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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1章 腹中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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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最是那六月的江南,如画一般的景致,像是湖水中的莲花,悠悠的在夏日里绽放。
不工作时,安颜最喜欢的是出门独自旅行,尤其偏爱江南。每一次旅行完了就到离旅行地最近的朋友家去叙旧,然后回去继续工作。于是年复一年,大家都知道每年的夏天,都会有一个关于江南的故事。
这是一个多雨的六月,本该繁华的古都金陵成了泽国,这个古老的城市浸泡在黄浊的泥水中,上千亩的农田成了不能养鱼的池塘,好在雨在金陵被淹没之前停下了,洪水退了下去,留下了满城污泥,连秦淮两岸的青楼红院都挂起了“停业”的牌子。总而言之,这金陵今年不是个旅行的好地方。于是,本打算金陵一游的安颜只好改道,去游玩了不远的太湖,又顺道去了苏州,找了风华楼的楼主叙旧。
“怎么,今年倒是早了两个月,你家的人倒是肯放你出来?”风华楼主的闺房里,美丽的楼主正在与远道而来的客人,谈谈天,说说地。
“今年太平,事情不多,又有重阳他们忙着,我就出来了。”刚刚游完太湖的安颜懒懒地躺在软软的贵妃椅上,吃着新鲜的杨梅。
“呵,那说说这回去了哪里?”
“是啊,金陵没去成,去游了一圈太湖,见到了一位山中君子。”
二
话说世上鬼魅之事多发生在穷山恶水中,那天安颜正好在一片穷山恶水里迷失了方向,安颜理所当然地想自己是否会遇上山妖鬼魅之事。山间深邃,白昼似乎永远无法从黑夜中诞生,微凉的山风吹得挂在身上的铜铃响个不停,安颜不由道:“这山间树影斑驳,这道士给的铃铛震得厉害,莫不是今天要遇上什么怪事了。”
走着走着,却见前方有月光透过树梢,洒在铺满残枝的山路上,皎洁的月光下依稀走出了个人影,安颜停下脚步,定睛一看,是一位穿着青色儒衫的年轻书生,那书生见到了安颜,倒也镇定,不过一会,就到了安颜跟前。
书生对安颜做了一个拱礼,开口说道:“姑娘,这夜里你怎么会独自一人在这荒山野岭,难道是这山中精怪?”
安颜听书生这么说也不恼,作揖,笑道:“公子说笑了,我是来自远方的旅者,听闻这太湖景色怡人,故来游赏一番,却不知怎么在这无名山中迷失了方向,敢请教公子。”
“原来如此,是在下唐突了。此山名为君山,在下姓君,是这太湖人士。”说罢,书生有作礼以示歉意,“请问姑娘芳名。”
安颜回礼,道:“君公子多礼了,唤我安颜即可。不知公子可知下山的路?”
“安颜姑娘客气了,在下正要下山,姑娘你跟着便可。”
“如此甚好,君公子多担当了。”
“哪里的话,姑娘请跟我来吧。”
三
听安颜说到这里,风华楼主扑哧地笑了出来:“你莫不是要告诉我,你说的那人便是这位君公子?”
安颜点头,顺手从一旁的茶几上捻起一粒杨梅,放入嘴中,留下一抹红在嘴角。
“那又有什么让你觉得特别?难不成者君公子不是凡人?”
“君公子是不是凡人于我并无差别,重要的是他给我讲了一个很有趣的故事。”
“有趣的故事?”风华楼主挑起了她好看的眉,有了兴致。
“对,很有趣的故事。”
安颜跟着君姓书生走在山路上,夜深人静,除了树枝间沙沙的摩擦声,便只剩下了脚下残枝被踩断的声音,没有蝉鸣,没有鸟叫,更没有人声,依稀间能听到不远的村庄里传来的犬吠。
突然,书生开口说道“姑娘,这下山的路还长,现在只有这枯枝败叶之音,想来是寂寞的,不知姑娘是否愿意听在下说一个故事?”
“所以,”风华楼主很优雅的挥动起她的檀香扇,用她好听的声音问,“你就听了他那个故事,现在又说给我来听?”
“是啊,旅途漫漫,听点故事也是好的。”安颜继续吃着她的杨梅,慢慢地说,“不过那不是我要说的,至少不是全部。”
君姓书生见安颜答应了,声音里也多了一丝愉快,似乎很高兴找到一位聆听者,便开始了他的故事:“很久以前,那也是在这君山上的一个夜晚,就好像今晚一样……”书生的声音带了喑哑,有点魅惑人心的错觉。
四
月亮挂在深蓝色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一缕缕偶尔飘过的云,朦胧了本该皎洁的月光,书生像今天一样走在深沉的山间小路上,手中提着一只竹笼,用深色的布盖着,间或有一阵山风吹来,露出了一丝缝隙,看的出是一大团白色的羽毛,不是从中传出“嘎嘎”的叫声,是一只白鹅。
在那幽暗的密林深处,竟也有轻盈的脚步声传来,君姓书生大惊,竟觉得周围的景色似乎被烟云缭绕着,有着一种不在人间的袅娜之感,而在这一片空茫里一个灰色的影子渐渐由虚幻成形,书生不由赞叹道:“真是一位清俊的公子啊!”
只见这位公子不过十八的相貌,生着一双漂亮的桃花眼,这公子听书生这话,轻笑道:“公子缪赞,我姓洋,请与公子同行。”
君姓书生对这洋书生心生好感,也不计较这来路不明之事,也就应承下来了:“甚好,洋公子,有礼了。在下姓君。”
洋公子做礼:“君公子,有劳了。”
两人结伴而行,兴致那半山腰时,那洋公子又对君姓书生道:“走了这么久的路,我也有些累了,可否让我寄居在这鹅笼中,休息片刻?”
君姓书生大奇,以为戏言,便不予知否。
洋书生见书生面露诧异,又解释说:“君公子莫怪,我曾跟山中仙人学过几日仙术,这般还是可以的。”
“哦。是在下孤陋寡闻了。”书生听他这般说,抱拳道,“洋公子请自便吧。”
“多谢君公子了。”说完,洋公子化作了一阵青烟入了那竹笼。
君姓书生提起那竹笼,不觉有什么变化,也就上路了。一路上,两人相谈甚欢,天文地理,琴棋书画,政治谋略,那洋公子都无一不通,无一不精,让君姓书生大为佩服,“洋公子博学,在下惭愧啊。”
“哈哈!君公子自谦了。”从竹笼里发出洋公子的笑声,“有道是,读万卷书,还要行万里路啊。”
不知不觉,已到了午夜时分,那路似乎没有了尽头。此时,洋公子叫君姓书生停下,又化作青烟出现的月光下:“多谢君公子,你看这旅途劳顿,有请公子与我共餐,让我尽这微薄的谢意。”
知道这洋公子有别样的神通,君姓书生也就不觉奇怪了:“麻烦了。”
找了个平坦的树底坐下,看见洋公子从口中吐出一只黄铜盒子,打开那装饰华丽的盖子,便闻见阵阵香味,仔细看来,那盒中竟放置着各种美食,琳琅满目,无比丰盛,那器皿也都是镶着宝石的黄铜,世上罕见,怕是当今皇帝吃的也不外乎如此了。两人边喝边聊,几盏酒之后,洋公子又道:“有酒有美食,有月有树,若没有美人岂不是扫兴。先前出来,我有一女子跟随,现在我想先暂时让她陪我们喝酒,你看如何?”
君姓书生也答应了。看着一位容貌殊丽,穿着华美衣衫的艳丽少女从洋公子口中吐出,缓缓地落在了地上,朝着书生做了个揖,开口说道:“公子万安!”声音清脆,如山中黄莺。
洋公子随即吩咐:“柳儿,快些来招待君公子。”
那女子应道:“是!”
觥筹交错,语笑宴宴。不多时,洋公子已出现醉态,躺下便熟睡过去。被唤作柳儿的女子就对君姓书生说:“君公子,妾身虽然与公子结亲,但心中对这门婚事是不满意的。早前暗地里有一相好男子,趁公子睡着了,暂时唤他出来。希望君公子不要对公子说。”
君姓书生本是本分之人,自然对这是不揭人秘密,答应了女子。那女子就像刚才的洋公子一样从口中吐出了一位年约二四的年轻男子,自名曰清明,同样与洋公子一样,学识渊博,颖悟可爱,三人寒暄,也是相当愉悦的。
正在此时,熟睡中的洋公子渐渐有了醒来的样子,柳儿见状赶忙吐出锦行障将洋公子遮盖起来,不小心碰翻了铜壶中的美酒。洋公子懒懒的声音传来:“柳儿,来陪我共寝吧。”
随即柳儿也入了那锦行账,春宵苦短~~~~
清明这时面露哀伤,说着与柳儿别无二般的话:“柳儿虽倾心于我,却不是我所喜爱的,先前我找到了一位女子与我在一起,现在可以暂时看看她,公子你千万不要透露秘密啊!”
君姓书生再次应承下来。又见是一位约二十来岁的美貌女子从清明口中跳出。名为石雨。三人再起觥筹,相互嬉戏甚久。
忽然听见帐内有动静,清明说道:“帐内的两人已快醒来了。”于是就将石雨吞入腹中。过了半晌,柳儿才从帐中出来,面带桃花,轻声说:“公子快要醒来了。”说罢就将清明含入腹中。最后洋公子撩起帐门,略带歉意道:“我本想小睡片刻的,不料已过了这么久了。君公子独自一人,想必是无聊的紧吧。现在也已经很晚了,虽说舍不得,也要与你分别了。我身上也没值钱的物什,这铜盘便赠与你啊,权当纪念吧。”说完吞下了在一旁的女子,化作青烟消失在不知何时起的雾霭之中。
“怎么,你的故事讲完了?”风华楼主听到这儿,问安颜,“那君姓书生也真是胆大,就不怕那洋公子是山中鬼怪,吞了他。不过这故事倒是有趣的很,腹中之人,别有意味啊。”
安颜也笑出声:“是啊,君公子的确胆大啊。但还是有所得不是。故事还是有后续的。”
“哦?那你倒也说说。”
君姓书生见安颜听完,面露了然之色,嘴角带着笑意,问道:“安颜姑娘,可是明白了什么?”
“君公子说这故事,必有用意,倒是请公子说说你的高见。”
“呵呵,在下哪有什么高见阿,也不过是想到这俗世的众人,也是有很多像这洋公子、柳儿四人,明明是最亲密的枕边人,都会有同床异梦的时候,更何况是陌生人哪!”
“人心隔肚皮也无外乎如此,君公子倒是人如其名,乃真君子啊。”
“唉~”君姓书生叹道,“姑娘高看我了,我也不过是瞒人真相的‘小人’啊,哪称的上是君子?”
说完用从怀中拿出一铜盘,递给安颜,说:“此物本非我所拥有,你我萍水相逢,也算有缘,我就拿它来做这见面礼,请姑娘千万不要推辞啊。”
安颜见状,也就收下来了,只见这铜盘不足一尺,盘中心可有铭文“锦明六年铸”,心下明白此乃古时旧物,道谢说道:“君公子盛情,我无以回报啊。”
“姑娘肯听在下说这故事,在下已是很感激了,眼下已到了山下,姑娘请走好啊。”故事讲完也到了山脚,听书生这么一说,安颜才注意到。
安颜随即俯身道谢,哪知抬起身来那书生已不见踪影了。月色朦胧,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徒留手中的铜盘在月下闪着暗黄色的光。
“刚刚才说那书生大胆,我看你也是蛮胆大的。”风华楼主也不由惊讶道。
“哪里的话。山中精怪古来有之,能活着经历一回也是不错的。”安颜不以为然,“故事还没结束呢,你先听我说完哪。”
“还没完啊,书生都不见了呢。”话虽这么说,风华楼主还是乖乖的听安颜说完。
天亮以后,安颜来到山下的集市,听人说起几年前的一件怪事。话说几年前在无锡城里的清明河边,有一株洋槐树,树肚子里还长着一棵柳树,这本不是什么稀奇事,可奇就奇在这柳树的树干子里还有一湾清明河里的水,这水中还游着一条石头鱼呢。
安颜又问当地人附近有没有君姓的人家,当地人都说这太湖边上只有一家姓君的就是那身后的君山了。
五
“还真遇到精怪了呢,你运气可真好啊。”风华楼主笑道。
“精怪本就以自身名字命名,也不是奇怪的事啊。”
“君书生不是给你了铜盘,倒让我见识见识哪。”
安颜从怀中掏出那铜盘,交给风华楼主:“小心拿着,可别摔了。”
“知道。”风华楼主接过铜盘,仔细看着,“倒是件古董。是‘锦明六年’的那,那年的东西可不多啊。”
“前朝开国皇帝的时候的东西了,到现在也有几百年了。”
“东西古老。故事倒是新鲜,安颜你说呢?”
安颜从贵妃椅上站起来,整了整衣服说道:“好了。不管那故事了,我要回去了。你别送了。”说完,人连同铜盘都不见。
“唉唉,老是这样。不知你又要去荼毒谁了,管家,送客,关门。”
“嘭”风华楼的大门关上了。
又是一个美好的夏天。
Ps:故事取材于《阳羡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