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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良辰美景奈何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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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胥凤仪在鸽群的哨声中醒来。她翻身朝外看,差一点从床沿滚落。陆之遥不知是什么时候醒来的,突然伸手捞了一把,将她搂进怀里。胥凤仪的额头碰到他的下巴,仰起头来朝他粲然一笑。
陆之遥不说话,伸出手来轻抚她的鬓角。胥凤仪眨了眨眼睛,伸展手臂抱住他的腰,往他胸前贴过去,像个撒娇的孩子。陆之遥轻抚她的脊背。她将脸埋在陆之遥怀里,感觉到那颗心在胸膛里精神抖擞地搏动。陆之遥的动作轻柔和缓,她觉得背上有点痒,那感觉像虫儿往皮肉里钻。胥凤仪突然生出个坏心眼来,鼓着嘴往陆之遥的胸口吹气。温热的气息透过布料抚摸肌肤,陆之遥忍不住笑起来,哑声道:“起床吧。”
胥凤仪嗯了一声,然而一动不动。两个人紧紧地拥抱着僵持住了,谁也没有先起身的打算。
过了好一会儿,胥凤仪深深地喘了一口气,终于从床上坐了起来,然后心有不甘似的,伸手要将旁边那人也拉起来。陆之遥将手送到她掌中,握住手指忽然往回一拽。胥凤仪瞬间被拽回到那个温暖的怀抱里。她昂起头,陆之遥的嘴唇紧跟着贴上来,温柔地点画勾勒。
食髓知味,如鱼得水。
等两人沐浴梳洗,彻底收拾妥当,时间已近正午。药奴将饭菜送到陆之遥房中,两人坐在桌前边吃边聊。胥凤仪问他今后有什么打算。陆之遥毫不犹豫答道:“先去夷云派了结赵家的事。”说着看向胥凤仪:“然后回来见你。”
胥凤仪摇头:“我陪你一起去云中。”
能在一起当然好,但陆之遥如今知道了她的身份,便不得不有所顾忌。他迟疑了一下:“你要去夷云派?”
胥凤仪点头:“以石青鸾的身份去。”
陆之遥疑惑:“胥家和夷云派之间……有什么吗?”
“有你!”胥凤仪对他笑笑,“我不放心,必须跟着你。”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陆之遥知道自己是没有办法说服她安心留下的。他点点头:“好。”
正吃到一半,药奴前来禀报,说钟陵家中来人有事禀告。胥凤仪微微蹙眉,转头劝陆之遥多吃些,然后起身随药奴去见来人。
药奴引她至客厅后退下,胥凤仪发现所谓来人竟是妙执。她这几日其实一直在药庄附近守卫,照以往暗卫行事,若有事要禀告,趁四下无人时现身即可,实在不必这样堂而皇之。胥凤仪坐到上首,拿询问的眼神看妙执。
妙执犹豫道:“按规矩属下不该如此招摇,但这两日姑娘与陆公子形影不离,属下实在没有机会。”
胥凤仪立刻领会了她的意思,淡然地盯着她:“说正事。”
妙执正色道:“夷云派已向沧北各门各派递送掌门接任大典的请柬。前日钟陵祭孔,有人看到孟鲲和韩都雅在文庙附近游玩。”
胥凤仪伸手支颐,似有所想。安静了片刻,她抬头发现妙执仍在,问道:“还有?”
妙执点头:“妙吟回来了,昨天刚到的,说宜苏诸事已了,希望面见姑娘禀告详情。”
胥凤仪眼睛一亮。妙吟回来,意味着赵琲有下落了。陆之遥要是知道了,一定很高兴。想到这些,她忍不住心情有些激动。她朝妙执挥了挥手:“知道了,你先退下吧。我今天就会回去。”
妙执听她语气轻快,脸色和悦,显然心情很好。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姑娘是在为陆公子高兴吗?”
胥凤仪有些意外地抬起眼来,自己身边这四个暗卫,妙执年纪最长,行事也最沉稳,刚才那句话略显逾越,实在不像她的风格。胥凤仪直视她:“有话直说。”
妙执直言不讳:“请恕属下多言,姑娘待陆公子这般,会否太过草率?”
胥凤仪当然明白她说什么,淡淡扫了她一眼:“这件事我自有分寸。”说着神色缓和一些,安抚道:“你的心意我明白。放心!此等大事,我不会草率的。”
妙执见她如此坚定,料她是独断惯了,不会因为自己几句话就改变主意,于是也不便再多议论,只好点头称是。
胥凤仪先行离开客厅,快步往西厢走。她兴高采烈,期待着告诉陆之遥赵琲有下落时他的反应。快要走到房门前时,恰见药奴端着餐盘出来。胥凤仪扫了一眼,发现陆之遥碗里的米饭都已吃完,菜却剩下大半。这与以往他们一起用餐时的情况大相径庭,她不由得停下脚步。
药奴看见她,欠身行礼后继续往厨房去。胥凤仪茫然地站在原地,正出神,陆之遥已走出门来。见她静立在不远处,一脸沉思的模样,陆之遥上前关心道:“怎么了?”
胥凤仪回过神来,一念之间改了主意。她回答道:“家里有些事需要我亲自决定,我必须先问个清楚。你和我一起回家,好不好?”
陆之遥微笑着点了点头。
药奴很快备好坐骑。胥凤仪和陆之遥一人牵着一匹,慢慢往庄外走。来到门前,陆之遥忍不住往玲珑庄的方向看去。胥凤仪扭头看他,见他神态平和,眼中却难掩怆然之色。胥凤仪顺着他的目光朝龙绝峰望,树色繁杂,看不见龙绝寺的檐瓦。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早有打算。用不了多久,她就会让爻山恢复清静。
陆之遥收回目光,发现她也出神地望向玲珑庄,面色沉静如水,辨不清悲喜。陆之遥踌躇一瞬,对她道:“我想,还是先不去钟陵了。”
胥凤仪听他这样说十分意外,略一思忖便猜到了他的心思,皱起眉头:“你还要回玲珑庄?”
“我不是回去请罪!”陆之遥平静地向她解释,“我要去拿回雁翎,那是师父留给我的。”见胥凤仪不说话,只是眉宇间隐隐担忧,他安慰道:“你放心!之前是防不胜防,但我这次不会再掉以轻心。等我拿到雁翎就立刻去钟陵,我保证今天天黑之前一定让你看见我!”
“你的保证,还能算数吗?”胥凤仪叹了口气。
陆之遥知道她担心旧事重演,左手执起她的手,右手立掌举到耳边:“我发誓,今天一定回来见你!”
胥凤仪明白他是非去不可,抓住他的右手拉下来,两只手都攥紧,郑重叮嘱道:“不但要回来,还要安然无恙地回来!”
陆之遥重重地点头。他上前一步,在胥凤仪额前轻轻印上一吻,然后便翻身上马。胥凤仪也跃上马背,对他道:“我在家里等你!”
“我去去就回!”陆之遥点头一笑,策马向玲珑庄奔去。胥凤仪看一眼他的背影,轻掣缰绳往钟陵而来。
回到胥府,她派人去明前阁传令,寻找龙绝寺那颗七宝舍利的下落,然后召妙吟来见。听妙吟大概说了宜苏的情况,她不由得暗自庆幸,庆幸自己没有一时冲动向陆之遥提及赵琲,庆幸陆之遥没有同自己一起回来。因为妙吟带来的并非喜讯,而是噩耗。
赵琲还是死了,流素也死了,赵越一脉从此断绝。胥凤仪得知消息,心里十分伤感。
据妙吟所说,流素和赵琲并未葬身于赵家那场大火之中,他们确实已经逃出生天。然而流素在逃走之前已经受了重伤。谁也不知道她是怎样骗过了仓山七孑的眼睛,又是怎样不留痕迹地逃离了赵家,居然连仓山七孑这样的老江湖都未曾察觉。在那些人大开杀戒的时候,她潜入婴儿房抱走了赵琲。
她应该明白,赵家在劫难逃。其实她本可以独自逃走,而她显然是为了保住赵明璋和唐纾云在人间的唯一一点血脉,这才冒险去救赵琲。她带着孩子逃出宅院,一时间却无处可藏,于是抱着赵琲躲在了离赵家后门不远的桥洞里。
仓山七孑发现孩子不见了,搜遍宅院也未见其踪影,便索性一把火烧了赵家。火光冲天,河面上倒映出熏红的夜空。也许流素也看到了,也许赵琲是在这个时候哭了起来,也许他是饿了。但仓山七孑随时可能追来,她不能让他们察觉,她必须让孩子安静下来。可是当时那样的情况下,流素身边没有任何食物,更别说哺乳。她做了一个决定,毅然咬破自己的手指放到孩子嘴边,用自己的鲜血来喂养他。
一天后,一名船夫因为临时靠岸方便,这才发现了桥洞里的两个人。他上前察看,发现大人已经死了,孩子还有脉搏,不知是昏迷还是熟睡。船夫怕惹麻烦,只偷偷带走了孩子,将尸体留在原地。但他越想越觉得良心难安,好不容易熬到晚上,又趁着夜色回到桥下,将流素的尸体运到乱葬岗掩埋。他将孩子带回家,喂以米汤,想将其抚养长大。然而没过多久,孩子就病了,起初只是腹泻,到后来别说是米汤,连清水也喝不下去,喂他多少就吐多少。船夫没钱看病,只能草草拖延,直到月升药庐每月义诊的那一天。
送到药庐的时候,赵琲已然奄奄一息。接诊的张郎中由病症认出是赵家小公子,立刻告诉掌柜,掌柜又通知了妙吟。赵琲原本就先天不足,这一病又拖得太久,虽然张郎中极力挽救,终究还是回天乏术。众人十分难过,将赵琲埋葬在赵明璋夫妇的墓穴附近,然后按照胥凤仪的吩咐封锁消息。
妙吟逼问船夫后,得知了整件事的经过,听说流素临终时依然是以血饲婴的姿势,心中十分敬佩。她将船夫所描述的一字不差说给胥凤仪听。胥凤仪听罢,沉默了很久。她看得出流素和赵明璋之间存在暧昧,却没想到流素能为了他和另一个女人的儿子牺牲至此。流素拼了命也要救活赵琲,究竟是出于对唐纾云的忠,还是出于对赵明璋的恋,这些都不重要了。只可惜她所做的一切努力,终究拗不过天意。
妙吟因流素的死颇受触动,向胥凤仪说情,希望能给她一个体面的归宿。胥凤仪考虑了一番,传书交代药庐掌柜,将流素迁葬到赵琲旁边。妙吟见她如此处置,心中略感安慰。
至此,赵家一案再没有幸存者,杀人凶手也已全部伏诛。胥凤仪心情暗淡,不由得怆然而叹。她让妙吟回去休息,自己独行在池边散心,然而走了许久,心中始终有一口气郁结不散。
她愁眉越锁越紧,心里举棋不定。赵琲下落不明时,陆之遥一直心怀希望。如今尘埃落定,她却不知道该怎样对陆之遥说这件事。她不想骗他,可是难道要告诉他说赵家覆灭的那晚,流素和赵琲就在不远处与他失之交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