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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部序章·叠梦3 ...

  •   第一部序章·叠梦3

      高郢:
      这年我十六岁,身为至贵之人。
      由博梁郡王,而英王,而后为天子。
      但想象不到的是,身份低微时反而自由,身份越高贵却如同囚笼里的鸟。
      然而我没有选择的余地。
      身为天子的我如同傀儡,只能被人操纵,对本应属于我的权力没有一丝发言权。
      先是韦之铭,而后韦航。
      我都是这对父子手上的一尊傀儡,可以任意摆布,就象我的父亲一样。
      高家的天下,如今是韦家人的。
      或许应该这么说才对,只差一步,连名义上,这天下也不属于我们的了。
      但韦之铭和韦航都没有动静。
      一度父亲问吴先生韦之铭的想法究竟是什么?
      他本可以取代皇叔余王,自己当皇帝。
      吴先生与父亲是好友,虽然他身为布衣,而父亲贵为亲王。
      后来吴先生成了我的先生。
      我记得那时吴先生对父亲说韦之铭珍惜身后名,效法魏武只作文王,由儿子来圆他的梦想。
      “若是改朝换代,王爷处境堪虑,得早作打算。”
      那时我听不懂吴先生话中的忧虑。
      那时我还小。
      而父亲还只是夏王,吴先生一直劝说父亲远离朝政,隐居山林。父亲总是苦笑,说这由不得他。
      那日父亲还是笑了,笑容一样苦涩。
      “雅正,我何尝不想?可这由不得我,你知道的。”
      先生沉默了,只是叹息。
      我不晓得大人为何这样苦恼,只觉得父亲和先生说起这些事,先生便不督促我读书,乐得逍遥。
      后来父亲成了皇帝,被逼无奈的成了皇帝。
      而我和母亲搬进宫,吴先生不再是我的先生。
      他是布衣,没有资格觐见皇帝。
      父亲想见老友,我想见先生,韦之铭回绝了我们的要求。
      此后我们再不见吴先生。
      我当了皇帝以后没想见吴先生。
      我不知道先生过得如何,但想起父亲与我的日子,总觉得当百姓也许比我们这些帝王家人要来得好。
      但我还是常常想起他,先生学问很好,我很喜欢他。
      他待我,就象父亲待我一样好。
      亲切而慈祥。
      可他年轻时候,却是极硬气的一个人,想到先生的样子,我挺难想象年轻时候的先生,面对刑求和冤狱,一个人坚持不认罪的情景。
      父亲说,那时候没一个人相信先生。
      人言可畏。
      先生谈起往事,笑笑说如果没有当时的事,也交不到父亲这样的好友,得不到我这样聪慧的弟子。
      语气很是云淡风轻,为他抱不平的通常是我和阿泉。
      阿泉是吴先生的独子,与我交情不错,若是没有后来发生的那些事,我们也许会象父亲与先生那样,成为挚友。
      我现在见不到他们了,偌大宫院,没有一个知心人。
      本来还有阿姊,可阿姊没义气地喜欢上了韦航。
      我便知道,有些事,我不能再对阿姊说了。
      那些小内侍小宫人,陪我一起玩乐还好,可是要指望他们为我分忧,那也指望不上,也许还会连累他们。
      我的妻子,所谓皇后是韦之铭的女儿。
      从我见到她的第一面起,她便是冷漠的模样,一直都没有改变。
      我本就不期待会和她相处得怎么好,也没感到难过,只是和她在一起会让我想起许多事,一些我希望能够不想起的事。
      我不想和她会面,她也不想见到我。
      彼此故意躲开对方,对我们反而轻松。
      我只有一个人,生活在这偌大宫院。
      有时想想也挺生气的,女大不中留,阿姊为何喜欢上的偏偏是韦家人,没义气没义气,总是想她选的那人是一个错误,可每次看到婚后阿姊幸福的笑脸。
      有些话我还是得郁闷地吞回肚子里。
      阿姊,我还是希望她能过得好。
      我已孤独了许多年,没人关心了许多年,我也习惯了。
      但最近却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韦明儒忽然开始讨好起我来了。
      这让我十分诧异。
      以前他总是连正眼都不瞧我一眼,目光总是盯着御座的方向,眼里散发出炽热的光芒。
      可如今却不一样。
      他忽然开始讨好起我来了,而且刻意地和我拉近距离。
      我不清楚韦明儒何时对我产生了这么浓厚的兴趣。
      但为了自身安全,还是离他远一些为好。
      韦家人说到底,无论出发点是什么,最终目的都是为了利用我。
      我对他不冷不热,但这也没打击到他的热情。
      真是奇怪的一个人。
      有几分好奇,这天我与他一同游猎,出乎意料之外,韦明儒的两个儿子都来了。
      韦明儒的次子韦谅坐在轮椅上,一年前他出行坠马,命救了回来,双腿瘫了,由此半身不遂。
      但因为其父和他的家族,他还是官。
      韦谅并未正眼瞧过我,以前我看过他数次,他的目光一直追随韦航,眼神里满是嫉妒。
      惠文皇太后常和我说,阿姊常对我说,一样米养百样人。
      这世上什么样的人都有。
      同是韦家人,有得意之人,也有失意的人。
      一次群臣宴饮,韦谅酒醉,将满瓮的酒洒在韦航身上。
      随着一声破裂的声响,也没更衣,韦航抓着他去了外边。
      韦航已是驸马,而韦谅,还行走如常。
      我那时悄悄出去了,我很好奇,那总是风流倜傥的男人,面对这样的侮辱,而侮辱他的是他的亲人,他会怎么做?
      我有点恶意的想,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即便是可以随心所欲如韦航,也避免不了烦恼。
      心情那时候是有些高兴。
      外边有温柔的清风,漫天闪烁的星子,微白色的中天弦月,悦耳的丝竹弥漫开了,若有若无。
      这宫苑很大,可我很轻易的便找到了韦航和韦谅。
      原因很简单,酒香太过醉人,而韦航身上的酒太多了。
      那浓郁的酒香象是指路的路标一样。
      那时他们四周没有人,只有韦航与韦谅。
      韦谅挨了几个拳头,鼻青脸肿。
      “人的耐性总有限度,不要再有下一次。”
      他揍完韦谅,冷冷地丢下一句,就准备走人。
      韦谅扯着他的衣袂。
      “为何这世上有了我不够,还要有你?为什么?”
      韦航脸上神色诧异,似乎觉得好笑,他笑出声来。而后在韦谅僵硬的神态中,他悠闲地拨开韦谅的手,又对着一旁大缸整整仪容。
      本是放满水为防火而放置的大铜缸,现在成了镜子。
      他非常仔细地整好仪容,转过身面对韦谅,又笑出声,笑声里很有愉悦的意味。
      “没投个好胎也是我的错?出身不由人选,你我同是韦家人,上苍已待你不薄,怎么做事,怎么做好事,怎么做人,自己可以选择。没有能耐,不要怨恨别人。这是你自己的问题!”
      韦谅听得脸都青了。
      “你,你竟然看不起我……”
      韦航点头,好整以暇地避开他的拳头,扭住韦谅的手。
      “我是看不起你,只想靠着父亲的力量而不自己去想办法解决问题,只知道嫉妒却不想办法和我一较高下的人,有什么资格与我相提并论?韦谅,和我比,你不配……不要再有下一次,你知道父亲和我都没有什么耐性,尤其是对你们一家子,学学你爹,好歹他还知道什么是避开锋芒。”
      说完话,他举目四顾,忽然朝我一挑眉。
      “阿弟,偷看可是失礼的行为!”他忽然学起阿姊呼我的叫法。
      “要你管!”我没好气。
      他笑了起来。“怎么可以不管,翠翠总说,你对她说你长大了。长大了就要有大人的样子。”
      去你的,我什么样与你有什么关系,我正想该用什么话顶回去,却有人在这时弹了一下我的脑门。
      谁啊……
      愤懑抬头,笑吟吟的男子朝我扬扬右手。
      酒香四溢,他的衣间发上,还残留着酒液的痕迹。
      怎么来得这么快。
      我瞪他。
      “这就不是失礼了?”
      “自家亲戚,何必拘泥。”他朝我眨眼。
      什么话都被他说了,我还能说什么,我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
      郁闷了,想走。
      一阵锐风袭来,这时他猛然拖我到一边,一拳头揍上来人的腹部。
      “不是告诉过你,不要有下一次。”对着因痛楚而弯腰的韦谅,韦航笑道。
      “你永远是我的敌人,总有一天,我要强过你。”
      韦航弯了弯唇角。
      “大话谁都会说,到了那一天你再说。现在有外人在,你想让人看笑话我没意见……”
      他看了我一眼,还是微笑。
      这个恶劣的男人,一会亲戚一会外人,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
      我心里嘀咕,看着韦谅第一次正眼看我便是怨毒无比的眼光,我想现在还是跑了比较好。
      那天我便跑了。
      远远的,听到韦航爽朗的笑声,无比开怀。
      不甘心的转身看,那人也和韦谅一样折了腰,蹲在地上,不同只是他如此的原因是笑得太猛。
      ……
      第一次我觉得对这人我无言以对。
      韦谅此后正眼不看我,想来那种回忆他也不喜欢。
      今天的他也是一样。
      见我朝我恭敬行礼的人是韦明儒和他的小儿子韦宿。韦宿倒是不错的人,可听说他因为其母出身卑微,不为韦明儒重视。
      关于韦明儒的流言也极多,传说韦宿生母其实是韦明儒在乡下的原配,他原本有三个儿子,又有说韦明儒大儿子和韦宿的母亲为同一个人,随着韦之铭步步高升,在乡下务农的韦明儒也入京为官。一进京他便休离原配,另娶显贵之女为继室,可他也没放原配走,而是作为他的妾,继续留在他身边。
      韦明儒长子死因并不单纯,很多人说,他的长子是被韦明儒毒死的,因为他的生母地位不高,作为继承人韦明儒没面子。
      而今作为韦明儒继承人的是韦谅。
      这和韦航的扑朔迷离的出身倒是异曲同工,他也号称是姑母衡安大长公主独生子。
      而韦之铭当年适衡安公主,也休离原配雷氏。
      这家人可真象。
      我想着,朝韦宿点头,对韦明儒微笑。
      韦谅,则是冲他撇了撇嘴。
      他不看我,我什么表情都一样。
      韦明儒没注意我做什么,他似乎在思索一件事,并且为之苦恼。
      我不知道是什么事,也没兴趣知道。
      我只打我的猎。
      韦宿策马跟在我身后。
      韦谅在山头上呆着,他无法再骑马奔驰,远远看去我发现他似乎和韦明儒发生了争执。
      “他们吵架了?”我随口问韦宿。
      “可能吧!”韦宿耸肩,并不是很感兴趣。
      他对其父其兄的观感不好,甚至是厌憎的情绪,也因此,我们还能说得上话。
      “你爹今天挺奇怪。”
      我问他我的疑问。
      “爹想引见一个人到你身边,但他也忌讳堂兄对此的反应。你看看吧,尽量推辞。”
      引见一个人给我,我愣了,韦宿是不是在说胡话。
      虽然我是傀儡皇帝,但好歹也是皇帝,一般人哪有可能轻易到我身边。
      在我身边的人,除了权臣韦航可以夜宿宫禁,只与我相隔几间房。除了他,便只有后宫的女子和内侍。
      “你爹着凉了?”异想天开?其实我更想说这四字。
      韦宿茫然。
      “你知道那是什么人吗?”
      “不清楚,只有父亲和大兄见过这人,父亲没对我提过。我知道这事,还是三个月前这人的儿子找上门来要父亲放人,结果被大兄抓起来我才知道有这回事。”
      “那人的儿子?”
      “是啊,被大兄抓了,也不知道大兄怎么处置他,我那天只听到大兄说什么‘以其人之道还其子之身’。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落到他手里,多半没有好下场。”
      我实事求是,韦宿无精打采。
      “不要谈这事了吧……难得你出来一趟,我们好好打猎,有什么事,父亲总是会说的。”
      这也是,我点头,与他策马前行。
      我的马术不好,也不敢骑快,游猎一上午,尽了兴便和韦宿回去了。
      韦明儒已置好宴席,他对我很是客气,我入席以后,奇怪的事发生,韦谅忽然对我举觥敬酒。
      他微笑的神情里满满都是恶意。
      我莫名其妙,喝了一杯。
      今天会发生什么事?
      忽然想起昨夜的梦,我有点不好的预感。
      莫非韦明儒要杀我来讨好韦航?
      但也说不通。
      我一言不发,欣赏歌舞,左手按在剑首,若是真有此事,死也要搏一搏。可韦明儒态度越发殷勤,他也不象是要对我怎么样,到底怎么回事?
      我糊涂了。
      酒到终席,韦明儒说他要为我引见一个人,又说这人在我身边会给我很多帮助,希望我能留下他。
      而且,除了我身边,那人也无处可去了。
      可别人的死活与我有什么关系,我只知道我留下他必然会和韦航起冲突,这人终究会成威胁到我的祸害。
      我知道我不能留下他。
      韦明儒依然滔滔不绝的夸赞此人怎么怎么好,我瞅了个空隙,打断他的话。
      “尚书令的好意朕心领,可朕不能接受。”
      韦明儒愕然。
      “为何不能接受?”
      “尚书令不是说那人是男人,正常的男人怎可进入深宫帝苑,这与宫规不合。尚书令不会不知道吧!”
      “这我当然知道,但此人与一般的男人不同,他是阉人。”
      阉人,怎么会是阉人?
      韦明儒这般处心积虑,我更不能不防。
      “阉人宫内更不缺,尚书令可问王府与公主府内是否需要……”
      我对面的男人脸色异常难看。
      可我也不是笨蛋,明知是火坑也往里跳,傻瓜才会做。
      “呵呵。”
      韦谅忽然笑了,他的笑里依然含有恶意,而且还有一丝说不出的期待,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的错觉。
      但这笑让我不舒服,我于是问。
      “散骑常侍为何发笑?”
      “臣只是想陛下见到此人一定很高兴,他可是陛下的一位故人。”
      “故人?”我重复了一次。
      “是啊,而且是陪伴您甚久的一位故人。”
      他饮尽杯中酒,笑得很开心。
      “故人又如何,故人多得很,见不见也是一样。”
      所谓我的故人,不过是王府故旧,那些人,于我有什么关系,如今除了阿姊和惠文皇太后,我还有什么可以放在心上的人呢!
      这人想用旧日情面让我就范,太不了解我。
      韦谅的话象是提醒了韦明儒,他忽然也微笑了。
      “陛下见过此人,再说吧!”
      他拍了拍手。
      一个身着内侍服饰的人走了进来。
      “草民叩见陛下。”
      山呼万岁,舞蹈之后,那人跪于地上,声音有一些熟悉,可又极其陌生。
      是谁呢?
      “你抬头……”
      那人抬头的瞬间,我惊得几乎连位子都坐不稳。
      “先生……”
      “怎么会是先生您……”
      无论我怎么想,都想不到,韦明儒要为我引见的人是先生。
      那张脸,我怎么也不会错认。
      虽然这些年过去,先生也有些改变,他下巴上的胡子没有了,声音也变得尖锐了许多。
      可先生还是先生,一直以来,对我非常亲切的先生。
      也是身为父亲挚友的先生——吴雅正。
      “陛下,好久不见。”
      我听到他的声音,看着他光洁的下巴,忽然想起韦明儒的话,他说他为我引见的是阉人。
      可先生怎么会变成阉人,他明明就是正常人,过着普通人的生活。
      好好的先生,怎么会变成这样?
      “尚书令,你到底对先生做了什么?”
      韦明儒摇头,韦谅接口,他笑得恶意满怀。
      “非也,是吴先生自己的要求,他想见他的学生,我们当然有成人之美。”
      “先生……”
      这怎么可能呢?
      先生,他们到底是用什么来威胁你呢先生?
      我上前扶起先生。
      “先生,如果是他们强迫你,学生一定为您讨回公道。”
      不管我是不是傀儡,我都要为先生讨回公道。
      先生却摇头了,他拍拍我的手。
      “我心甘情愿,非为任何人所迫,但陛下不留下草民。这世上可真没有草民立足之地了。”
      至此,我无可奈何。
      我不能赶走先生,看到他,我竟然想哭。
      我不知道这是为先生的境遇,还是为了我自己。
      为什么希望总是会破灭呢先生,您没有告诉过我,遇到这种情况,我该怎么做?
      为什么,我想保护的人,我不想连累的人,对他们的悲苦,我总是无能为力。
      先生,为什么?
      那瞬间我抱着先生痛哭失声,自父母双亡的那天晚上,我再度哭了。
      于是先生就留在我身边了。
      韦明儒和韦谅对此都很满意,送我回宫的时候他微笑问我。
      “陛下打算怎么和他交代?”
      韦航,这也是我头疼的一个问题。
      但在韦谅面前,我不会示弱。
      “与你无关,这是朕和他的事,听说散骑常侍最近求见左仆射总是被拒之门外,有什么话,我可以代为转达。”
      韦谅怨毒的目光看我,我坦然以对,看着他和其父离开。
      可那时,我听到身后先生一声叹息。
      先生小声对我说,要沉住气才行,这样年少气盛,于我没有好处。
      很久没人这么对我说了,听到了,很是高兴。
      “谢谢先生。”
      “和以前一样,好吗?”
      我没有回答先生。
      “先生,为什么来这里呢?”这里不该是先生来的地方,这样的烂泥塘,先生为什么要来。
      我认为还是有人强迫先生。
      有人,不用说也是韦家人了。
      先生对此依然摇头,在我们两个人相对的时候,他说没有人强迫他。
      “陛下身边需要人,不如此无法接近陛下。”
      我不明白先生的想法。
      “是因为父皇的关系吗?”
      先生是否是为了报恩,就象当年他教我一样,虽然是友人情面,可也是为了报恩。
      “也许这话说得逾越了身份,可是,臣认同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句话。”
      一刹那好象回到了过去,吴先生对我,依然宛若慈父。
      而我的生身父母,远远地看着我们,朝我们微笑。
      以前我淘气的时候,不服先生管教的时候,先生总是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并不记得他其实只是一名布衣。
      父皇也这么说,吴先生就象你的父亲一样,你要尊敬他。
      那时候我年纪太小,不明白先生的身份不过是百姓。
      面对先生的时候,我总是很乖。
      先生会教训我。
      淘气了,手心也会挨尺子,会疼。
      “先生,在这里很危险,您不必这么做的。”
      先生年纪已近四十,我不知道他在这样的年纪成了阉人是什么心情,先生这么做了,是为了我,我只觉得悲伤和难过。
      “身受友人重托,人活在这世上,不能无信。当年也是先皇和太子要我坚持下去,要信任他们,才有了今日的我。陛下不必觉得愧疚,我不觉得有什么,再块的状况,也不会比当年百口莫辨,只等秋后处决的情形来得更坏。”
      先生莞尔,提起那段时光,依然是云淡风轻。
      我的眼红了,感到阵阵热意。
      也许又要哭了,今天老是想哭,我觉羞。
      先生敲了我一记。
      “不要哭……把眼泪咽回去,你长大了不是吗?”
      我转头,用力把眼泪眨回眼里。
      “先生,阿泉呢?”
      我想换个话题,再问先生怎么来我身边,我又要哭了。
      先生沉默了。
      “先生?”我试探着问。
      “我不清楚,大概很好吧!我走的时候,他也已经长大了,懂得怎么照顾自己。况且还托了亲戚照顾他。”
      先生似乎也不明白阿泉的处境,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要告诉他也许阿泉已经凶多吉少了。
      我不知道是否应该告诉先生,几个月前阿泉来找过先生。
      可看到先生无须的下巴,听到先生尖锐的声音,我沉默了。
      也许不知道阿泉的处境,对先生而言会好些。
      回宫的时候我在寝殿里看到韦航。
      他一个人坐在棋盘面前,排着珍珑。
      一个人下着他的棋。
      “回来了?”
      “嗯,今天尚书令为我引见了一个人,是我的故人,我可以留下他吗?”为了先生,我用平和的语气对他说。
      出乎意料,他扫了一眼先生和我,竟然同意了。
      “可以……这个人,叫什么名字?”
      “草民姓吴,双名雅正。”
      我想说话,韦航挥挥手,示意先生说。
      “哦……”
      他思索了半晌,笑了笑,起身。
      “既然是阉人,就当你的随侍好了,这几日让人告诉他宫里的规矩。不当做的事情,不要做……这是宫中的保身之道。”
      说完,他袖子一挥,满盘珍珑落子于地。
      自己与自己下棋,胜负为何,只有他知道。
      “你也大了,身边需要人,这样吧,过几日我也为你引见一个人。如何?”
      我想拒绝,先生朝我摇头,我于是便沉默了。
      韦航很满意。
      似笑非笑的看了看我和吴先生。
      他悠闲自得的向我告辞。
      我看着他的背影,我想自己的生活就此不平静了。
      韦航和韦明儒在打什么主意呢?
      晚上只有我和先生的时候。
      先生说了一句话。
      “要想铲除韦航,不能只靠自己一个人,得联合反对韦航的势力才行。”
      我吃惊地看着先生。
      先生垂头。
      “三年前陛下刺杀韦航不成,此事市井里也有传说。”
      先生因此不放心我,而来到我的身边吗?
      以前我只有一个人,而今我是不是不再孤单,因为有了先生。
      “自己的命运,要靠自己的双手去改变。”先生说,笑里有深意。“但是,不可以蛮干。就算同为敌人,也有大小的分别,可以联合的力量,不要轻言放弃。”
      “先生觉得,韦明儒是可以借力的对象?”先生话中有言外之音。
      “可以利用的对象,为何不用?”
      “未必可靠,倒是得防着被反咬一口。”我不无顾虑。
      “他从三年前就开始准备了。”
      我惊讶地看向先生。
      “所以他找上了我。”先生的神态异常平静。“你是他可以借力的好对象,就象一句老话说的,挟天子以令诸侯。你可以成为韦航的助力,也可以成为韦尚书令的帮手,有些事情,以你的名义来做,是名正言顺。韦家父子这些年按兵不动,也是为了这个原因,减少不必要的阻力……现在韦家这对伯侄恐怕会斗得不可开交……”
      “韦航会坐视不管吗?”我不信。
      “那就是鹬蚌相争,互有伤害,也许第三者有得利的机会。”
      那天我睡得不安稳,第二天很早就醒了。
      这日有早朝,先生随我一同入朝,和往常一样的朝会,和往常一样的人。
      韦航和韦明儒都无异常。
      下朝的时候,韦明儒求见,他到来以后朝我和先生打了声招呼,此时韦航也来了。
      韦航身后跟着一个人,也着内侍服饰。
      这个人抬头的时候,我瞧见先生的身躯一阵颤抖,他不敢置信的看着那名年轻人。
      韦明儒的神态也非常奇怪。
      韦航笑了,极轻松的。
      “不用介绍了吧,这位,想必大家都认识,无需我多废唇舌。”
      我并不认得眼前的年轻人,只看到他面对先生和韦明儒,眼底都有刻骨的仇恨。
      而后我听到先生颤抖的语气。
      “阿泉,怎么是你……”
      这年轻人,竟是先生独子,我的幼时好友——吴泉。
      那年轻人朝我行礼,又朝先生行礼。
      而后他说,轻轻地说。
      “父亲,我步了你的后尘……你可高兴?”
      似笑非笑的,年轻人指着身上的内侍服饰。
      他轻轻的对我们说。

      (序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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