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思之未妨惆怅是清狂》班戟

4、既曰归止，曷又怀止

　　小夭的心痛消失，可刚才痛得太厉害，身子依旧没有力气，半晌后，她才恢复了一点力气，慢慢爬起来，步履蹒跚地向着院子外走去。
　　空气中有些许潮腥味，小夭突觉面上一凉，伸手摸时，已是水滴。仰起头来极目四望，天空湛蓝如洗，头顶的太阳散发出耀眼的光芒，视野之内只余白茫茫一片，其他什么也看不到，但肌肤和口鼻已先眼目一步，发现了开始轻轻飘下的雪霰。
　　北风卷地呼啸而过，小夭只觉眼前一花，火红的霜叶犹如江南的雨一般温柔地拂面，落得她满身满脸。小夭伸手抚去面上的霜叶，盯着几步之外的那株槭树，已经是冬天了，一个月前满树的火红在雪花温柔的亲吻下一片片脱离枝头，在天空盘旋飞舞，像一只只折翼的精灵坠落在树干身周。一片，两片，三片，四片……最后一片霜叶落下，落在树梢枝头的雪霰开始一点点凝聚，雪花越飘越大，越落越急，乌黑的树干半隐在一片冰晶粉砌的琉璃世界中。地上是一片刺眼的红，燃烧着，绽放着，格外绚目。
　　小夭一步步移向那株槭树，弯腰伸手从雪子下拾起一片霜叶，槭树的叶子成对生长，宛若一双双痴缠的恋人，可当风雪到来时，它们却又各自离散，各自归于尘土，就想反复无常的人生，无论你生命中出现过怎样的一个人，似火般燃烧，又或是如水般温柔，可剩下的路再苦再黑暗终究是要一个人走完的。
　　忽然小夭的瞳孔骤缩，因为在视线内她看清手中的那片霜叶上写有八个字。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字迹，在清水镇时，毛球送来的玉简上也曾有这样遒劲霸道的字迹，只不过霜叶上的字迹潦草零乱，显然书写之人下笔时内心十分烦杂。
　　小夭死死盯住那八个字——既曰归止，曷又怀止。
　　脑中“哄”地一声巨响，小夭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坍塌了，身子软绵绵的，提不起一丝力气，重重地跌坐到地上，嘴里无意识地呢喃，反反复复只有八个字——既曰归止，曷又怀止。
　　小夭忆起昨夜相柳烈酒下肚后用妖术窥探自己的内心，问了自己好多奇怪的问题，当时只觉得百思不解，却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是爱我的。”
　　昨夜相柳最后一个问题是“你最想和谁相伴一生？”其实他原本应是想问“你愿意嫁给我吗？”。小夭忽的有些懊恼，懊恼相柳的冷酷无情，更懊恼自己的迟钝，一个多月朝夕相对，相柳每日就坐在院中的槭树下处理公函文件，也长久地凝视着她，自己居然毫无察觉。
　　“九头妖怪，我恨你！”小夭大叫一声，埋头大哭起来。
　　忽然想起了什么，小夭慌忙起身，扒开地上的雪，在一堆霜叶中急急翻找，只见抓起的每一片叶子都写有那八个字，虽然每一片字迹都不大相同，甚至有些模糊不清，但同样字迹潦草中透出一股浓浓的情意，却又同样浓浓的哀伤。
　　又是一阵风过，卷起地上的树叶飞向天空，盘旋一阵又如同江南四月的烟雨落下，覆在小夭身上，绵绵没有尽时，轻抚过每一片霜叶，小夭想要透过它们感知到相柳指间遗留下的温度。小夭蜷缩着身子，侧躺在一片火红铺就的地毯上，哭着哭着睡着了，梦里很安静，有一片望不到头的花海，正是江南四月时，小夭和防风邶相拥坐在一株桃花树下，绯红的花瓣飘落在他们身上，淡淡的清香在风中若隐若现。
　　小夭悠悠转醒，风停了，雪也停了，天边一轮红日隐在五彩的霞光中，大雪厚厚地覆盖了一层，洁白的琉璃世界里叫人辨不清方向，小夭这才惊觉自己竟在雪地中睡了一下午。
　　小夭站起身，抖掉身上的积雪迷茫地盯着手中的霜叶，两眼放空了好一阵，终于下定决心将其仔细贴身收好转身跑向屋内。
　　床头的木箱子里静静地躺着一套火红的华服，那是小夭与丰隆成婚时穿过的嫁衣。小夭盯着它，忽地一笑，伸手捧起它，展开。
　　“谢谢你丰隆，虽然我无缘做你的新娘子，但要谢谢你赠我一套这么美丽的嫁衣，让我能够漂漂亮亮地嫁给他。”
　　换上嫁衣后，小夭端坐于梳妆台前，盯着镜子开始认真地梳妆，可折腾了许久都没能盘出记忆中新娘子高高的那种发髻，最后索性挑起几缕额前的青丝简单地用一柄桃木钗固定在脑后，从灶间寻来一截未烧完的木炭对着镜子仔细地沿着眉骨轻轻描眉，最后取出红纸，双唇轻轻一抿。镜中的人儿慢慢笑起来，额间绯红的桃花生动极了，胭红的朱唇轻启，不禁逸出一丝轻悦的笑声。
　　记忆中这条路似乎只走过一回，还是七十多年前的事情，久远得好似前生，可小夭就是记得，记得清清楚楚，当年自己就坐在湖边的那块石头上唱歌，少女凄婉的歌声引来了腓腓，还有毛球和相柳。小夭坐在石头上静静凝望着那株树，当年相柳就坐在横探出的枝干上，那是多么久远的事情了，可她却清楚地记得那天他未束发髻，戴的是一条碧绿抹额。
　　共工接到底下士兵通报后立即向营地门口大步赶来，还未走近，就看到这样一幅景象:斑斓的霞光下，一袭红衣的人儿当风而立，满头青丝在风中张扬着，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注视着前方，双眸中是丝毫不掩饰的期盼。“蚩尤”脑海中迅速闪过一个名字，记忆中那个人也是同样着一身红衣立在晚霞中，一双桃花眼淡漠疏离。正想着已走到女子跟前，额间桃花胎记已让他明白过来——高辛大王姬。
　　共工微微欠了欠身子:“不知高辛大王姬驾临，将士们礼数不周，望王姬海涵，共工感激不尽。”
　　小夭凝视共工，这个人是相柳的大恩人，相柳的义父，也是羁绊相柳一生的束缚。最后小夭无声地叹了口气:“共工将军言重了。”
　　“神农义军绝不想与高辛为敌。”
　　“我知道。”
　　“王姬……”
　　“我今日来不代表我父亲，更不代表我母亲，我只是我。”
　　“你父亲是？”
　　“高辛俊帝。”小夭不禁疑惑地看了共工一眼，卖驴肉的离戎族独臂老头也问过她一模一样的问题。
　　共工微微一愣，像，太像，犹其是那双眼睛，简直一模一样，他还记得几十年前高辛大王姬赴宴在梅花谷被人伏击的事，据说当年被几位陛下处决的人全是被蚩尤灭族的遗孤。共工有些犹疑不定，最后他微微一笑，道:“王姬像极了我一位故人，看到你的那一瞬疑是故人归来。”
　　“故人？”小夭脱口道，“你认识我娘？”
　　共工低低“嗯”了一声未再多语。
　　沉默了半晌，小夭忽道:“我是来找相柳的。”
　　“相柳？”共工狐疑地盯了小夭一眼，还未等他再度开口，身后远远传来一声:“义父！”
　　刚一会到营地就有机灵的士兵向相柳报告有人闯入军营地界被巡逻士兵擒获，因担心义父安危，唯恐是奸细作乱，相柳立即赶往营地门口。可当他看清被士兵们围堵着的人是谁后心中顿时一慌，生怕共工把小夭当作乱贼伤害到她，立即喊住共工，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些许颤抖。只是他一出声，共工和小夭齐齐向他望来，相柳这才看清小夭身上穿的是赤水婚礼上的那套嫁衣，而此刻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似要把他看穿。
　　“义父。”相柳躬身向共工行了一礼。
　　共工截住他:“高辛大王姬说是来找你的。”
　　相柳这才看向小夭，冷冷道:“你来干什么？”
　　小夭从怀中掏出一只香袋上前几步递与相柳:“相柳大人临走时落了一样东西，特来归还。”
　　相柳疑惑地打开香袋，里面是一片霜叶，拿起来细看之下发现那八个字后瞳孔骤缩，抬起头看向小夭。“既曰归止，曷又怀止。”相柳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拼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秘密被埋藏得太久，终于还是叫她发现了吗？不禁有些懊恼自己的大意。
　　小夭痴痴地望着相柳，他的脸，他的眼，他的轮廓，他的一举一动都深深烙印进她的心口。虽然面无表情，但还是露出了些许端倪，小夭很满意相柳的反应，一闪即逝的懊恼与痛苦，唯独没有被心仪之人发现秘密后如释重负的喜悦，那得是多么痛苦的爱才能是进退两难，两头煎熬。
　　小夭逼近一步，
　　盯着相柳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相柳大人昨夜的问题我已有答案。”
　　相柳眼中似有微弱的火光跳动了一下，小夭有意停顿下来，相柳无法思考，转身想离开，他已经隐隐预感到了什么，有些事情超出了他的预料范围，可是他也会害怕，他不想听到小夭的任何答案。
　　就在擦身的那一瞬，小夭伸手拉住相柳从背后紧紧环抱住他。
　　“邶。”朱唇轻启，相柳感觉到腰腹间的那双手又紧了一分。
　　共工和其他人都诧异地望着他们二人，察觉到义父和众人异样的目光相柳有些微微不自在，低喝道:“放开。”
　　小夭并不松手，整个人靠在相柳背上，泪水慢慢漫出眼眶在相柳的衣衫上一点点浸染出水泽，相柳背着身子低声道:“大家都看着我们。”
　　“谁在乎，从你来抢亲的那一刻起，我的名声就全毁了，也不在于多加一条。”
　　“放手。”
　　“不放。”
　　“我让你放手。”
　　“我偏不放。”
　　“信不信我吃了你。”
　　“吃吧，吃吧。这一次我不会再放手了。你把我吃了吧，正好让我融入你的骨血中，叫我永远陪伴着你，岁岁年年再不分离。”小夭紧紧抱住相柳，眼泪越落越急，声音越来越轻，“再也不分开了，永远不会分开了……”
　　相柳背脊僵硬，小夭抱着他不放手只是哭，眼泪像是短线的珠子滚落，一滴滴重重敲击在他心房，她哽咽着喃喃自语，到最后声音越来越轻，不能连续。两人就这样僵持了许久，相柳发觉环抱自己的那双手渐渐有些松动，轻轻挣开小夭正要抽身离去，忽然失去倚靠的小夭整个人无力地向前摔去。相柳急急回身，在她落地前将其拉入自己怀中，相柳这才发现小夭脸上有两抹异样的潮红，触手间额角一片滚烫，竟是受了风寒发起高烧。相柳轻叹口气，不禁懊恼自己尽是如此粗心，拦腰抱起小夭，大步流星向自己的营帐而去，留下原地一群面面相觑的人。
　　共工淡淡瞟了眼众人，士兵们还未接触到他的目光便纷纷避让开，立即将满腹的好奇心全都收回肚中，共工暗暗叹了口气也转身回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