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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各行其道 同一屋檐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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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音同锁房门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闹钟,她定的是六点。音同马上关上了铃声,因为别的四个房间都还静静的。今天周六,音同背着背包,要去爬香山,昨天专门定了闹钟。
音同走到大门口,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 ,却发现,门竟然开着!还开了一道缝!他们大门就这一层,是个防盗门。但是,门开着!
音同心紧了一下儿。
难道谁刚出去了,忘了关上门,还是——昨天一夜就这样掩着门?!
她的房门昨天晚上也只是关上,没有锁,外面的把手一转,就到了床前了。想到这些,音同头皮发紧。
这是第一次跟人合租。以前睡觉从来不会去锁卧室的门,有时甚至会敞开了门睡,根本就没有锁门的意识。
音同深呼吸着,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出门,音同用钥匙锁上了门。对着门,重重地呼了口气,才离开。
到电梯门口,已经有一人等在那儿了,是个胖胖的男孩儿,大概十四五岁吧。男孩儿手扶着一辆山地自行车,盯着不断翻动的层数,耳朵上扣了个精致的耳机。
电梯从楼底直接上到了21层,停了,门开了。音同摁住电梯往下的键,等着男孩儿把自行车全塞进去了,她才进去。自行车很大,斜着顶着两个对角。男孩儿在里面的一个角落里站着,冲音同笑了笑。音同站在边上的角落里,摁了往下的键。
电梯到6楼的时候,停了,门开了。外边站着一对老人,他们看电梯里已经满了,就说:“你们先下吧。”音同微微笑了一下儿,关上了电梯。
下到一层时,音同先出去,在外边摁着电梯,男孩儿推出了自行车。冲音同说了句:“Thank you!”音同也下意识地回了一句:“It`s my pleasure!”
楼下看电梯的阿姨,看了看音同和男孩儿,友好地点了点头。音同也微笑着说了句:“早上好!”
地面湿湿的,空气沉沉的,一点儿也没有雨后的清新。
昨晚下雨了?哦,对,自己还在窗前接雨来着。
音同忽然想到,自己在楼上看到的那几个喷泉,应该是路灯,因为没戴眼镜,她竟然把雨中的路灯看成了喷泉。
音同嘴角上扬,眼睛眯眯着看了看路灯。
从10年前开始,音同已经不能明晰地洞察这个世界了。
虽然平时不用戴眼镜,只是用电脑的时候戴着,鼻梁上也没有眼镜留下的深深凹痕,但是这个世界不清不楚地展在音同的面前,这却是活生生的、不可逆转的事实。
看不清,有时候却可以把这个世界看得更美,这也挺好的。
音同为自己的迷茫眼神开脱着。
音同没想到,去香山的人这么多。从望京坐车过来,在亚运村等着。
696路车到了亚运村,车停了,里面呼呼啦啦地下了很多人,好像都是民工。
音同昨天就已经查过了,从这儿到香山的,只有这一路车。
等车的人,大都是老人,背着背包的多,从中门上了。音同跟在后面。售票员从车窗探出脑袋,冲着上车的人喊了一嗓子:“上车快点儿!”
音同看看她,没说什么,还是挨着前面的人一步步往前挪。
车上好像要上不去了,售票员冲着后面下车门处高喊:“远路的往后走走,那不空了很多地儿吗”
音同把背包抱在了胸前。终于挤上了车。她翻转身,面冲门外站着。门在她面前缓缓地关上了。音同的脸几乎要贴到门上了,她把包儿顶在门上,身子往后吃力地挺着。
鸟巢、水立方、龙一样的盘古plaza从眼前一一掠过。
售票员冲着刚上来的人喊:“刚上车的乘客,没刷卡的请买票。”
音同的胳膊伸不开,她把手里的钱递给身后的人,拜托给递一下儿。售票员接过钱,问:“到哪儿?”音同扭头说:“香山。”
“不够,再给一块。”
平时都刷卡,偏偏昨天卡上没钱了,晚上因为搬家太累,就早早睡了,一大早又没地儿充值去。她想现在公车都很便宜,就准备了两块。刚才坐车到亚运村,花了一块了。
钱在包儿里,装得很深。音同拉开包儿,但是挤得太紧,手根本就伸不下去,努力了半天也是徒劳。音同冲着售票员的方向,大声问:“晚点儿买票成吗?钱现在拿不出来。”
售票员不耐烦地回了一句:“早干嘛去了?一会儿记得买票啊!”
音同没有回声。
音同旁边的中年男人,突然直着嗓子喊叫:“会不会看着点儿?踩我脚了!”音同一惊,赶忙看脚下。不是自己,是另外一边,一个急火火挤着要下车的大姐。
大姐不言语,挤到门口,临下车,撂了一句:“你把过道堵得死死的,怨谁呢?!”
中年男人冲着车外,大喊:“踩了人还这么横!什么素质!”
不管在哪儿,不论跟谁,只要是斗气儿,一场风波就会轩然而起。本来一个不爽,衍生出一圈儿不爽。这种自找不爽的事情,音同不会去做。
来北京,特别是坐车的时候,时不时就有人吵吵闹闹,有的甚至动起手来。音同很怕这种冲突。
小事一桩!音同告诉自己。这句话,有神奇魔力,它会让一只吹足了气就要濒临爆炸的气球,魔术般地在空中变成了缤纷的鲜花,洋洋洒洒而下。
心的宁静,就只要这一瞬间的变换。
售票员眼观六路,气贯长虹地一声喊:“坐黄座儿的少坐会儿,给老人让个坐儿!”
周六,大都是去香山或者植物园的,都很远,所以座儿上的年轻人屁股沉在那儿,没有挪动的意思。
售票员又一句:“年轻人少坐会儿,给老人让个座儿!”这次喊得仍然气势磅礴。站着的很多人也都盯着那几个黄座儿上的年轻人看。有一个被看毛了,不情愿地起身,往后面挤去了。
音同觉得背后松快了很多。她动了动,往后退着登上了高一层的台阶。
一路上上车的人多,下车的人少,音同被人挤着一点点往里去。
终于可以扶着椅背站住,稳了很多。
一偏头,音同看到一个老奶奶站在旁边。再看眼前椅子上,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正在玩儿手机上的游戏,兴趣盎然,目不斜视。
音同拍了拍小伙子的肩,小伙子抬头看音同一眼,满脸的惊异与迷惑。
音同微笑着用目光把小伙子的目光引到老奶奶身上,满头银发的老奶奶正望着他。小伙子也没言语,起身,往后挤去。老奶奶坐下了,忙不迭地跟音同说谢谢。
车到中关园、圆明园南门、颐和园、颐和园北宫门,人一拨一拨地下着。音同也随着人流往后移动着,还有了座儿。
过了颐和园,就看到了香山,刚刚秋天,山还是很绿,一座连着一座,但都不是很高。
经过了植物园、卧佛寺,车上只剩零零星星的几个了。音同起身,在行驶的车里左扶右靠地移动到售票员处,递上一块钱。售票员头也没抬,给音同撕了张票。
音同暗暗惊叹售票员的记性好。
车进站了,下车。回望香山的方向,眼前只有一些平房,山从视野中消失了。
早上八点多,音同在山间小路上攀升。
阳光透过树叶,花荫洒在窄窄的山路上,洒在音同的身上脸上。
才走了十几分钟,音同就呼哧带喘,汗流浃背。到了一处平阔地儿,音同驻足仰面,微风过处,一片清凉。
04
这时的苏阳,正从床上爬起来,房间里黑乎乎的,窗帘两边的缝隙,投进一丝亮亮的光。
苏阳到窗前,慢慢拉开了窗帘,阳光随着窗帘的移动,把黑暗一寸寸地吞噬了。一屋的阳光,无遮无拦。站在窗口,苏阳上下左右地看。
一个好天儿,碧云天,绿草地,院子里有小孩儿在奔跑嬉闹。右边的房间凸出来,窗户与自己的成直角,苏阳往那边窗口探视,窗帘拉开了,屋里暗暗的,静静的。
这是苏阳在北京的第三个住处。
第一个是美院的宿舍,六个人一屋,上下铺。
毕业以后,在单位附近,租了一个跟几个陌生人合租的鸽子笼。其实房子很大,只不过被隔成了很多小房子。他住的是客厅隔出的一间,其实也不是一间,里面只能放得下一张单人床和一张桌子,床和桌子之间,如果不侧身,紧紧巴巴可以走过。没有窗户,进屋就开灯。一月400,奥运会前,房东趁机涨房价,500一月。
以前在公司工作,安全是唯一的考虑,反正早出晚归,房间怎样无所谓。
但现在,住处就是工作的地方。
苏阳左挑右选,终于找到了一个非常敞亮的房间,打开窗帘,就是亮堂堂一片。还有一个意外的惊喜,这家竟然有一个厅,虽然没有任何家具,只供穿行,但是跟众多合租房中的走廊相比,就是巨无霸,能隔出他以前的两个房间。
快十一点的时候,苏阳正在电脑上忙着,接到了关静的电话。
关静朗朗地问:“苏阳,听说你搬家了,是不是躲我呀?”
“有事吗?”苏阳的声音里没有温度。
“我就喜欢你的直爽,乔迁之喜啊,庆祝一下吧。”那头是一如既往的热情。
苏阳说:“不用,没空儿。”
“干嘛?还说不是躲?中午你不吃饭啊?我就在你家附近,一会儿我去接你,挂了。”关静斩钉截铁,毫无回旋余地。
苏阳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忙自己的活儿。
到十二点的时候,电话响起,还是关静。
“下来吧,我在你楼下。”
沉默了几分钟,苏阳说:“等着。”然后气定神闲地下楼。
苏阳基本不与人往来,但是关静例外。因为关静是他们公司的客户,他不想因为自己,让他们的合作受影响。
一照面儿,关静就把一腔的热情淋漓地泼洒过来:“真高兴我们又见面了!看看,很有成果吧!这下,我们是不是合适些了呢?”过来就挽苏阳的胳膊。
关静瘦了,瘦了好几圈。雪娃娃一样的关静,现在凹凸有致,虽然还有点儿肉肉,但是整个人都清爽了很多。
苏阳一闪,淡淡地问:“去哪儿吃,我请你。”
关静一笑,去开车门,一摆头,说:“跟我走吧,你来开。”
苏阳上车,奶白色轻灵的宝马绝尘而去。
驶来香车宝马的关静,22岁。原籍福建,自幼生长在北京。父亲做膨化食品生意,越做越大。关家这唯一的大小姐,富家千金的范儿也越来越足。她自己名下,就有几套房子,每套都装饰得金碧辉煌,一进屋绝对的眼花缭乱。房子是她妈妈执意把自己的意思下达给室内设计师的,她说要让自己的女儿过上公主般的生活。
可是要过公主般生活的关静,却没有生就一副公主的花容月貌,也没有培养出公主的高贵气质。她长相不错,但是,一胖毁所有。
关静是个精明的生意人。高中毕业就回家,帮着父亲打理生意。读书,在关静的家里,是新鲜事,也是投入没有产出的赔本生意。随着现在高学位下岗人群的拥堵,关静更是深觉她的父母睿智英明。
她在公司里是副总,可以对办公室的硕士、大学生颐指气使。新产品的研发啊,市场的推广啊,广告的策划啊,等等等等,高学位高学历的学子们得来她这儿俯首听命。
跟苏阳的相识,也是因为一次合作。苏阳设计了他们产品的新包装,他们付诸实践,产品打入市场,收益颇丰。
作为副经理,关静亲力亲为,请设计师苏阳吃饭。
主管秦箬说:“去,为了长期合作。”苏阳去了。
关静初见苏阳,当时就痴傻了。
饭桌上,关静就跟苏阳提出:“咱们结婚吧。”
关静简洁明了地给出结婚的理由:“你一个人在北京,混起来不容易。我这儿什么都有,房子车子这些不用说,你也可以在公司里做包装和广告设计,这样事业也不耽误。你觉得呢?”
苏阳静静看着对面的关静,无语。
关静伸过来肉很丰厚的手,握住苏阳的手,眼含期待。
苏阳推开关静的手,说:“我们不合适。”
不过,关静却没有偃旗息鼓,反而斗志更加昂扬。跟苏阳宣誓:“我会证明给你看,我们有多合适!”
走时,还硬是甩给苏阳五千,说是公事公办,她早准备好的答谢金。
车内,关静侧脸望着苏阳。苏阳眼望前方,目不斜视。
关静忍无可忍,终于发话:“你穷横什么呀,跟我在一起,还让你受委屈了?!”
苏阳不语,只看了关静一眼。
关静察言观色,审时度势,立即转舵:“那,我们做朋友吧。我可以做你的朋友吗?”关静盯着苏阳,眼巴巴地等待着苏阳的认可。
苏阳转脸看了一眼关静,淡淡地说:“我不喜欢交朋友。”
关静看苏阳看着她说话,立即笑颜如花地说:“对对,朋友不能滥交。”
苏阳看关静不再说什么,缓和了语气,问:“最近生意还好吧?”
关静认真地说:“挺好的,就是设计包装的我不是很满意,我还是觉得你的设计最出彩,也最好卖。”
苏阳说:“每个人的理念感觉都不同,当然会不一样。不过——你想要什么样的,可以多和设计师沟通。”
关静冷静地说:“没法沟通!说是有五年的设计经验,但是做出来的东西就是不入眼。”
“哦!”苏阳没话了。
“苏阳,你来我们公司吧,我给你高薪,嗯——?”关静又来软磨。
“我不去。”苏阳拒绝。
关静愁眉苦脸地望着前面。
俩人沉默了一会儿,苏阳说:“不过,我可以继续给你们设计。”
关静一听,人整个都活了,兴奋地说:“好,好,这次不走公司了,就给你私活儿吧!”
苏阳沉默。
关静说:“这个没什么的,我们做得多了,常有这样的事,我们只认结果,钱给谁都是给。”
苏阳点了点头,说:“好吧。”
关静整个人都爽朗起来,欢呼:“耶!”转脸看了苏阳一眼,连忙补充道:“最重要的是,你的创意好!市场认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