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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存亡继绝明是非 ...

  •   胥凤仪来到梨枣堂外,刘司墨掷地有声的话音隔着窗户传出来。“我让你们修订记录,不是叫你们伪造历史!”
      胥凤仪挑了挑眉。刘司墨文人心性,从未见他如此动怒过,看来这次事情很严重,大约是触了他的逆鳞。她想着,举步跨入门内。只见梨枣堂内气氛凝滞,众修撰垂着头默默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刘司墨怒容满面地站在其中一人的桌前,手里紧紧攥着一本册子,居高临下地瞪视那人。听到门口的动静,众人抬头看过去。刘司墨见是胥凤仪来了,忙上前行礼。在座诸位并不全都识得胥凤仪,但见刘司墨恭敬如此,可知来者身份尊贵,纷纷起身随着行礼。
      胥凤仪挥了挥手,叫大家不必多礼。她看向刘司墨,见他气得面上通红,问道:“什么事惹得你如此恼火?”
      刘司墨将手中册子递给她,转身走到方才的位置,伸手一指旁边的年轻人:“这个人,捏造事实,篡改记录,屡教不改,可恶至极!”
      胥凤仪会意,手中的册子大概就是证据。她打量一眼那名修撰,看样子比陆之遥还大两岁,斯斯文文的书生模样。听到刘司墨的指责,那人抬起头来,脸上满是不服气。胥凤仪走到他面前,一边翻手中的册子一边问道:“他改了什么?”
      刘司墨忿忿道:“他把当年沐家驱逐夷云派弟子一事,写成是沐家的过错,说沐家为独霸盐矿排挤外人,先以利益引诱,然后设计陷害,从而名正言顺地将人赶出信安。”话音刚落,那修撰就迫不及待地辩解道:“这并非没有可能啊!”
      胥凤仪没有抬头,继续翻看手中的册子。这里头就是他对当年那场盐矿争利的叙述。胥凤仪看得很仔细。
      刘司墨哼了一声:“现有的记录,我们已多方查证属实。你说事情是你写的那样,那么证据何在?沐家是如何构陷夷云派的?”
      修撰迟疑了一下,说道:“我目前还没有找到佐证。也可能沐家已销毁证据,再也无从证实,毕竟历史都是胜利者的一家之言。我虽不能证明我一定对,但你也无法证明我一定错。我只是合理设想,不能说是捏造事实吧!”
      胥凤仪闻言,抬眉瞥了他一眼。刘司墨气得咬牙切齿:“历史就是历史,是既定的存在,不变的事实,什么时候成了一家之言?就是你无凭无据胡乱猜测,擅自篡改阁中记录,一厢情愿歪曲事实,是非不分颠倒黑白……”
      “司墨危言耸听了吧?”修撰不甘心地打断他的话,振振有词地反驳道,“毕竟事实如何,谁也不能说是完全知晓。就算是沐奉瑄和那几个夷云派弟子,也是身在其中各有立场,谁敢说自己知道确切的真相?我只是看不过阁中只有沐家的片面之言,对真相提出另一种解读,不该受到如此非难。”
      刘司墨怒不可遏,当即就要发作,突然被胥凤仪出声打断。
      胥凤仪将手中册子合上,看向那名修撰:“你的文笔不错。”
      修撰眼睛一亮,拱手道:“多谢姑娘赞赏。”刘司墨看着胥凤仪蹙起眉头。
      胥凤仪笑笑:“你对夷云派很有好感吧?行文感情充沛,字里行间看得出来。”
      修撰气势昂扬道:“夷云派由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到如今成为沧北武林的泰山北斗,短短数十载便有此成就实属不易,这其中不乏精彩与辛酸。”他顿了顿,尽量平和语气:“我确实对它颇有好感,但这并不影响我的判断。在盐矿争利这件事上,我是公平看待双方的。”
      胥凤仪颔首:“你应该很了解夷云派吧?”
      修撰露出得意的神色:“确实。”
      “那你了解沐家吗?”
      “我翻阅过有关沐家的所有记录,自然十分了解。”
      胥凤仪点点头:“你问过当年那几个夷云派弟子吗?”
      “这……”修撰一时语塞,他立刻猜到了胥凤仪接下来的问题。果然,胥凤仪道:“你问过沐奉瑄或者沐家当年经手此事的人吗?”
      修撰非常缓慢地摇了摇头,神色很不甘心。
      胥凤仪毫不意外,只是笑笑:“沐奉瑄嚣张跋扈众所周知,他如果要修理夷云派弟子,根本不屑用什么阴谋诡计,费时费力还可能被揭穿。他会直接立威将人轰走。这符合你对沐奉瑄的了解吗?”
      修撰微微点头,想了想道:“也许我们并不了解他真正的为人。”
      胥凤仪一哂:“如你所言,夷云派当时已是沧北武林的泰山北斗,威势如日中天,平白无故遭人陷害,为何既不报复也不反抗,甚至没有自我澄清,反倒轻而易举遂了沐家的意?这符合你对夷云派的认识吗?”
      修撰思索片刻,说道:“也许夷云派不愿得罪沧南,息事宁人。”
      “既然不愿得罪沧南,为何又派弟子来沧南,还染指沐家的盐矿呢?”
      “这……”修撰再度语塞,半晌搪塞道,“也许是个巧合,也许他们不知道盐矿是沐家的。”
      胥凤仪微笑:“连是谁家的都不清楚就贸然行事,如此没章法,是怎么做到泰山北斗的?”
      修撰放弃反驳,无力地说道:“姑娘思维敏捷,在下辩不过。”
      胥凤仪见他满脸不服,便道:“那我们换个简单点的问题。孔仲尼为何作《春秋》?”
      修撰惊讶了一瞬。五经于读书人而言乃是常识,她问这个问题分明是看轻了自己。修撰愤然道:“当然是为了存亡继绝,明辨是非善恶。”
      胥凤仪神情严肃起来:“而你却颠覆事实,混淆是非善恶。”
      修撰一愣,只见她目光逼视过来,又问道:“你知道明前阁的宗旨是什么?”
      修撰不假思索道:“藏书存史明前启后。”
      胥凤仪嘲讽道:“说得倒挺顺口,可你对此毫无敬畏之心,不追求真相,却把假想当事实。你说,我明前阁该如何从一堆假想中汲取前人的经验和智慧来启迪后人?”
      修撰瞠目结舌地看向她。刘司墨满怀欣慰地捋着胡子叹气。
      胥凤仪将手中册子丢下,对修撰道:“去向掌律领罚,以后也不必再回墨部了,去吴司言那边领职吧。”然后朝刘司墨道:“我有事问你。”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梨枣堂。
      走出门后,刘司墨不解道:“姑娘为何还要留他?”
      胥凤仪道:“人尽其用罢了。”她叮嘱刘司墨:“墨部的人,心一定要正!以后再有这样的,一律重罚,概不留用!”
      刘司墨深以为然地点头。胥凤仪又命人召来吴司言,说出自己此次宜苏之行的所见所闻。三人在静室讨论许久,期间派人去一苇堂询问,得知陆之遥委托详情。胥凤仪斟酌一番,叫一苇堂接下委托,把孟鲲假借魏其英之名收买仓山七孑屠杀赵家满门一事,连同陆之遥为报仇脱离玲珑庄的事实一并散播出去。
      等胥凤仪回到一苇堂时,陆之遥已经待了将近一个时辰。在这期间,一名管事接待了他,并应下那两桩事。赵琲的下落目前尚无人知晓,但管事接受了寻访打听的委托。另一桩则再简单不过了,管事当场允诺,只收取一两碎银。
      陆之遥觉得比想象中便宜。管事微笑着解释道:“这是举手之劳,没什么成本的,所以要价也不高。”陆之遥立刻想起在宜苏时曾问过明前阁的要价,得到的解释与此类似。
      事毕之后,他继续留在偏厅,也无人催他离开,直到胥凤仪出现。她问事情办得如何,陆之遥据实以告。胥凤仪微微一笑:“你当真要将脱离玲珑庄的消息公告天下?”
      陆之遥不无感慨:“快刀斩乱麻,这样最好。”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看向胥凤仪:“见过你要见的人了吗?”
      胥凤仪点头:“请教了几个问题,所以耽搁久了。我们走吧。”
      陆之遥道:“去哪儿?”
      胥凤仪道:“你不是说要去叶府登门拜谢吗?正好我也好久不去叶家玩了,一起去吧。”
      陆之遥感到疑惑:“你不回家吗?今日是中秋佳节,你不与家人团聚?”
      胥凤仪道:“我从小到大都住在胥府,那里就是我的家。不过我现在不想回去。”
      陆之遥略一沉吟,说道:“是我让你为难了吗?”
      胥凤仪笑着摇头:“别想太多,与你无关。我只是暂时不回去。再说叶凌霄也是我的家人。”说着拉陆之遥的手催促道:“走吧走吧。”
      两人离开明前阁,由胥凤仪带路往叶府走,路过茂源客栈时,发现伙计在指挥人往客栈里一箱一箱地搬焰火,竟有数十箱之多。茂源客栈是叶家客栈在钟陵的总店,离叶府只隔一条街的距离。胥凤仪不由得感到好奇。
      继续往前走,没多远,胥凤仪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掉到头上。她伸手要摸,刚碰到头发,啪的一下,又一记砸在手背上,轻轻的软软的,并不觉得疼。那东西掉落在地上,胥凤仪停下脚步低头一看,是一朵洁白的玉簪花。她感到奇怪,站在原地四处张望。
      陆之遥跟着她停下,问道:“怎么了?”
      “好像有人要送花给我。”胥凤仪抬起手来轻轻嗅了嗅手背,皮肤上沾染了一丝玉簪花的幽香,似有若无地令人遐思无限。她想这人一定风雅有趣,不禁露出笑意,抬头往街道两边的楼上去找。陆之遥也十分好奇,随着她的目光察看。
      忽而又一朵玉簪从天而降,不偏不倚地落在她嘴唇上。胥凤仪下意识伸手兜住,将花朵放在鼻尖闻了闻,朝它来处望去。前方酒馆屋顶上,闻歌正笑嘻嘻地坐在那里,手里摇着一根花枝,枝头还剩下最后一朵半开的玉簪花。
      胥凤仪不觉莞尔,向他摊开右手。闻歌掐下那朵玉簪花朝她抛过来,花朵稳稳地落在她的掌心。胥凤仪拈花一笑,抬头再看时,人已不知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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