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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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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阿紫却娇痴着说道:“有人在打架呢,在中原南疆似乎是好稀罕呐,我倒要瞧个热闹。”
邵敏之坐过去,揉了揉阿紫梳着公主头的小脑袋,眼里噙着笑意,脸上却故作严肃的说道:“就只是一泼妇和一介富家纨绔的争斗,有什么好看的?!况你还小,看人家打架终究不好。”
阿紫偏着头说道:“在星宿海时,众师兄弟们打架时,我就在一边看着。”
邵敏之轻轻笑起来:“自古美人谋臣杀人从不见血,何须拿刀动枪?阿紫你可不要效仿项羽,那匹夫之勇何足恃,要学就学他万人敌!”顿了顿,又说道:“你要真喜欢看人打架,就好好练习我教的轻功武艺,那样的话,将来外出闯荡时也不必遭受池鱼之殃了。”
阿紫道:“那等我看完这场热闹好不好?”
邵敏之摇头:“不行。”阿紫便嘟着嘴巴咕哝:“人家不过是想看一场热闹嘛。”
邵敏之道:“那两个人武功并不好,便是打斗起来也精彩不到哪儿去,对你学艺不会有什么帮助。”便离座站起,收拾了摆在桌角的褡裢包裹,再背上竹编箱笼,那去意已定。阿紫脸上闷闷的,却仍然乖巧的张开臂膀,让邵敏之把她抱在怀里,大眼里满布着失落之色,让邵敏之心里煞是不忍,便又说道:“阿紫,乖,我们再玩一下午,明天还得尽快赶到一处无名小谷去。那是我早年发现的,就在这无量山附近。阿紫,若我以后……若我以后……那便是你的退身之所。”她的脸色忽然变得极其的苍白。
阿紫被吓了一跳,莫名的有些心慌,总觉得“哥哥”这话里有点不详的意味,便颤着嗓子的问道:“哥哥,你怎么啦,你将来会怎么啦?”
邵敏之的嘴角勉强扯了丝恬淡苍白的笑纹,脸贴着阿紫的面颊轻声说道:“哥没事,哥没事。哥只不过是打算出仕大宋……阿紫,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到了那处无名小谷,哥便把一切都告诉你。尽管你还小,有些事情却也到了不得不知道的时候。上苍,留给我的时间,本就不多。”
阿紫更加的害怕,心口嘭嘭嘭的跳个不停,想使出撒娇扮痴的本事来,叫“哥哥”说得仔细一些,并向自己保证“他”会长命百岁,却忽然感觉到“哥哥”的手臂、身子都在悄悄的细微地颤动,连向来是明亮清睿的眼睛里也透着一丝丝凄苦的神色,便闭上了微微张开的嘴巴,紧紧环搂住邵敏之的脖子,不再吭声了。她心里面隐隐约约的感觉到,她宁愿什么也不知道。
夜了,阿紫躺在这镇上最大的一家客栈里的软床上睡得香甜,邵敏之却在她的床头坐了一夜,直到黎明时分,才眯着眼稍稍睡了一会儿。却听见楼下客堂里有人在吵闹,店里的掌柜不住讨饶道:“公子爷,饶了小人罢。这大清早的,店里还住着客人呢。”便有人回道:“我们公子是什么人?会和你计较这个?!打搅了你们做生意陪几个钱就是,用的着这么啾啾嚷嚷的?不识抬举的馕祸!”另一人斥道:“瞿大,不许多说!老爷快来了,别连累了公子。”瞿大则冷笑道:“就你瞿晓文会心疼公子么?”那名公子只得出声说道:“瞿大,晓文,你们怎么说着说着就不对味儿了!甭在外人面前丢脸了。要不要回头去找福叔来给你们行家法?”说得那瞿大、瞿晓文二人唯唯称喏。看来,这二位大概是瞿公子的家丁书童之类的仆役,而那位福叔便或许是瞿家的老管家了。
瞿公子又和声和气的对那掌柜说道:“掌柜的,我们也不难为你。只想问一句,昨晚可有两名黑衣女子前来投宿?大的那个约莫三十出头,十分美貌;小的还未长成,大概还是个小姑娘,蒙着面纱。”掌柜的道:“是有这一回事。不知公子爷和那两位可有什么恩怨?那个妇人看起来可不好惹。”
楼上的邵敏之听得“黑衣女子”“小姑娘”“蒙着面纱”,便想:“这是不是秦红棉母女呢?她们也住在这家客栈吗?”
瞿大嗡声嗡气的冲那掌柜道:“你问这个作甚么?那臭娘们得罪我家公子爷的同门师弟了!”
掌柜忙低声下气地说道:“公子爷您大概是个江湖人吧。您和那两名女子的恩怨小人理会不起,连听也听不得。只盼能赏小人一个薄面,不要在我这小店里开打罢。”兴许,还涎着笑脸打叠了万般的小心。
瞿公子淡淡说道:“可以,我便给你这点薄面。”那掌柜的自然是千恩万谢。
邵敏之则是心下雪亮,这名瞿公子或许也是无量剑派的弟子,而那秦红棉昨日中午教训的那名富家子弟便是他的师弟了。
没过多久,似乎有人下去吃早点了。很快的,楼下又吵吵嚷嚷起来。阿紫也揉了揉眼睛,慢慢坐直起身,打着小呵欠,伸了个懒腰。邵敏之叹了口气,帮她穿戴洗漱了便拿着包裹行李走下楼去。那只死狐狸还醉醺醺的睡着,它快喝上酒瘾了,便照样呆在竹丝编的书箱里。
果然,客堂正中正有一名黑裙妇人和对桌的三个青年男子恶狠狠的斜眼互相对峙着,周围的几张桌子都没有人坐,她的身后还侍立着一名黑衣蒙面的小姑娘。这正是邵敏之和阿紫昨日在酒楼里见到的那对师徒或母女。客栈里的那个四十来岁的胖掌柜的正抖抖索索的蜷缩在柜台里头,额头上冒出的黄豆般大的汗滴硬是浸湿了好几条手帕。
邵敏之牵着阿紫在客堂东首角落里坐下,要了两碗鸡丝粥和一碟腌萝卜干,兀自吃着香甜。
阿紫抓着调羹,却不往嘴里送,只巴巴的瞅着那客堂中央对峙的五人,就差跳起来跑到他们跟前去叫两声:“喂!你们怎么不开打呀?我还等着看呢!”
邵敏之瞥了她一眼,说道:“阿紫,你再不吃,就要饿上一上午了,我们马上就要离开这个小镇了。”
阿紫嘿嘿一笑:“呃,我好奇嘛。”便扒起碗呼啦啦的喝下了大半碗粥。
场上沉默了良久,那名妇人终究是火爆脾性,压不住心气,只得先开口道:“阁下有什么高见,尽管说罢。无量剑派势大,我秦红棉却也不是怕事的!”
邵敏之脸色淡淡的吞下最后一匙鸡丝粥,心道:“果然是秦红棉。”
“啊!原来是修罗刀秦红棉秦前辈,”坐在秦红棉对桌的那名青年公子面上神色立时肃然,当即站起拱手做揖道:“晚辈瞿某。失敬!失敬!”其余两人也跟着站起行了一礼。
秦红棉脸上神色缓了缓,道:“原来是瞿公子。令师弟也太不成器了。成日的拉街上的孤女去做丫鬟婢妾,我徒弟才多大,就劝了两句就要被追着打?后来竟连我徒弟也不放过。无量剑派的弟子就这般纨绔吗?”
瞿公子那张窄长的容长脸上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好半天才勉力说道:“此事算我无量派理亏。可前辈也不用那么狠罢!小小惩戒一番就可以了,作甚么要挖去他的眼珠、挑断他的手脚经脉?”
秦红棉却矜然答道:“我这些年脾气还好了些。若换作十八二十岁时,一刀杀了他都还算轻的!也算是替你们无量剑派清理门户。怎么,你们师门还要包庇那么个败类?!”
瞿公子忙摇头道:“不敢。多谢前辈您替敝派清理门户了。”这话说得很是咬牙切齿。至少邵敏之就听到他口腔里的细细磨牙声。看样子,这秦红棉煞是牙尖嘴利,处事也十分厉害。
邵敏之微微笑了笑,抱着阿紫到柜台处退房结帐。木婉清却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秦红棉眼角瞥见,心头顿时火起,当场就一个巴掌甩过去,一对修长带煞的蛾眉泼喇喇的直竖起,骂道:“小妮子你动啥春心呢,啊!才多大的一个人啊,就想着找男人?那臭男人又有什么好看的!当心是个负心人!前日听人家说书还没听够吗,硬生生的要去作别人口里的谈资!那说书先生不是说了吗,便是前朝丞相的女儿崔莺莺,到头来还不是被男人抛弃!这天下男子尽皆无情无义之辈!你那双招子给我点亮点!哼!这些日子你真是心野了,以后绝不许你下山!”木婉清身子微微一颤,却不闪躲,只微垂下眼睫。其余堂中诸人无不愕然,瞿公子就大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邵敏之把阿紫紧紧按贴在怀里,一下一下的抚摸着她微微颤动的后背,心下薄怒。
那秦红棉越说越怒气蓬勃,越说越尖酸刻薄,甚至说出了“谁家的少年,长了一副银样蜡枪头的风流样,不去风月场中鬼混,却平白出来诱拐幼女”这一席话来,就差没明白指着邵敏之的鼻子尖骂了。阿紫听不大懂,却大概知道是针对着哥哥,也不是什么好话,脸上便慢慢涨红了起来,乌亮亮的大眼里噼里啪啦的闪耀出一连串的火花。邵敏之微微拧起眉,抚摩着阿紫颤动得愈发厉害的肩背,淡声说道:“这位夫人,您甭再撒泼了,看吓着孩子。”那声音轻轻淡淡的,却奇异的压过了秦红棉越来越高的撒泼谩骂声和堂里面客人嗡嗡嗡的窃窃私语。
瞿公子一愣,秦红棉也是一呆,刚才竟没注意,这人看似文文弱弱,却竟是个练家子。
邵敏之淡淡看了看堂上诸客,又目视着木婉清微微一笑,拂然而去。
一屋子的人惘然无语,秦红棉更是双眼无神,面上一片怔怔的,当下再顾不得打骂教训木婉清了,只带着她怏怏的出城。
入夜了。秦红棉木着脸在前面慢慢走,木婉清跟在后面也不敢吭声,就在她以为会这样直走到幽谷时,那山道边的林草间却忽然窜出一个黑影,掠了她就走。秦红棉在后面惊呼着愤起急追,奈何这人轻功甚高,地形甚熟,不会儿便把秦红棉的哭喊怒骂远远抛后。木婉清伏在那人肩头,却被制住穴道,身不能动口不能言,惟有眼泪一滴一滴的落在那人的肩上。也不知过了多久,木婉清只闻得那人轻轻一声叹息,似是有些无奈,颈后被轻轻一拂,整个人就陷入黑甜乡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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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鸣啾啾,兰花的香气缓缓在屋子里蔓延,木婉清从沉睡中幽幽转醒,却愕然的发现自己正躺在一架精巧雅致竹制软榻上。软榻左侧正对着一个大大的书案和一个墨漆的柳木圆凳,透过书案前的大窗户,可望见粉白嫣红层层叠叠的一片花海;而软榻对面则是一排深嵌入墙面的大书架,架上密密麻麻塞满了书,架前悬挂着一幅幅近乎透明的白纱帘幕。毫无疑问,这是一间书房,而她躺着的卧榻正是主人小憩的地方,榻右侧的原木小几上还摆着一只小巧古朴的青铜香炉,炉子里袅袅燃着兰花熏香。身下的丝绸褥子虽然有些半旧不新,质地却是极软极舒适的。
“吱呀”一声竹门开了,木婉清心神一跳,摸到脸上的面幕还在才放下了一半的心,那走进来的却是一个六岁女童,却正是昨日在客栈了碰到的那个——她哥哥唤她阿紫,便问道:“阿紫,你哥哥抓我来做什么?”
那女孩儿却不答话,只笑嘻嘻的说道:“这位姐姐,你长得好美呢,却为什么要把脸蒙起来啊?莫不是真像哥哥说的,谁看了你的脸便要娶你呀!”
木婉清大吃一惊,惶然道:“你哥哥看过我的脸了?!”
阿紫娇俏的偏过头,顽皮的笑道:“那倒没有,不过我可乘你睡着时偷看了,美得连那个女人都比不上呢,我长大后肯定也是比不过的。”说到这里,她眉目间染上几道黯然,却又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唉,都想在你脸上划上几刀算了。”
木婉清却不在意她说的这几句话,只听得容貌还不曾被男子看过,不禁多了几分心安,只平淡道:“美吗?我倒不觉得。师父从不曾夸赞过我,划上两刀想也是无妨的。”
阿紫愕然,摇摇头道:“哥哥跟我说过世间女子大都爱惜容貌,便是东施无盐也不会例外。我也觉得还是整日里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好,没想到姐姐你倒……”
正说着,屋外传来一声咳嗽,阿紫顿时一个激灵,口中急急道:“我这就把早点给木姐姐,哥你就饶过我一回,不要加功课了好不好。”说着忙提起手里的小竹篮,道:“木姐姐,这里面有水晶糕丝、桃花凉粉、奶油花生卷、红豆糯米团,是我哥亲手做的,可好吃哩。看在我给你送了这些的份上,给我求求情吧,啊,未来嫂嫂?”她可怜兮兮的望着木婉清,“我哥哥可是上得厅堂入得厨房的新好男人呢,配你也不算辱没了……”
“阿紫!”屋外人很是哭笑不得,“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几时说要给你找个嫂嫂的?就算你真想要个嫂嫂,我也没法子啊。”
阿紫却回驳道:“你要不是想要她做‘压谷夫人’,会特的把她抓回来!就是要报复昨日那凶女人,也犯不着把人抓回来好吃好喝的供着!”
“‘压谷夫人’?!”邵青庭有些懵了,随即笑骂道:“阿紫,我没有那个意思好不好!鬼灵精,快出来,我有些话要和你说!”说到最后,她隐隐带着一丝肃然。
到中午时,邵青庭亲自来请木婉清到小南厅吃饭,阿紫早等在饭桌边了。也不晓得他们兄妹俩到底说了些什么,阿紫见到木婉清时,一句话也不说,连招呼都不打,就紧紧的抓着邵敏之的右臂死死的巴在她身边。她那张小脸上板得硬邦邦的,瞪得滚圆的眼睛里直射着恶狠狠的光芒,却又隐隐有些怯怕,整个人就像一只炸了毛的小老虎。
木婉清心下有些奇怪,却也不太在意,只担心在这个少年面前不慎露出真容,便盛了一小碗米饭,练了两碟菜,自请回房吃去。邵敏之自然一口应允。而阿紫直到木婉清走远了却还紧紧抓着她哥哥,不敢有半点松懈。
邵敏之有些好笑,便把阿紫抱置在膝上,道:“着急什么?我只是要传授她些许武技,却不会比教你的更多。”
阿紫把头深深埋在她怀里,闷闷哼道:“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我怎么会不要你呢?你是我惟一的妹妹啊。”邵敏之慢慢抚摸着阿紫的脊背。
“可是……她那么的漂亮,又很乖巧,不像我整日介淘气,你一定会更喜欢她的。而且,她也是——”阿紫仍闷在邵敏之怀里郁郁的说话。
“哦,原来你也知道你很淘气呀,鬼灵精。”
邵敏之轻笑,却又很快抬起阿紫的下颚,直直凝视着她的眼睛,肃然说道:“阿紫,你要记住,我只有一个妹妹!也只会有一个妹妹!她是我看着出生的,是我即便热孝在身也要偷偷前去看望的女娃儿,是我费劲心力两度远赴西域才重新找回的珍宝。我欣欣然的给她冠上“邵紫庭”这个名字,又为她成年后的字而苦思冥想了一整夜。今生今世,我,邵靑庭,绝不打算再做第二个人的哥哥或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