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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秋风送暖鹊桥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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胥凤仪独自一人坐在丹桂树下,任朱砂般的花朵落了一身。第一天过去了,陆之遥没有回来。白天她在明前阁处理事务,倒也无暇分心,傍晚一旦得了清闲,就忍不住思念起来。她想以陆之遥的性子,除了向厉峥夫妇解释,恐怕还要乞求谅解,总得耗费些功夫,也许明天,他就会回来了。
后来她才知道,当自己满心期盼重逢之时,陆之遥正被困在玲珑庄内无法脱身。当晚他曾想要离开,但刚坐起身来,就有弟子进门问他是否需要帮忙。他无计可施,只好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
第二天,陆之遥醒的很早,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假寐。屋子里的桂花香气逐渐转淡,凉意随之退却。他估摸着正午将至,终于睁开了眼睛。他招呼门外弟子,要他们送些饭菜来。门外有人应声离去,他又问起时辰,留下的人依旧没有回答。陆之遥通情达理,不去为难他们。
很快响起了脚步声,有两个人自远而来。陆之遥如今目不能视,听觉越发敏锐,他认出那是妙闻和陆之透。他的猜测很快被验证了,这一回陆之透没有亲手喂他吃饭,而是静静地坐在旁边看妙闻这么做。
陆之遥觉得她似乎有话要说,很快结束了用餐。妙闻退出房间将门关好,陆之透又继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开口。她边说边观察陆之遥的反应:“胥家拒婚了。”
陆之遥如释重负。陆之透盯着他:“听说是胥凤仪亲口拒绝的。”
陆之遥露出一点惊讶的神色,他记得中秋那天叶凌霄说她出门办事去了,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回来。这么看来,她是一回家就拒了婚事,否则消息也不会传得这么快。陆之遥想着,微微露出一点笑意。
陆之透看着堂弟面露不解:“我原先以为明前阁有人护着你,现在看来是我想错了。”
陆之遥知道堂兄堂姐一向期盼着陆胥联姻,偶尔想入非非也不为怪。他笑笑:“原本就没有人护着我。”
陆之透道:“我并不是因为胥家拒婚才这么想。昨天钟陵传出消息,明前阁为赵家灭门一事追究问责,已经重罚所有经手之人,并且裁撤同春会馆与一苇堂。这招壮士断腕实在漂亮,现在钟陵城内人人称赞胥凤仪有魄力有担当,甚至有人替明前阁抱不平,而矛头全都转向夷云派而来。只怕要不了多久,江湖上就要声讨夷云派了。”她意味深长地打量陆之遥:“我原本以为明前阁是替你澄清的,原来它还是在为自己表态,倒是我自作多情了。”
陆之遥坦然:“兄长与姐姐一直希望我与胥凤仪结缘,这本来也是一厢情愿而已。”
陆之透缓缓点头:“事到如今,我什么也不指望了。之前欠月升药庐的钱尚未还清,我只求那位胥家姑娘高抬贵手,不要再折腾玲珑庄。”
陆之遥回想自己所见所闻,觉得胥家由始至终都在被动的境地,只是一次次化解危机,从未主动挑衅,堂姐这番感叹真是毫无道理。饶是这样想,他却也不好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陆之透研究他半天,没有看出什么异样,终于放下心来。她声音透着疲惫,对陆之遥说道:“你安心养伤吧,我不打扰你了。”说完便离开了房间。
后来陆之透便不再过来探望,但陆之遥门外始终有人把守。以他如今身体的状况,就算强行脱身,也无法支撑着回到钟陵。他思来想去,想起了药庄,想起在宜苏时那人曾说过,只要他去了药庄,她就会知道。而由玲珑庄去药庄,可以走眠云谷的捷径,既方便又隐蔽,确是可行之法。
陆之遥在脑海中筹划再三,有一个困难始终无法解决,那就是他需要有人协助。从玲珑庄去药庄的路他只走过一次,原本就对地形路径不熟,如今双目失明,更是雪上加霜,如果无人协助,全凭他自己摸索,只怕会迷失在山里。他心里没有把握,对于人选更是踌躇。事到如今,玲珑庄里还会有人愿意帮助自己吗?
第二天在他的重重思虑中结束了。陆之遥心绪不宁没有胃口,却还是强迫自己吃下饭菜早早休息。次日就是约定的最后一天,他万分不愿失信。妙闻发觉他有些异常,暗暗多加留心。
第二天过去,胥凤仪没有等到陆之遥的消息,心里觉得奇怪。但三日之约尚未过期,她相信陆之遥的为人,决定再耐心等候一天。
到了第三天,陆之遥心里难免焦虑。他没法安心躺在床上,便请妙闻扶他到桌前坐一坐。妙闻看着他坐立难安的样子,觉得与他往日沉稳的作风大为相悖,忍不住好奇,问他是不是有心事。
陆之遥反问:“温姑娘,你有没有过失信于人?”
妙闻道:“我习惯奉命行事,很少向人许诺。”
陆之遥对这个回答感到意外:“温姑娘不像是惟命是从的人。”
妙闻笑笑:“那要看是谁的命令。”她看向陆之遥:“陆公子承诺了什么?”
陆之遥温声道:“我答应了一个人,最迟今天要回钟陵见她。”
妙闻打量他:“是女子?你的心上人?”见陆之遥面露惊讶,她解释道:“你一提到她,整个人都温柔了。厉纯那么喜欢你,你对她可从来没这样过。”她说着想到厉纯,幸灾乐祸道:“难怪她回来以后变了个人似的。”
陆之遥这几天过得热闹,若非妙闻提起,几乎要把厉纯给忘了,想想自己毕竟伤了厉纯的心,倒希望她也能忘了自己。妙闻见他沉默,略一思索,提醒道:“你想下山,何不让厉纯帮你?在这玲珑庄内,只有她敢无视庄主和夫人的命令。”
陆之遥摇了摇头:“我不能利用她。”
妙闻耸了耸肩:“那就没办法了。”她见陆之遥神色黯然,那点同情心又被勾起,提议道:“要不我帮你向那位姑娘解释清楚?”
陆之遥闻言为之一振:“可以吗?”
妙闻道:“我虽然不能公然抗命放你下山,递个口信还是能做到的。”
陆之遥点头:“也好,你只需告诉她实情,她会明白的。”想了想又补充道:“你……你委婉些,就说我伤得不重,而且就快好了,免得她担心。”顿了顿又道:“劳烦你,多谢了!”
妙闻哑然失笑:“你总得告诉我她姓甚名谁,要去哪里找?”
陆之遥醒悟过来,自嘲地笑了:“她现在应该在叶凌霄家中,她叫石青鸾。”
“你说什么?”妙闻惊讶地瞪他,不由自主地拔高了音调。
陆之遥听她如此诧异,莫名道:“怎么,姑娘认识她?”
妙闻迅速反应过来,掩饰道:“就是那次和叶凌霄一起来给庄主贺寿的姑娘呀。我们都以为她是叶凌霄的女人。”她说着默默吐了吐舌头。
陆之遥无奈地笑笑:“是她。”他不想多做解释。好在妙闻也无意追问,痛快地点了点头:“好,我一定帮你说清楚。”
陆之遥感激道:“多谢姑娘!”
妙闻见他神情舒展开来,一副重新振作的模样,心里暗自喟然。她回到自己房中,打算写封书信去请示一下。
她握着笔斟酌再三,最终没有写下一个字。她搁置纸笔,出门去找平日交好的几名南院弟子。一群人悄悄聚集到她房中,就见她一脸肃穆地宣布道,她要送陆之遥离开玲珑庄。
无人反对,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在场的有两人原本就是慕名而来,冲着陆之遥才加入玲珑庄的,何况之前陆之遥待弟子们不薄,在庄内颇得人心。但他脱离玲珑庄,被厉峥夫妇视作叛离,弟子们才不敢再去亲近。眼见着厉峥夫妇待他如此刻薄寡恩,弟子们也难免心寒,虽有质疑不满,却没人愿意当那出头椽子。如今妙闻身先士卒,众人一朝得了主心骨,当场一拍即合。
于是妙闻与众人一番谋划,约定各司其职,当晚就送陆之遥下山。商定之后,妙闻借探望之际告诉陆之遥,要他配合。陆之遥意外之余心生感动,只觉得言辞乏力无以致意,唯有托妙闻转达自己的感激之情。
等到过了三更天,夜深人静,众人开始分头行动,有的负责清扫障碍,有的负责沿途把风。妙闻和一名弟子潜入房间,架着陆之遥往外疾走。按照计划,弟子们只护送到庄外五里就要全部撤回,以免惊动他人,同时也要为妙闻掩护,由她一人护送陆之遥去到目的地。
行动神不知鬼不觉,一路上都很顺利,直到妙闻在五里外回望过去,庄内还是一片宁静祥和。确认处境安全,妙闻悬着的心总算能放一放。她接受陆之遥的提议,带人往药庄去。然而没走多远,居然看见一名参与行动的弟子正站在路边,身旁站着神情复杂的厉纯。
妙闻怔住,架着陆之遥呆在原地,半路上横生枝节,她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那弟子满脸愧疚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垂下头去。厉纯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然后便一直停留在陆之遥身上,一双眼睛里闪过无数情绪。妙闻拿捏不准她的想法,唯恐她闹起来引来其他人,攥着拳头心如擂鼓。
陆之遥察觉异样,低声询问:“怎么了?”
妙闻屏息凝神,准备随时施展轻功带人逃跑。厉纯静静地站了片刻,终于缓缓迈开脚步,视若无睹般,安静地从陆之遥身边走过。
妙闻愣了愣,扭头看一眼她远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厉纯终于长大了,她想,人总是要长大的。
妙闻朝那弟子使了个眼色,那人立刻追着厉纯走了。妙闻安慰陆之遥:“放心,没事。”说完继续往药庄而去。
天亮之前,二人终于来到药庄。妙闻之前没有留意,到达后才发现陆之遥脸色苍白,低头一看,伤口又洇出血来。一定是他行走中扯裂了伤口,却为了不耽误赶路一直强撑着。妙闻急忙叫来药奴,将他扶到西厢去疗伤,又派人速往钟陵家中报信。
等到一切安排妥当,妙闻才启程赶回玲珑庄。她必须完成一项重要的任务,然后才可以功成身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