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轩梅一枝》墨谈·洵迦

1、今夕是何年 风起

　　风起，花落。花园的小石凳上坐着小小的人儿，浮泊着半边光影。父皇，花真的很红呢。 风吹，扬起他的衣襟。轻漾一抹红白。果然，几滴血红还是成了他素衣上的点缀。
　　眼前一袭清秀的身影缓缓靠近，拖着晨辉潺潺的光姿。所有的风，从他身后流去。
　　我伸出还不结实的双臂接住了向我倾倒的身躯，忙听见几声轻咳。那后面熙熙攘攘的身着黑色官服的人，惊蛰的拥上前，跪下，半抬头道"皇上，天凉了，请回寝宫休息。皇上，......请回宫休息”

　　天，蒙蒙的云雾，透不过呼吸。

　　我用双手托住的那人，伸长一双苍白骨节分明的手，尽力的撑着地面，渐渐挺起了腰背。他直立着站在我面前，而我小小的身子，只超他双腿一截。我仰视，依然看见他淡淡的笑容，化开微笑的弧度。绘在他面容上深黑的眸子只静静地凝望，那眼里有我。
　　“唉”跪着的是高官。朝臣们欲步上前，却早被他扬出的手示意退下，指间流溯着风的声音。
　　他又从高处垂下来的手，牵着我的袖襟，从石凳上起身，我对着他憔悴的面容，说：“父皇，矜兰阁的花开得很艳。可以陪儿臣去看看吗？”苦笑原来可以这样美丽。臣下们退在一旁，低头无语。一只手臂搭在我的肩头，无力却很柔软。
　　晨曦牵系着我们的影子，渐渐拉长，沿路飘落的叶子，一片一片浮现昔日的片段。我最最熟悉的手，温暖所有的记忆。
　　那双手，将刚从娘胎出生的我，如托塔般将我高举到空中凌驾地面。
　　那双手，在我软弱无力趴在床上时，曾谨慎地端来一碗热腾腾的良药，总是用青瓷勺一勺一勺地盛着苦药送入我还娇小的口中。总是推开宫监们冰凉的布巾。
　　那双手，舒展了我咽苦药时紧促的眉,化开不安的枷锁。身旁，躺着幸福。
　　如果我曾望见从一叠叠黄折子上移来的逐渐苍白的手，秉着红烛光，一张白纸，写满我的名字。黑夜漫漫，传来长吁一声。光中人，曾拿着我闲暇玩乐时写的毛笔字，一一改正。
　　我又怎会生气他唤我去书房，“啪”的在我脸上留下一个手掌印，却浸满自责和愧疚。一滴一滴地从幼稚的脸上消逝。何时才看得见他深合的眼眸，让小小的脸颊朦胧了那时的血红。

　　“你，爱我吗”颤抖的声音仿佛如破碎的玻璃般划破整个心的空间，他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掩面不知所措。

　　他十分爱惜他的我。而今，我们相搀走过去往矜兰阁的长廊，横架在两座古楼间，如弓破新月。“吾儿，我累了”他忽地倾坐在地上，我听到“砰”的撞击声。却只见他低着头大口大口的喘气。在无言的红长廊里，他用微弱的声音问一直跟在我们身后的几个大臣道：“朕的继承人小乖，应该出了京安吧 。”一个穿紫袍的人回道：“ 禀皇上，殿下已经出城了”
　　“他，走的时候有嘱托你对我说些什么吗？”
　　“殿下他听到皇上叫他立刻去澜州的事，迟疑了一会儿。然后接过诏书，收拾了些细软，带上几个亲信。臣问殿下是否还需要再准备准备。殿下只对臣说：“前路，一往直前。”便跨上马，赶赴澜州。”
　　“呵呵，那小子从没令我失望。以后要是比我还优秀，怎么办啊。”
　　“殿下他天资聪颖，宏图伟岸，指日可待”
　　我还能看见在他憔悴的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
　　他缓缓的说“几位爱卿，多年来一直帮助朕治理天下，劳苦功高......”他仔细的看着这些曾意气风发的脸已显得苍老许多。“我只能对你们说声谢谢了。都回去吧。”
　　一直跟在后面的大臣便顶着高帽，身穿深色官服逐渐退出我的视线。
　　或者用了他这一生最大的力气，他才站了起来，牵住我的手。说：“这又是只有我们两人的长廊了呢。”
　　廊壁字迹斑斑，往年初夏，青草池边燕点萍，字浮流光溢彩。曾总与父皇手拿黑笔在廊壁上不停不停的书写。
　　“父皇，父皇......”还稚嫩的童声打破了一楼的沉寂，澄明的光大大的闪烁，穿过浓郁的花香，在树与树，叶与叶参差的缝隙间透过，斜斜的照在那人的脸庞。
　　他沉着头，任那时的我用稚嫩的小手不耐烦的在石壁上随意书写诗词。只是看着廊下的兰花的倩影，紧紧收在眼底。然后他蹲在我的旁边，显得不那么高大，握住我拿笔的满是墨迹的手，一笔一笔地书写。认真得我都不愿吵闹。我们就这样静静地描完了石壁上的字，不知道时间走了多远。后来，他在石壁字廊的末尾，用最苍劲的笔力题字，每一笔都是心路的回忆.
　　即刻背靠着冰石壁，抱住他的我，将头轻伏在我的肩头。
　　题字是：纪矜澜爱后慕容铖。那个在我出生后便死去的母后。依稀听见梦里的父皇叫着她的名字。
　　一些人，一些事，重要的，都逐渐随风飘远。留下的，他和我，能走多远？
　　终于，一路周围的景物的流转终止。我们来到充满熟悉味道的矜兰阁。
　　站在阁中那颗开得最绚烂的红色梅树旁。落英缤纷，两个人置身于花红漩涡之中。
　　他看我那坚信的眼神永远在我心里留下印记“君临天下。从此，你独自的去吧。”我忽的被他的话证住了。如同我出生时，他满载是希望与欣喜地托住我的身体，将我抱到布满红英的高高的梅树。
　　相牵的手松开，而风旋的隔开我们之间的距离。
　　我的一个世界倒下，云里藏着的眼泪渗出。
　　父皇，我的他，倒在一片飞花绽放中，而明亮的是他那双只对我微笑的双眼。诀尘而去，离别时亦是在我不可及的后方，远远的抛向我的身下。以后，一些人，一些事，只有我。继续存留并不得不地向着空阔的上方去，那将是一个新的开始。
　　然而，地上，我和他的身影却仍相映，不再孤独。
　　萧轩天召二十二年，康帝归天。
　　天明，大梦初醒，此去经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