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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 ...

  •   “你好,我姓古,叫古元乐。”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古元乐向我这样介绍着自己,只有名字,没有其他。当然,他也没有问我的名字。
      我姓吴,叫吴好。母亲告诉我,根据老古话的说法,把名字的字意与心中真正所想的意思起反的话,就能获得预想的结果。鉴于此,因为我姓吴,所以母亲便给我取了一个单名“好”字,意思是希望我一生好过好活。就像一种心理暗示般,我对此深信不疑。
      小镇的西边尽头有一棵很大的树,因为叶子都掉光了,树干上的皮也脱落了大半,所以我认不出来那棵树到底是一棵什么树。即使到了很久以后,我也还是没能认出来。
      “很奇怪啊,那棵树。”镇子里的老人们如果经过那里的时候就会这样感叹,“明明都好象枯了,可一年四季的总是长在那里没什么变化。要说它死了吧,都不知道多少年了,我们祖父辈还小的时候它就在那里的吧,到现在还是这副模样,真怪呐!”
      可能是听老人说多了吧,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我在某一天终于成了那里的常客。在后来很长的一段日子里,那里几乎都只有我一个人,因为大家都说这树玄乎。可是再玄乎,日子久了,总也会有别的什么人到那里去,于是在一个夏日的傍晚,我见到了古元乐。那个时候,他就坐在那棵树上,当时我仰起头,他邀请我也上去,可是我发现,他坐的是树的顶端。
      “为什么你老是坐在这里呢?”
      后来,我经常这样问古元乐。
      “我也不知道,你呢?为什么你一直会来这里?”
      “呃……你这样问,我也……”
      “好象无处可去一样,呵呵,哈哈哈……”看着我挠头的样子,古元乐忽然大笑起来。
      “笑什么?”
      “……”
      “为什么你总是一个人,你没有朋友吗?”
      我这样问着,然后就见古元乐转过头来,无波的眸子,我听见他用很平静很平静的语调问我:“你没有朋友么?”
      说真的,这是第一次有人问我这样的问题,后来我想,我之所以会那样问李元乐,大概就是为了也听见有人问我这样的问题罢。
      “恩,没有。”我这样告诉古元乐,“我没有父亲,妈妈从城里回来未婚先孕。我家很穷,十岁那年,实在是太想要那东西了,呵呵,我做了一回小偷。就这样,本来就没两个朋友,那一会,‘嗖’地一下,什么朋友都没有了。”
      不知道为什么,平时这些难以启齿的事情我居然能如此自然的在古元乐的面前说出来,虽然他听了以后并无任何反应:无嘲讽,也无安慰。
      那时候大家都还小,十三、四岁而已,像这样的进行着奇怪的对话,然后沉默地并肩望着日落的日子,对于那个时候的我们来讲太经常了,经常到一些作为朋友来讲应该知道的一些私人问题都忘记了去问。譬如说你家住在哪儿啦?有几个兄弟姐妹啦?上哪所学校啦……这些我们都没有问。古元乐如此,我亦是如此,古元乐甚至连我叫什么都没问,而我也忘了说。但是每当遇到有什么想不开的事情时,我还是会跑去向李元乐诉说。
      “我家里来人了。”我说。
      “恩。”
      “是个男人,我妈妈说家里需要一个男人,让姐姐嫁给他。”
      “是个看着很顺眼的男人。”
      “恩。”
      “那男人当过兵,现在退伍了。”
      “恩。”
      “元乐,你有没有在听我说。”
      “有。”
      “因为断了一只手。”
      “是么?”
      “恩,但是姐姐答应了,她答应等男人回来接她过去。”
      “那很好啊。”
      “可是断了只手怎么种庄稼?!”
      “嫁给他的是你姐姐,你姐姐不介意不就好了吗?”
      “可是,可是我姐肯定是被迫的!”
      “你怎么知道?”
      “我猜就是这样的。”
      “那你能替你姐姐选择吗?”直到这时,古元乐才回过头来直直的盯着我的双眼,问道。
      “我……”
      “有时候,我们只是局外人而已。”
      那天,古元乐最后这样告诉我。他说这话的时候,夕阳都已经燃尽了。可是后来我把这话说给母亲听的时候,母亲很不以为然。她说:“傻瓜,怎么可能是局外人呢,这是不可能的呀。就像‘种瓜得瓜,种豆得豆’那样,什么都是有因果联系的,傻孩子……”
      那一天,我开始了真正的迷茫,但是有什么,我还是会去那棵树那里找古元乐,因为除了他,我不知道该找谁去诉说,即使古元乐一直都很冷淡。
      春去秋来,转眼间我们都已长大。
      “姐姐走了,去城市了。”
      “恩。”
      “那个男人始终没有来接她。”
      “恩。”
      “姐姐怀了他的孩子。”
      “恩。”
      “不过几年前已经打掉了。”
      “恩。”
      “妈妈说姐姐受不了别人的冷嘲热讽和白眼才走的,走前的那天晚上姐姐哭了一夜。”
      “……”
      “我想,也许姐姐是爱着那个男人的。”
      “大概吧,这只有你姐姐知道,别再想太多了,你不过是个局外人。”
      “可是……元乐,我也要走了。”
      “去哪?”
      这一次,李元乐隔了好久才问我,这是我第一次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明显的语气。
      “去城里,我考上大学了。”
      这一次,古元乐什么也没说,只是从树上跳了下去,瞬间便消失不见,快得我连他的名字都来不及叫出口。呆呆地看着自己伸出去的那只手,突然间我觉得自己心里失落了什么,而又没有东西来填补,只剩下了一个纯粹的空洞,然后这种感觉直到后来都缠绕着我,无限循环起来。僵硬的将头转向古元乐一直坐的那个地方,我久久的看着,夕阳夕下,竟生出一种悲凉感来。慢慢的朝着那个地方挪动过去,突然,我怔住了——那个地方我竟触碰不到,无论怎么努力都不行。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着光,这是平时从未见过的光景。努力的睁大眼睛,这一次我看清楚了,那是两个字:永远。
      “喀嚓喀嚓”脑袋里神经似乎发出了倒带的声音,我想起了那时与古元乐对话的情景。
      “我喜欢日出,因为它代表一天的开始;但是我讨厌日落,因为它代表一天的结束。”我看着仍是面无表情的凝视着夕阳人说着,自以为终于说出了一句较为有深意的话。
      “元乐,你呢?”我问。
      “都是无限循环的,哪有什么结束和开始,就连时间也是如此。”
      “为什么?”我问。当时面对着一脸平静的人,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如迷雾般铺散开了,就在我心底。
      “开始和结束,时间的流逝,不就是在空间上人为的把这些放到从某点开始的前提上了吗?不过又或许只是观念的不同罢了。”
      “嗳?”
      “也就是说,如果不去考虑相对论的话,时间其实是循环反复而永无止境的。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
      “虽然你的话我听不明白,但总觉得你的语气就像是被时间给抛弃了的人一样,这可不大好。”
      当时的我说这话也不过是凭直觉而已,更甚至是玩笑的成分居多,然而令我想不到的是他居然会用那样的话来回答我。他说:“被时间抛弃的人啊,这话倒挺贴切的。”
      其实我真的脑子不灵光,这时回想起来,才觉得古元乐这人很不可思议,或者说他这一存在本身是不可思议的,我甚至开始怀疑起自己所经历的这些是否全为虚象,就像古元乐,就像这棵树,或者说我自己本身的存在。可若真如此,失落也好,空虚也好,为什么这些感觉却又如此真实?那天我就这样像傻子一般在那里坐了许久许久,久到月亮升起,星星也亮起来,久到母亲差点以为我失踪。

      我真的到了城市,还是大城市,就像母亲一直向往的那城市一样,这里的确很繁华,只是母亲没有告诉我,它也很冷漠。
      时间飞逝,后来,站在车水马龙的尽头,偶尔我会想起镇子边缘的那棵树,和在那树上陪我一起度过了少年时光的古元乐。但是进到大学的我实在是太忙了,忙着交朋友,忙着打工赚生活费,忙着努力学习拿奖学金,忙着空虚,忙着和大家一起无病呻吟,忙到忘记了许多事情,也忙到忘记了自己进到大学的初衷。然后就学会了虚伪,也学会了习惯虚伪,虚伪到最后连怎样发泄感情都忘记了,只记得应该的与不应该的,比如说,应该难过吧,于是就垂下眉头,抿紧嘴唇。日子久了,含蓄又礼貌的微笑便成为了生活中我与他人交往的全部表情。在经过了无数个迷惘的夜晚后,终于,到了大三的那个暑假,我收拾起行李坐上了回家的列车。
      已经三年未回家了,对于我的归来,母亲是开心的,看着母亲为我忙活的背影,心底忽然就开了个洞,我仿佛在此刻才十分清楚的明白,母亲是孤独的。
      “妈,您知道吗?我们宿舍是能自己开伙的,大家一起合起来买了电炉子和锅呢。”看了母亲一眼,我继续说道,“其实也不是说食堂的饭菜不好吃啦,只是大家都这样,我也就不好意思了。”
      仿佛是为了弥补什么般,我努力地对母亲说着话。
      “我有努力的准备考试呢,这学期的奖学金应该可以拿到的,上学期我就有拿到。还有啊,那边的东西都很贵,还是家里这边比较实惠啊……”
      “出门在外,要注意自己的身体。”
      在我使劲地找着各种各样的话题,说了好多好多话后,一直微笑着听我说话的母亲才终于回了我这么一句,然后她嘴巴张了张,看了看我,最后低下头去,再不言语。我呆怔的望了母亲好一会,突然发现,自己也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就仿佛搜索词句的那神经短路了一样,脑子里面一片空白。
      晚饭期间,母亲一个劲的往我碗里夹着菜,自己却未吃,只是柔柔的看着我,那目光后来我一想起,还会激起我心里最原始的疼痛。
      晚间躺到床上我怎么也睡不着,一张脸忽的划过我的脑海。想见他,我想见他!非常非常想!我猛地自床头坐起,刷的拉开门奔了出去。
      我气喘吁吁的停下来,树还是那棵树,没有长出叶子,也没有长出皮。和以前一样,这棵树还是没有生气,但的确还活着,什么都没有变。我抬起头,在月光的辉映下,树干泛起了银光,这看起来是美得不可思议的光景。只是我要找的人却不在,三年了,我们没见面整整有三年了。慢慢地,我靠着树滑坐下来,好疲惫!这样的感觉充斥着全身。从来未曾发觉,原来,我是如此的想念他。
      “想见你啊。”轻轻地低喃着,我仰起头,星星挂在空中,一时间,我竟觉得无从接受它们的闪耀了。
      夜风很凉,没有夏日空气里所含的那种温度。乡下蚊子很多,我用口水涂抹在隆起的红包上面,再次望向他坐的那个老地方,那里,还是什么都没有。狗叫声从小镇的另一头传来,然后在不远处响起了狐狸的声音。我顿时身体抖了抖,立马站了起来往家里的方向赶去。
      有关于狐狸,小镇有不少传说,而听得最多的,莫过于刨尸了。
      据说很早以前,因为饥荒和病痛,有许多的婴儿都养不活,死婴和弃婴便随之增多起来,开始的时候大家都没去注意,直到某天,大家发现被刨的婴儿坟越来越多,半夜听到的类似于人类的哭泣声和鬼嚎声的次数也愈来愈频繁,这个时候人们才开始恐慌和害怕,夏天去半夜去田地里看水的时候,人们也经常能看到鬼火盘旋于小镇的周围,更有甚者还传言听到了婴儿的啼哭声。终于在一个夏末秋初的晚上,有人发现了真正的罪魁祸首,那就是狐狸。于是人们愤怒了,开始集体行动起来,一时之间,小镇再无了狐狸的足迹。只是由此一来怪事变多了,譬如好好的人,半夜起来上厕所时就突然休克;睡在床上平躺着,好端端的就动不了了,接着就岔了气……诸如此类的事有很多,后来人们开始传言是狐狸精作怪。不过狐狸精真的存在与否,这就没有个确切的答案了,唯一确定的,就是传言带来的那份恐惧,只有这恐惧是真实的。
      狐狸的叫声越来越近,我浑身冒起了冷汗,心跳声也显得越来越明显,抖了抖,在终于到家的那一刻,倚着门,我已整个虚脱。
      “你姐姐明天就回来了。”
      几天后,母亲突然这样告诉我说。
      “姐姐?”
      “哎,她要回来了,虽然不是你亲姐姐,但你统共就这么一个姐姐,好歹也应该记得的。”
      “恩,记得。”
      怎么不记得,但要论记得,我对那个抛弃姐姐的男人给予姐姐的那伤害记得更加清楚。那时眼看着姐姐望着自己的新嫁衣一天天的褪色而神伤,我忘了问姐姐,她是否恨那个男人。
      “你姐姐这次是回来相亲的,呶,就是镇上那家最大的饭馆老板的儿子大虎,大虎,你应该还记得吧?”
      “恩,记得。”
      “大虎两年前死了媳妇,年前他叫人来说媒,我应下了,现在只等你姐姐回来。”
      “姐姐答应了?”
      “咋不答应?大虎是个老实人,对他原先的媳妇也是极好的,家世在咱这镇上也算好的,他不嫌你姐姐怀过别人的孩子,这点就很好了。妈不希望你姐姐像妈一样,至少妈希望她从城里回来后还有个依靠。”
      “妈……”
      其实母亲所想的我能理解,只是我还是为姐姐感到心有不甘,难道只能这样了吗?只是为了有个依靠,即使没有爱情也可以吗?我知道,这在我们这个乡镇来讲是非常正常的,因为这里流传下来的传统就是媒妁之言,父母点头,相亲的对方互不讨厌即可。不过说来也奇怪,在这没有感情基础的婚姻里离婚的人却很少,我想,或许这样的选择对于姐姐来说是正确的罢,但是心里却怎么也不舒服。
      不知不觉中,我又跑到了那棵树底下,等啊等,等到日落,等到了星辰,我再一次失望了。
      姐姐回来了,姐姐变漂亮了,姐姐爱笑了,姐姐真的嫁给了那个叫大虎的男人,然后小鸟依人般的紧随男人左右。我松了口气,姐姐似乎很幸福。然而在那个停电的夜晚,我却不小心发现了一个迎着月光的身影。月光十分皎洁,明月银辉,将她的影子拖的长长的,宛如一层墨色的淡纱隐隐约约的印在了墙上。我看到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烛光闪烁着,我看清楚了,她手里拿着的是最初那件早已褪色的新嫁衣。姐姐,我想这样喊,可是我最终悄悄的退了出去。不知怎地,心里突然想起了一句话:爱意变成仇恨,于是她在第二次婚姻里沉寂。
      脑袋昏昏沉沉的,古元乐说我只是个局外人,可是为什么此刻我会如此难过。不觉中,我抬起头,望向小镇的西边,那棵树所在的方向,我期待有谁能给我一个答案。
      时间流逝,日子过得飞快,预定的实习时间即将到来,转眼间就到了我归校的日子,母亲执意要送我去坐车,那一天母亲在姐夫家的饭馆点了最贵的菜给我吃,看着母亲一层一层的揭开布包裹,然后将钱从里面拿出来,我的喉咙刹时间疼痛得厉害。后来我问母亲为什么替我饯行还要给钱,不是自家的人吗?可是母亲却告诉我:“他们是开着店门做生意的,不是在自家厨房里,你姐姐在那,咱礼数还是要周全的,毕竟他们也没主动开口说不要我们的钱。”听完母亲的话,一时之间我再无法开口,直觉中心里的有一块地方开始为姐姐、也为母亲隐隐作痛。
      车子开动了,当我忽然想起来要向母亲开口道别的时候,车已开出去了好远。只是恍惚中,我仿佛又听到了狐狸的叫声。
      是错觉吧?这大白天的。打了个寒战,我想。

      真正的出了校门,到了外面我才知道找工作其实不是件容易的事,特别是我们这个专业。我是学物流的,到得人家公司,英语人家是满意了,可是因为工作经验的问题又被打了回来;然后什么都好象过关了,人家又告诉我他们不招实习生;然后什么都有了,人家又嫌我读的学校太烂,最后的最后,我终于濒临崩溃。看着那一本本的奖学金证书,我突然觉得这些都是没有用的陪衬品,即使它们曾经为我赢得了荣耀和金钱。有些门路的同学基本都找到了实习单位,没有门路的根本就放弃了,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望着越来越干瘪的钱包,我问着空气:生活到底哪里出了错?然后寒气从脚底冒上来,将整个身体倒出去面向太阳,结果我发现仍然不能制止那股寒意的蔓延,阳光也失去了温度。
      可能是老天爷可怜我罢,总算有同学告诉我一个令我然起希望的消息——
      “听说那有家公司在招物流的实习生,咱班就招了两个去,你成绩那么好,去试试吧,肯定没问题。”
      于是我立马打了个电话过去,他们让我第二天去面试。安抚着跳个不停的心脏,我放下电话,“老天,如果真的有神的话,那么请保佑我吧!”望着天空,我祈祷着。
      在经过一晚的准备后,我终于盼来了面试时间。只是令我没想到的是这个所谓的公司居然会是个非常大的公司。有些胆怯的走进面试大厅,我感觉到自己的手心都在冒汗,拿着简历表还没有递过去,就听到有人叫:“吴好。”
      没有丝毫情绪起伏的声音打断了我兀自紧张的心情,抬起头,我错愕地望向那个叫着我名字的人:映在我眼里的是一张熟悉的脸,虽然有些微的变化,但这张脸我绝对不会认错。
      “元乐……”有些轻颤的声音一出口,全场都安静下来,我心里一紧,这才想起场合这回事来,今非昔比……突然,我觉得胸口纠结起了一阵痛意,一晃而过,然后很快的消失。
      “是我。”古元乐的声音还是如此冷静,“你明天就来上班吧。”
      “这……”在场的几个人震惊地望向他,压抑的空气慢慢地扩散开来,刹时盘旋在四周。而古元乐却什么也不说的离开了,门“砰”的一声关上,室内归于一片宁静。
      “为什么帮我?”急急忙忙的追上那个身影,我问。
      “听说过多冈人吗?”没有回答我,古元乐的问题问得很突然,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又继续说道:“在多冈人对地球创造的描述中,造物主在鸡蛋中注入两对孪生子,每对包含一雄一雌。打算让两对孪生子在鸡蛋内成熟并结合而成为一个单一而“完善的”阴、阳合生的生命。当孪生子中的一个在成熟前从鸡蛋中破壳而出时,地球就发生了,于是造物主也就把孪生子中的另一个供奉出来,以便保持宇宙的某种和谐。”
      “试想想,如果其中的一个孪生子消失了,你道会怎样?”随后,他接着问我道。
      “什么意思?”困惑的看向他,我问。
      这一次,古元乐盯着我看了很久,可是直到我的脚都快麻痹了都还没有等到他的答案。“哒、哒”,鞋子碰撞地面的声音很响亮,站在这空荡又狭长的回廊里,我的眼里只剩下了古元乐留给我的那个背影,坚硬却又清冷。在回过神来的瞬间,我才想起忘记了问他,从来都没有告诉过他我的名字,为什么他会知道我的名字?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很少能看到古元乐。后来我才知道他原来是这家公司最大的股东,还很受公司内部职员的欢迎。并且这家公司的创业史并不长,三年,正是我来上大学的日子。
      “知道没?古总可是最大股东哦!”
      “是啊,是啊,并且听说还是单身……”
      “哇噢,长得那么美型……”
      “别做梦了,人家咋样你咋样?”
      “不过没关系,咱眼光可以放低一点,瞧那边那位吴姓小生,听说是靠古总一句话就进来的,也长得比电视上的美男子还牛。”
      “恩,恩,这个咱倒是有希望。”
      “……”
      每次听到这样的对话我都超级无语,她们都直接将我当透明人看待了,不过被人当着面这样说,多少我还是有些不自在的。看来这家公司的风气的确很开放,不然的话,也不会连我们这样三流学校的学生都招好几个进来。这样想着,我竟无端的生出了几分自豪感,毕竟不管怎么说,古元乐那家伙是我的朋友啊。中间有许多次,我都想去找他,可是忌讳于如今的地位差异,便一直没有去,但想要与之见面的心情却愈发强烈起来。回家的那段日子,我清楚地意识到,失去了胡元乐,我便失去了唯一的可以如实诉说自己心情的对象。这种心情,直到秦妗的出现才有所淡化。
      秦妗是个有着典雅神韵的女孩,就像从古老的油画里走出来的那般美丽。那日在一角偏僻的街上看到穿着红色大花连衣裙的她,拥挤的车辆,来往的人群,仿若正在寻找什么的女孩,在她看向我的那一刹那,我瞬间被吸引了。
      “她是个极好看的女孩。”
      在终于得到机会同古元乐讲话时,我迫不及待的把自己正在与秦妗交往的事情告诉了他。
      “哦。”古元乐说话依旧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淡淡的。
      “她说等我毕业稳定下来就同我结婚。”
      “……哦。”
      “她比我大。”
      “恩。”
      “她在中学教美术。”
      “恩。”
      “虽然她有点洁癖,不过她从来不会责怪我,只是自己帮我把宿舍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她还嘱咐我要勤换洗呢,不过每次都是她来帮我洗,呵呵……”我喋喋不休的说着,丝毫没有注意到对方的神态,我没有发觉到古元乐的指甲已经按到了他的肉里,更没有发觉他那看似平静的眼睛里正泛着破碎的光芒。
      “你觉得好就好。”最后,他这样说,言外之意:他只是个局外人。
      门关上了,古元乐的脸消失在门里,我心里突然涌出一股失落感。总觉得,这次自己或许太过兴奋了。
      在我还来不及做好心理准备的时候,实习期结束了,回到学校,送走秦妗,眼前的一切却模糊了。让我比较介意的是没有去同古元乐道别,因为我怎么也找不到他。日落天黑,宿舍里的人大多搬出去了,一时间这儿竟倍显寂静,泡上一杯咖啡,望向窗外,一轮苍白的残月浮现在眼前,将视线移至楼下操场,我呼吸一窒,恍惚间我仿佛看到了废墟,同墓碑一样,泛着惨白光芒的废墟。

      离毕业的日子越来越近了,转眼间又是一个月圆之夜。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从小时候开始,每当月圆之夜到来前我都会特别的恐慌,就好象有什么非常可怕的事情会在这一天出现一样,这种特殊的感情直到现在也还保持着。
      学校后面有一个小土坡,那里有一棵与家乡小镇非常相似的树。每逢月圆之夜我便必去那个地方坐上很久。说起来第一次发现这棵树也是在月圆之夜,那一次,就像是受到什么牵引一般,当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走到这棵树下来了。
      风有些大,我抬起眼,本来是看月亮的,却被飞过眼前的发出点点微弱萤光的小虫吸引了去。不用说,这是萤火虫。我看着它,很奇妙的光景,它一直在围绕着那掉了皮的、稍微细小的树枝飞着,拖曳出长长的光环似乎是想要挽回些什么般。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萤火虫飞走了。然而那萤光的轨迹却久久的印在了我的脑海里,那微弱浅淡的光点,好似迷失了方向的魂灵,在流逝着的时间里彷徨着。我好几次试着伸出手去想要触摸,然而那小小的光点却总是快我一步消失,它与我的指尖总是保持着一点却又是触不可及的距离。
      “哎——”
      幽幽的叹息声传来,我手一颤,僵硬的扭过头去,循着那声音望去,但是那里什么也没有。点点怪异的感觉袭上来,最后恐惧占了上风,我很没用的逃跑了。
      关上宿舍的门,刚刚那心悸的感觉仍然在心头盘旋着,我将所有的蜡烛都点上,蜷进被窝里,突然地,我想起了古元乐。
      “喂,有事?”
      耳边传来的声音让我惊醒过来,朝手上看去,却发觉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拿起了手机。
      “元乐,是我。”
      “恩。”
      “我睡不着。”
      “……”
      “你还没睡吗?”
      “恩。”
      “我去了那棵树下。”
      “……”
      “听到了很奇怪的声音,可是什么都没有。”
      “相若。”
      很久,久到我以为对方怕是已经睡着了的时候,胡元乐却忽然说出了这两个字。
      “什么?”我问。
      “胡相若。”
      这一次他回答得很干脆,但是我的脑袋却产生了剧烈的疼痛,有什么东西在里边炸开了,一些画面如倒带一样快速地掠过我的脑海。
      “不——”我痛苦的叫喊着,将对方的声音完全忽略了。电话那头传来略带苦涩的声音:“没想到最后唤醒你沉睡千年记忆的,只是这一个名字,那我这些年的等待,又算什么呢?”只是这一句,此时的我完全听不到了。脑子里的影响折磨着我,残酷的记忆啊,只能任其扭曲在脑中,心中,直到体内溢出的悲伤染红了所有也没能够停止。
      全部都想起来了,那个世界,那些往事,那些悲伤。
      “相若,你别怕,哥哥会永远站在你这一边,保护你!”当初的誓言随时间而逝,成年的那个月圆之夜,发狂的夜晚,没有安慰,没有同情,没有阻止,没有人去寻找原因,更加没有谅解,有的只是杀戮与反杀戮。
      “他不是我的儿子,保护好依随,杀了他!杀了他!”被我叫做母亲的人疯狂的挥舞着双臂大声喉着,完全失去了做贵夫人的高贵姿态。
      “他是恶魔之子,随大人,请不要犹豫!”曾经的心腹转眼变成敌人。
      最后,我站在漫天飞舞的红色当中,彻底地失去了做狐人的资格,从此,我成了魔,成了那个世界的禁忌,即便过了那个晚上后我早已恢复正常。
      而最后杀掉我的,是我的哥哥——胡依随。
      “相若,我不想杀你。”哥哥说。
      “可我别无选择。”望着站在对面的人,我只能选择苦笑。
      “告诉我,那夜为何要喝下那一碗明知是毒的药。”哥哥问我,神色却冷静非常。
      “因为是父亲下的。”
      “你知道?”哥哥有些诧异的看着我,问。
      “恩。”
      “希望你不要怪他,云泥老人曾经占卜得出你为负星,带有黑色之兆,只有在你成年之时将你除去方可避免灾难的到来,所以父亲才出此下策,父亲他,是有苦衷的。”
      “而你是正星,正负相克不是吗?”
      “这是命运。”
      “只是如此吗?只是命运,一句话,那么简单?哈哈……”我说着,仰天大笑起来,“既然如此,为何还装作关心我似的问我为何要喝下那碗明知有毒的药?”
      “相若,我不是……”对面的人眉眼中带着苦涩,声音也跟着柔和起来,那温柔的神情又恢复成了一直以来面对我时的那个好哥哥的形象。
      “没有什么东西是绝对的,哥哥。”
      “……”
      “哥哥,有一句话我想问你。”
      “什么?”
      “你相信自己吗?”
      “为什么这么问?”
      “直到父亲告诉你云泥老人占卜结果的那一刻止,一直以来我在你眼中就是好弟弟不是吗?你是在害怕吧,相对于那个占卜的结果,你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所以才亲自找来这里,对不对?哥哥。”
      “相若你……呵呵,果然还是你了解我呢。”
      “我们两个只能活一个,动手吧!”望着哥哥的脸,心痛到无以复加,可我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可是最后我没死成,哥哥还是犹豫了,或许是我运气好也说不定,我掉进了那个只能进不能出的玄洞里,传说那里是狐界的禁地。那里面具体有什么无人清楚,待我醒来时,才发现里面远不如外面传言的那么可怕。救我的是个长得很俊美的人,他说他叫古元乐。他的周围围绕着的全部都是狐狸,并且只只通人性。
      “你也是狐族人吗?”我问古元乐说。
      “人么?算是吧。”他回答我。
      和古元乐一起生活的日子很快乐,没有人打扰,没有纷争,这里有如世外仙境一样,美丽、安详、平和,就连时间也仿佛是静止的。
      “你来了,真好。”有时候在睡意迷蒙间我会听到古元乐在我耳边轻声呢喃,“一个人,太寂寞了。”
      可我还是走了,因为我听到了那个世界响彻天际的震动,我知道,因我的原因,负星的力量开始运转了。
      “为什么?”抱着我渐渐变得冰凉的身体,古元乐喃喃的问着。
      “我只想知道一样事情……告诉我,什么是爱?”吐出一口血,我问。或许我只是想得到一个答案而已。
      “我救你!!”
      “没用了,即使你是真的狐仙。”
      “不可能!!!”
      “呵呵,我连心脏都抛弃了,一个无心的人,你要留着吗?更何况……你是一个出离尘事的人,留着我……又有何用呢?”
      “我……”
      “就继续做个局外人吧,这样……或许会更幸福也说不定。”
      “相若……”
      “求求你……告、告诉我什么是爱吧……不知道为什么……总、总觉得来到人世一遭、连、连这个都弄不懂的、的话……那也太悲惨了。”我低低的说着,然后又自语起来,“是……永远的牵挂?还是……在身边给、给予同情的、的同时……付出的关爱?又或者……是、是因为……某、某种……摆脱不了的关系?就付出的……自、自认为所、所应当承担的……义务?比如说……血、血缘。亦、亦或……”
      最后的话我再也无法说出来了,那一世的我生命到那里就走向尽头。选择自我了结,成全了那个世界的人,也成全了我所有的愧疚,那一晚,死在我手里的无辜者实在太多了。

      “相若。”有人在身边轻声呼喊我的名字,原来的名字。
      “是你啊,元乐。”
      “你转生后,我一直在等你,在各种各样的时光隧道了穿梭了那么久,我终于找到你了。”古元乐的声音没有了长久以来的淡漠,就像最初相遇那样,他的声音是温柔的,饱含情感的。
      “谢谢你。”
      “终于可以回去了。”
      “元乐,你要走了吗?”条件反射般的将话问出口,只为了心中那股强烈的不舍感。
      “傻瓜,你也要一起走啊。”
      “嗳?”
      “还记得我对你说的那个多冈人的地球创造论吗?”
      “恩。”
      “那么你就该明白,万物都不可能只有一面,就像正和负,阴和阳一样,它们相互间不仅相克,还相生。就像西方有宗教里所讲的那样,有天堂,就会有地狱的存在。万物都要求一个平衡,这样才能保持某种和谐。如果平衡一旦被打破,后果就难以想象。就像下棋一样,如果黑白二子保持势均力敌的状况,那么棋面上就保持平静,没有胜负,暗涌不会带来太糟糕的结果,因为只有互相牵扯着才能使棋局走向精彩;但是一旦黑白子中有一方崩溃,那么棋局也就结束了。这么说,你可明白?”
      “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知道,自己必须回去维持那个世界的平衡?”
      “他们都错了,大家眼里只容得下美好的光明的东西,就连那个云泥老人都是。”
      “可是总有一天会结束的,正也好,负也好,就像棋局一样。”
      “但永远未果的棋局也是有的。”
      “……”
      “回去吧,那个世界因为你的消失正在走向毁灭。”
      “还能回得去吗?没有人会接受我的。”
      “你只要呆在我的身边就好。”
      “即使不被其他人接受?”
      “你愿意吗?默默地回去维持那个世界的平衡。”
      “我能带走秦妗吗?”望向他处,半晌,我问,心中那个美好的影子我无法抹去。
      “……”
      “不可以吗?”我问,黑暗里,我看不见身前站着的人的表情。
      “可以哦,只要杀了我就可以。”
      “你?!为什么?”我惊叫起来,身边那人的颤抖,我没有感觉到。
      “因为我是狐仙,我拥有永恒的生命,只要我把命渡给她就可以。不过,即使如此,她也只能活一个正常人那么长的时间。”
      “……”这一次,我沉默了。
      “算了吧。”半晌,我说。
      “没关系的,反正我也只是作为一个局外人存在着,没有命线,只有无限的循环,一个人老是这样活着,就算是作为仙来讲我也厌倦了,累了,所以……”
      “不要再说了!!!”深吸一口气,我说,“我们走吧,一起回去。”
      “是同情吗?”古元乐笑得有些悲凉的问。
      “不知道,只是上一世我临死前问你的那个问题的答案,现在我似乎有点明白了。”
      “这样,么?”

      我跟着古元乐回到了小镇。
      “为什么回到了这里?”我问。
      “那棵树……”
      “树?西边的那棵?”
      “恩。”
      “怎么了?”
      “那棵树是进入时空隧道的最佳入口。”古元乐朝我笑了笑,然后说道。
      “难怪老觉得那棵树有古怪。”
      “呵呵,其实那棵树本身没什么,只因为所处的位置不一样罢了。”
      “咦?这其中还有这样的原由啊。”
      “呵呵。”
      “啊,对了,你说你是狐仙,可我是人,人总是要死的,那我死后你怎么办?”
      “放心,这种事情是不会发生的。”
      “为什么?”
      “秘密。”
      “……”
      在离镇中心越来越近的地方,古元乐突然停了下来。
      “为什么停下来了?”
      “你……不回家看一下吗?”
      “恩,不去了。”看了徒增伤感。
      “傻,去看看吧,以后只偶尔想回来的话还是有办法的。”
      “嗳?!”
      “去吧。”
      “恩。”
      伸手轻轻的推开院子的门,“妈——”轻轻的,我喊。在那干活的人悠的转过身来,看到我,“哐铛!”一声,那人手里的碗掉在地上,打碎了。
      “妈,小心一点。”
      “哎!哎!”
      “妈,这次我是有事路过这的,马上就得走。”
      “怎么……”
      不忍看到母亲的脸挂上那般破碎的表情,走了几步后,我又走了回来,握上母亲的手,我坚定的说道:“妈,以后每年我都会回来至少一次的。”
      “哎!哎!快走吧,别误了时间。”
      母亲没有问我为什么回来,没有问我为什么不在学校,什么都没有问,只是在转身的那一瞬间,我看到了背过身体去的母亲,她的手擦上了眼角。
      在经过那个小菜市时,我看到了挺着大肚子的姐姐。周围的人都噙着暧昧的笑容看着她,没有了指指点点,如今只剩下暧昧不清的氛围。
      “还是什么都没变啊。”
      有些东西好象会跟随人一辈子似的,怎么也甩不掉。这里大家都很闲,谁家出了伤风败俗的事那一定是任人们消遣的热门话题。大家都很知足,只是经常,打骂声会充斥在这个有些热闹的乡镇上空,那时候狗就会躲得远远的,或许,它是有些寂寞的,尽管,跟在它身后的,经常还会有另外的一条狗,然而,在一次次杀猪的现场,我却无一例外的看到它们被血染红了的皮毛,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是如此的刺眼。
      “眉头皱得那么厉害,你又想起什么了?”古元乐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我抬脸,朝他一笑,道:“没什么。”
      “你看看你姐姐,她笑得很开心啊,她都不在意的事情……”
      “你又想说我只是个局外人了吗”
      “呵呵……”

      阳光渐渐散去,变成了漫天的云彩,镇子里升起了炊烟,小镇如往常一样运作着。
      “哎,这棵树还是这样,要死不死,要活不活的,不知道还要过多少年……真是怪树啊,邪乎哦。”
      提着篮子的老人们嘴里嘟哝着从大树下走了过去,风刮过来,大树纹丝不动。
      “哎,该早点回去咯!”
      “是啊,是得早点……”
      老人们说着,越走越远,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小黑点,然后路上的脚印跟着他们,一直延伸延伸,仿佛永无止境般地想要延伸到什么地方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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