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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如果苹果皮可以许愿 当她闭上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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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谈话之后,静汐有好几多天都没有再看到温少卿。这天莫青筱从外面回来,几次望着她,欲言又止,最后终于没忍住:“静汐,听说温少卿住院了?”
静汐一怔,愣愣地问:“他怎么了?”
莫青筱说:“打球,一不小心摔骨折了。”
静汐松了口气,只是“哦”了一声,也没再说什么,莫青筱又说:“明天是周六,我们一起去看看他吧。”静汐没有做声,莫青筱又说:“体育部的人明天都会去,看在你病了,他也给你送过粥的份上,跟我们一起去吧?”
静汐便也点头答应了下来。
那天去了一大帮人,整个病房都闹得吵吵嚷嚷的,幸亏这一层都是干部病房,房间隔得开,人又少。静汐跟着莫青筱一起进去的,其实房间还算大,布置也精巧,简直不像病房,倒像是酒店似的,窗口还有一排布艺沙发,但是挤满了人,堆着各种鲜花,水果,因而显得十分拥挤。
因为人多,又都是体育部的,静汐一个都不认识,所以把水果放到沙发上后,她站在人群里,也只是微笑着敷衍几声。温少卿吊着脚,懒洋洋地靠在床头看电视,仿佛没什么精神似的,四周的人叽叽喳喳地说话,他都不怎么接茬,只手里捏着个遥控器,不停换台。
最后还是杨光照站了起来,招呼着众人:“下午三点,教练还要我们去集训,也该收拾收拾走人了。”
其实大家都已经有所察觉,杨光照一起头,自然都识趣地纷纷告辞,一个个都走了,杨光照最后一个走。走的时候,他对莫青筱说:“你们两个刚来,再坐一会儿,我就先走了。”
莫青筱却说:“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反正我前几天刚来过,就不多坐了,静汐,你就再多呆一会儿吧,我先走了。”
两人出奇一致地快步走了出去,顺便还带上了门。刚才还闹哄哄的房间,突然安静下来,显得十分冷清,而且这种人散之后的寂静,更有一种怅然若失的凄惶,静汐自然不好急着表示要走。但是温少卿不说话,她也不知道说什么,两个人都沉默下来,空气反倒要比人多的时候更加沉闷。
最后还是温少卿先开口:“坐吧。”
静汐也不想干坐着,她看到桌上放着几个苹果,于是问他:““你吃不吃苹果,我给你削个苹果好不好?”
温少卿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才说:“好。”
静汐从水果堆里挑了一个苹果,低头慢慢地削着,头发披散下来,露出后颈一片雪白细腻的肌肤,像是上好的白玉,在灯光下,有一种温润的色泽,温少卿怔怔地看着她,突然喃喃地喊了声:“静汐?”
她像是没有听见,只是低头专注地削着苹果皮。
温少卿又说:“静汐,你说你喜欢的人在B市,你们——你们在一起了吗?”
静汐却一直没有接话,手里的苹果皮零零碎碎地从指间掉落下去,不记得是哪一年,有个人曾对她说,完整的苹果皮是一种好运的象征,她突然想起那一年,那个人将削好的完整的苹果皮放在桌上,眼里有明显的笑意:“来,静汐,许个愿。”
“静汐——如果可以,我——”
她闭了闭眼,终于放下水果刀,将削得七零八落的苹果递给他,站起来:“对不起,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拎起包,转身跑了出去。
出了医院,才知道下雨了。天际黑云压顶,远处雷声轰鸣,才下午两三点的光景,天色却暗沉得可怕,雨从半空中鞭子似的抽打下来,静汐在大门口站了站,正打算直接冲进雨里,却被人扯住了袖子。
她一回头,倒吓了一大跳,拉住她的是一个陌生的男人,从眉头到鼻尖有一道很长的疤,面相看上去十分凶悍。
“小姑娘,”那人开口倒十分和气,“这把伞给你,这么大的雨,别淋坏了。”
静汐只觉得意外,刚想拒绝,那人把伞往她手里一塞就走了。
静汐忙说了声:”谢谢。”
公交车缓慢地穿梭在雨帘中,静汐坐在靠窗的位置,玻璃窗被雨打得“噼里啪啦”的直响,她怔怔地望着窗外,倾盆的大雨冲刷下来,天与地之间仿佛连着一块幕布,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
她在一瞬间突然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年的夏日午后,也是这样的大雨,也是这样的电闪雷鸣,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从半空中砸下来,又冷又疼,她踩着地上的积流,埋头不管不顾地往汽车站跑去,雨水模糊了视线,她只觉慌急,只想走快点,再走快一点,她只怕来不及。
然而,当她终于站在车站水汽纵横的人流里,仍然觉得不知所措,还是他喊了一声:“静汐。”
她茫然地抬起头,额前刘海的水珠滴到眉宇间,顺着睫毛又流到脸上,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她回想起来,总觉得应该是在哭的,那个时候她才十三岁,毕竟阅历浅薄,对于离别,还不能做到从容应对。
那么,他呢?
静汐每每想到这里,总是犹豫。因为印象中,他自小便少年老成,很多情绪已经不会外泄,但是静汐想,他总应该是有点难过的,尽管当时他一点儿表情都没有,只是脱下外套,把衣服裹在她的身上,她全身都在发抖,但是并不觉得冷,只是发抖,他到底不放心,哪怕时间来不及了,还是坚持把她送回了家。
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她都记不太清楚了,只记得自己死死拽住他衣角的时候,他揉了揉她的头发,哄她:“傻丫头,我只是出去看看,过几天还会回来看你的。”
他到底还是骗了她,一开始还有东西寄回来,后来慢慢地便失去了联系,什么音信都没了。
静汐后来就非常讨厌夏天的雷雨,“哗哗哗”的雨声像是一场盛大的告别,她总是害怕,在一场暴雨之后,她就要失去一些东西,一些非常重要的东西。
当年,她读沈从文的《边城》,读到大老和二老给翠翠唱歌那一段,突然听到她父亲在问:“阿晟呢?”
她母亲淡淡地回了一句:“走了。”
她刷一下站起来,书掉到地上,她也没管,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雨里。
从此以后,她便再也没有碰过这本书,总觉得那本书充满了不快的回忆,连带讨厌起了沈从文,他所有的书,都一并被她归纳到禁忌里。
那天晚上,她回学校之后,买了一袋苹果,试验多次后,终于削出一个完整的苹果皮,然而当她闭上眼许愿的时候,觉得自己又幼稚又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