡淡的傲气,说话间便不由带着些微的讽刺。
      邵敏之却不生气,只微笑道:“臣的妹妹也在这里读书,她还小,认不了几个字,能读得书并不多。而臣刚来京师,逛过的书肆并不多,并没有发现值得臣收藏的书册。倒让殿下见笑了。”赵佣微微有些惭愧,心道:“我不该看不起他。即便他书房里的书并不多,不像是好读书的样子,但能考中进士,总还有几分本事。”便向邵敏之微微一揖。这便是道歉了。邵敏之回了一礼,说道:“殿下,请坐。”赵佣便在南窗边的书桌前坐下。
      书桌上摆着两个笔架,略矮些的笔架上的毛笔尺寸长短也要小些,正是便于孩童握笔的。书桌的左侧桌面,立着一排书,却是用两个薄薄的镂空铁片固定的(指书夹);每一本书的书脊上斗贴着字条,上面写着书的名字;从右数第一本是《中华童话故事》,却是赵佣从没见着的了。而在书桌东侧后方,摆了一张软榻,榻上放着好几个大型毛绒布偶。赵佣顿时心里有数,那被留在客厅里等候的小女孩正是被这邵敏之悉心疼爱的妹妹。又心想:“这个邵敏之倒是个有趣的人。”却被邵敏之吓了一跳。她也找了张椅子坐下,且一坐下就直截开口说道:“殿下甘心当一名庙里供人朝拜的泥塑木偶么?”
      赵佣几欲脱口回答“当然不愿意”,却突然住了口,惊疑的望了邵敏之一眼,问道:“邵大人此言何义?”他本是皇长子,被今上当做储君培养的。偏偏如今官家病危,他却只是年幼稚童,又有两个叔叔,连他自己都觉得实难继位,此刻却听见邵敏之竟似是说高太后属意自己继承皇位。赵佣不大敢相信,杜太后殷鉴在此,难保高太后也觉得他一介孩童难当大任。而他若登基,必是要母后摄政的,这也是有先例所循(④)。
      邵敏之便答道:“自太宗传位真宗以来,本朝皇家便不再行那‘兄终弟及’之事,从来都是‘父死子继’。那雍王、曹王想要继位便不是十分的名正言顺。今上并非无子!他们惟一的理由不过是您还未长成而已。而这恰恰是您的优点——在臣下看来,太后娘娘并不是不想掌权的人!”赵佣听得豁然开朗,心里为之一松,隐隐有些信服,又暗赞邵敏之说话爽快。自皇帝赵顼病重之后,他虽表面上极力自持,心中却不时的为自己担忧,此时终于可以放松一些心情。便有些庆幸去岁一时好奇,要了几个夷人(⑤),这才能和邵敏之接上线。
      邵敏之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顿了顿,却又严肃的说道:“说句不避讳的话,一旦今上山陵崩,则必定是高太后临朝。她一定会召回司马君实,尽废新法。而殿下您,也只是一日日的读那圣贤书罢。您才十岁,没有人会相信您能够负担起一个国家。”赵佣刚刚有些愉悦的心情则一扫而空,手心紧紧攒成拳头,却没有说话。他明白邵敏之的意思,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即便是始皇帝嬴政,不也等到举行冠礼之后才真正亲政了吗?
      邵敏之又一字一句的说:“我,也不会相信。”她直视着赵佣的眼睛,眼神近乎严厉。叫赵佣又吃了一惊,从她刚才的话来看,邵敏之似乎是站在他这一边的。
      “我听说春秋战国时,一国太子从小便要听预并学习处理政事、军事,以形成执政能力。”不待赵佣产生什么情绪及想法,邵敏之便叹息着说道,“因而,有些国君十三四岁便能够掌握一个国家,鲁庄公似乎正是一个。而在本朝,诸君在成年前几乎得不到学习如何治理国家的机会。所以,大臣们是不放心幼主临朝的。而真宗皇后刘氏几乎要效仿前朝女帝武则天,也会让一些大臣考虑放弃拥立年龄幼小的皇子。这却也有个好处,待高太后临朝,即使她本人大权在握,却无法过分的扶持高家,也保证了您能接收完整的皇权。”又问道:“殿下打算效仿仁宗皇帝吗?若如此,听太后的安排便是。只是,殿下生母朱德妃要受一受委屈了。”
      赵佣道:“我母亲会如何?”他认为邵敏之只是在吓唬他,却难掩嗓音里蕴含的一丝焦急。邵敏之答道:“比起李宸妃(⑥)要好很多,只是不能母以子贵,待遇等同向皇后罢。”赵佣微松了口气,说道:“大人能否想个法子,使孤王母亲不必再向中宫屈膝?”邵敏之摇头道:“若殿下意欲仿效仁宗皇帝,则臣下无法可想。高太后出身世家,倾向司马君实一系,最是注重祖宗成法。就为‘礼法’二字,她也会压制德妃娘娘。而且,自古以来,母亲大多要比祖母亲得多,她也要提防德妃娘娘帮着殿下违抗她。”赵佣低头想了一会儿,说道:“要是我承袭父皇之志呢?”
      邵敏之离座,向赵佣躬身一揖,肃着脸说道:“臣平生最悔的是,三年前并未入朝。若殿下果真承今上之志,微臣当为殿下披坚执锐、拾遗补缺!”
      赵佣心里微微震惊:“原来这人与王安石一党,难怪找上了我。雍王、曹王皆曾言要废除新法。”便稍稍抬手,表示接受邵敏之的投效。问道:“计将安出?”邵敏之道:“是有个主意。就怕殿下您舍不得德妃娘娘。”赵佣道:“你且说来。”邵敏之便说道:“让德妃娘娘自请出家为道,赴山东青羊宫为今上祈福。”赵佣身子一震,猛一拍桌子:“你敢叫我母亲出家?!”邵敏之道:“这是惟一令德妃娘娘暂时不居于向皇后之下的法子。至于以后,就看殿下的了,若是殿下能如‘秦皇汉武’‘唐宗宋祖’一般,德妃娘娘自然能和向皇后平起平坐,甚至超越向皇后。”赵佣摸了摸鼻子,默然半晌,方道:“那该如何着手?你也知道,孤正年幼,朝中大臣必不肯以大事相托。你,也是如此!”他直视着邵敏之的眼睛。却有些弄不懂这个少年进士的意图。
      邵敏之道:“臣听说殿下喜欢读书,想必读过《汉书》吧。汉宣帝少时在民间长大,深知民间疾苦,继位后成为明君也有这方面的缘故。这是正史记载的典故。据说,商王武丁也曾在民间历练过呢。他可是商朝的中兴之君。殿下,臣只愿殿下能效仿那二位。这样,将来执政时才不会像当今陛下一样,急于求成,好心却做了坏事。这是下官的不敬了。”说着便躬身一拜到地。
      赵佣亦微微一揖,表示接受邵敏之的意见。心里有些惘然疑惑:“这邵青庭为何也说父皇错了呢?他到底是哪一派别的?父皇错了没有?”
      邵敏之看他脸上微微的怔愣,以为他还在为着雍王、曹王而烦闷,便又说道:“殿下实在不必在意雍王、曹王。据臣推测,太后娘娘很快就将禁止他们二位入宫。而您,则要被留在宫中。毕竟,无论从大义上,还是从利益角度,选您都是对她最好的。”
      赵佣还在晕晕乎乎中,但这些话他还是听进去了。便领悟了应对高太后的法子。却又请教了邵敏之一些学业上的问题,才结束这番谈话。走出书房,打道回府。

      随着邵敏之的推测一步步的被证实,赵佣不断的回忆那一夜的情形,猜想那位一身蛋清袍服的少年书生如此做的意图。勒忠公公对他说过,邵敏之眉间隐现一抹青色,行动间却与常人无异,应当是身中寒毒,只是被精湛内功压制下来,却终究有殒阳气,怕是命中没有子嗣,寿元也当会折殒。如此,也难怪那个人那么心疼妹妹。这样一来,邵青庭这个人,倒是可以掌控着。赵佣最初是这样判断。
      而在当今皇帝赵顼一步步的迈向死亡的同时,赵佣心里也时不时的疑惧邵敏之的判断,尽管雍王、曹王已被拒在宫廷之外,而他正守在宫内。赵佣的精神高度紧绷,他整夜整夜的梦见自己像赵德芳兄弟那般死去。待醒来后立即大段大段的抄写佛经,这并不能使他平静。就像时不时的陪在高太后身边,这仅仅是讨好高太后以期望获得当傀儡的资格。赵佣明白,此时,他的命运完全掌握在高太后手里。而只有靠在父亲的病榻旁,赵佣的心境才有片刻的安定,母亲是需要他保护的。但是,赵佣并不打算把邵敏之告诉给父亲。他心想如今父亲什么也做不了,何必惹他烦心呢?
      直到被封为太子,赵佣的精神才略放松了些。他知道,别说太子,就是被废的皇帝也有好几个,一切还得忍!又寻思:“忍得都快发疯了!这日子真不是人过的!那邵敏之叫我去民间难道也是叫我如何逃开这一切?”
      却觉得有点别扭,他的父亲赵顼病危,邵敏之身为朝廷官员,却在为他这个做儿子的谋划父亲的皇位。赵佣觉得自己很不孝,隐隐也有些迁怒邵敏之。而与高太后之间本来还算好的感情,而今赵佣却觉得微微有些破裂。
      心情特别烦闷时,赵佣也会去翻阅一些史书。希望能翻阅到一些“前辈”事迹以供他参照。
      每当这时,他总是不自觉的想象邵敏之到底是以何种心情来为他出谋划策的呢?邵敏之是他的第一个谋士,而太子的第一个谋士多是他的老师。赵佣也曾忖度过邵敏之的心思:“他可能想当个权臣。而本朝的权臣还少吗?仁宗朝的韩琦便算一个。邵敏之寿命不长,不会有子嗣,仅有一个妹妹相依为命,却成不了‘曹操’。就是真成了气候了娶了他的妹妹也成。”

      又过了数日,大约是三月底,赵顼撒手人寰,赵佣匆匆忙忙的登基,心底一片哀伤。高太后也匆匆忙忙的“以母改子”、全面废除新法,她好像一下子就不伤心儿子的死亡了。却毁去了赵顼一生的心血。而更叫赵佣无法忍耐的是,高太后待朱德妃越发的苛刻,便渐渐得对高太后起了怨恨之心。此一刻,他才真正的决定要全盘实行邵敏之所作的谋划。先前,他以为修行清苦,却不打算叫母亲吃这份苦头,只想自己去民间历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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