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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高山之下积白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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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景可看,两人携手在湖畔漫步。瀑布在原处喧鸣不止,树影幢幢如幽魅。
陆之遥虽然不识缳仙岭的真面目,但也知道它是夷云派禁地,历代掌门皆葬于此。谷中唯有东南方向松柏葱郁,想来就是墓地所在。陆之遥不愿打扰先人清静,因此带着胥凤仪往相反的方向行走。
胥凤仪道:“你知道缳仙岭名字的由来吗?”
陆之遥摇头:“愿闻其详。”
“这件事要追溯到孟鲲的祖父孟赫。”
“我曾听师傅提过这位,他在夷云派的地位就相当于玲珑庄的陈荪。”陆之遥很好奇,“缳仙岭的名字是他所起?”
胥凤仪点头:“不仅缳仙岭的名字是他所起,‘亓山八景’都是出自他手。”
陆之遥感到意外:“我以为‘亓山八景’是过往商旅众相传颂而来。”
“当然不是。”胥凤仪笑起来,“虽说你从小在夷云派长大,而且一心向往,对它的了解却还不如我。”
陆之遥并不介意,淡然一笑:“这么说来,不仅是我,恐怕夷云派里大多弟子都不如你。”
胥凤仪点头认了:“这事说来话长了。众所周知,夷云派崛起也不过是这二三十年间的事。你看它如今独霸亓山,是沧北武林之魁首,可二十年前,它还在被仓山派打压排挤呢。”
提及仓山派,陆之遥不由得皱起眉头。仓山派对他如喉中梗心中刺,直到现在,他仍心气难平。
胥凤仪顿了顿继续:“仓山派在亓山北部的大仓山一带,崇尚修道,专注剑术。夷云派初建时,仓山派势力正盛,两派一南一北,井水不犯河水。直到后来,孟赫来到了亓山。”
陆之遥不解:“孟赫与仓山派有关?”
“原本是没有关系的。孟赫本来不是武林中人,他是个行脚商人。”胥凤仪想了想,“简而言之,孟赫在亓山遭遇强盗,财货被打劫一空。当时仓山派声名在外,他于是去求仓山派主持公道。孟赫许以报酬,但仓山派标榜的是清修苦行,忌讳贪财好利,于是不仅不愿帮他,还将他赶出山门。孟赫走投无路,迷失在山中,误打误撞来到这里。他万念俱灰,于是在此结绳自缢。不过他命不该绝,被夷云派的人发现并救了下来。”
“所以他加入夷云派,是为了报恩?”
“不仅如此。”胥凤仪摇头一笑。两人恰走到湖水与山崖交界处,于是反身往回走。胥凤仪继续说:“夷云派当时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派,掌门姓李,听了孟赫的遭遇十分同情,于是派弟子去帮他夺回财货。孟赫拿回财货以后就离开了亓山。他将货物全部出售,回到家里变卖了家产,然后带着所有钱财又去了夷云派。李掌门以为他要报恩,觉得没有必要,于是劝说他回去。但他却说,他并不想报恩,而是要做一笔大生意。”
“和夷云派做生意?”陆之遥不解,“这一段我未曾听说过,只知道他入派时捐出了所有家产,但最后也只是做了总管,而且为夷云派毕生劳碌,这难道不是更像报恩吗?”
胥凤仪挑眉轻笑:“你这么想也有道理。总之,他对李掌门说,是夷云派的会客殿让他决定要做这笔生意。”
陆之遥想起夷云派的会客殿。这座气势宏伟的建筑,在构筑之时饱受非议,曾经被认为是好高骛远的象征。
胥凤仪道:“织霞峰上那座会客殿,将夷云派的野心展露无遗。一个弱小的门派要建造这样一座宏伟的大殿,背后需要多大的魄力来支撑,又要付出多么沉重的代价!孟赫有感于此,决心鼎力襄助。他要使夷云派成为世人仰望的泰山北斗,这既是夷云派的野心,也是他的。李掌门因此接受了他,任命他为总管。”
陆之遥感慨道:“所以从那以后,夷云派就开始一步步壮大?”
胥凤仪意味深长地一笑:“没有那么快。他初来乍到,只因为捐了钱财,就一跃而成总管,焉能服众?况且他是个商人,夷云派这些武夫岂能甘心听他调遣?总之,万事开头难,他花了很长的时间收服人心,带来的钱财也耗费将尽。他要为夷云派牟利,总不能少了本钱,于是便另辟蹊径,想出这‘亓山八景’的名堂来。”
陆之遥将信将疑:“亓山八景如何生利?”
胥凤仪看了他一眼,缓缓道:“宣扬‘亓山八景’,吸引商旅游客,从中挑选富贵之人为目标,谋财害命。”
“不,不可能!”陆之遥断然否认,“我在亓山这么多年,从未听说过有这样的事。”
“这些事大多发生在孟赫活着的时候。后来夷云派攒下身家,这类劫富济私的活就少了。”胥凤仪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就算你不知道真相,总该听说过山鬼洞的传说吧?传说许多人慕名来观赏亓山八景,却因误入山鬼洞不知所踪。”
陆之遥愣住,竟无言以对。
说话间,两人来到东南的松柏林外。胥凤仪拉着陆之遥站住:“‘亓山八景’出名之后,缳仙岭才成为夷云派禁地,只有掌门可以自由出入。正因如此,‘重岚烟月’才成为八景之中最难得见的一景。这片松柏林想必是历任掌门归葬之地。”她伸手指向松柏深处:“如果我没有猜错,如果夷云派对他们的衣食父母尚存些许良心,那些被杀害的富人应该也葬在此处。”她转向陆之遥:“你敢去看看吗?”
陆之遥看着她,握紧拳头下定决心。他微微颔首:“好,我们去看。但我希望是你错了。”他到一旁捡来松枝,点燃充作火把,然后同胥凤仪往松柏林中走。
夜色幽暗,松柏林中阴翳森森。两人相互扶持着在林间穿行,路过一座座坟茔。有几座坟茔前方竖着墓碑,上面刻着姓名与生卒年份,正是夷云派前几任掌门。陆之遥在其中看到了高长厚,立碑人是孟鲲。
更多的是光秃秃的坟茔,没有墓碑,没有任何标记,只是地面隆起的一块,冰冷而又沉默。陆之遥越看越觉得心寒。胥凤仪也没有料到无名的坟茔竟有如此之多,有些不忍再看。两人从坟茔间走过,仿佛穿越了一片崇山峻岭。
陆之遥匆匆走出松柏林,站在草地上深深地呼吸。他对夷云派一直心存感激,在他心目中夷云派是行侠仗义的表率,是他曾经万分向往的归属,然而刚刚在松柏林中的所见颠覆了一切。他深感悲哀,又不能甘心,想要否认这一切,但嘴唇却沉重地粘在一起,让他说不出话来。
胥凤仪看着他挣扎,心疼,却不能安慰。她显得有些冷酷,告诉陆之遥:“夷云派所做的远不止这些。如果你曾留心打听,就会发现夷云派的女人没一个有好下场。对夷云派的人来说,娶妻不过意味着两件事:嫁妆和子嗣。一旦目标达成,女人就没有了利用价值。”
陆之遥惊讶地看过来。胥凤仪见他不信,说道:“孟鲲的生母出生富商人家,嫁妆丰厚,居然因为小产之后无人照顾染病而亡。魏其英的原配是家中独女,过门后将全部身家交给了魏其英,结果死得不明不白。魏梁的生母也是富户之女,辛苦抚育魏梁,却换来丈夫的背叛,年纪轻轻郁郁而终。除了她们,还有更多。我的母亲若不是当年奋力反抗,只怕也是惨淡收场。”
陆之遥机械地摇头:“不该是这样的……”
胥凤仪越说心里越不平:“嫁进来的不幸福,生在其中的就更加悲哀。夷云派如今在钟陵有好几艘画舫,靠女弟子们经营皮肉生意积累钱财。我们在翎湖上遇到的淮月和如烟,其实也是夷云派的人。”她说着冷笑了一声:“我翻遍了夷云派的所有记录,居然没有找到一个活过了三十岁的女人。她们奉献财富,奉献生命,直到无可奉献,默默地死去,而夷云派连一丝感恩都吝惜!”
“不……不是这样的!”陆之遥拼命否认,却找不到申辩的字眼。他像苦海中迷航的小船,夷云派曾是他的信念,如同船上的桅杆,而今却在风浪中摇摇欲坠。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它倒下,于是他便抗拒风,抗拒浪。谁撼动了他的信念,他就去质疑谁。他看着胥凤仪:“就算明前阁耳目通天,也不可能洞悉一切!你又怎么知道,你说的一定就是真相?”
胥凤仪直视他的双眼:“我明白你一时难以接受,你因此而怀疑我也不奇怪。明前阁自创建起就开始培植眼线收集情报,对于利益攸关的人和事尤其关注,自然知道不少。不过在了解夷云派这件事上,孟鲲的继母居功至伟。”
“你是说,红绡夫人?”
胥凤仪点头:“确切说来,她只是名义上的孟夫人。当年孟岳被韩家拒婚之后,转而又去阮家提亲,后来就娶了这位阮红绡。这一位婚后非常不幸,煎熬了几年,在孟岳临死之际突然写了一封长信寄到明前阁。孟岳一死,她也跟着自尽了。”
陆之遥觉得难以置信:“夷云派上下都知道,孟掌门与红绡夫人伉俪情深,红绡夫人更是殉情而死。这与你所说的大相径庭。”
胥凤仪没有辩解:“关于阮红绡,因为牵连甚广,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不过我想,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陆之遥眉心纠结,对着她凝望半天,疑虑重重:“这个秘密是你的筹码,是不是?”
胥凤仪坦然点头:“是。”
陆之遥心中愁闷,喟然道:“我知道,你不会平白无故地污蔑夷云派。可你今天所说的一切,都让我无法再面对夷云派,我甚至觉得无法面对自己。我过去十几年的追求与牵挂,竟如此肮脏不堪吗?”说到后来咬牙切齿,连声音都在颤抖。
胥凤仪见他表情痛苦,伸手想要安慰他,却被他一抬手制止了。他用力眨眼:“我不想相信你,可我也不愿怀疑你。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做!我分不清谁对谁错!”他突然觉得心灰意冷,闭上眼睛仰头叹息:“我不想再听到所谓真相!”
胥凤仪担忧之余有些许不忍,安慰的话却始终说不出口。她静静地望着那个人,将叹息都埋在心底。
这还只是开始,最无关痛痒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