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独孤毕竟难成双 ...
-
独孤双儿回到客栈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陆之遥大概是在自己的房间里,胥凤仪独自一人坐在桌边喝茶,嘴上一直噙着笑。见独孤双儿回来,她笑嘻嘻地打了个招呼,然后低下头去继续自得其乐地品茶。
独孤双儿觉得房间里气氛有点怪,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坐到桌边拿起茶壶掀开盖子往里瞧,不过是普通的绿茶罢了,不知道泡了多少遍了,闻起来也没什么香味。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抿了抿,寡淡如水。她扭头看看满面春风的胥凤仪,觉得活像掏了蜜罐子的熊。独孤双儿眯起眼睛打量她:“你有喜事?”
胥凤仪摇头:“没有。”她放下茶杯,跑去床上闭目养神。
独孤双儿跑过去,将她推到里头,自己在外沿躺下。安静了片刻,她侧过身来,左手支起胳膊撑住脑袋,右手在胥凤仪脸颊上方挥了挥:“你现在在陆之遥面前,究竟是胥凤仪还是石青鸾?”
胥凤仪睁开眼睛,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儿,答道:“石青鸾。”
独孤双儿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放下胳膊躺了回去,闭上眼睛不说话。胥凤仪等了一会儿,见她一直沉默,便翻身朝她侧卧,盯着她的侧脸问道:“你不高兴?”
独孤双儿继续闭着眼睛:“对。我很失望,没想到你和沐奉瑄一样卑鄙。”
胥凤仪自知理亏,但被她如此直白地指责,还是感到难过。她想了想,不甘地狡辩道:“那怎么能一样?我曾经被过继给石家,‘石青鸾’这个名字是义父所取,不算作假。我跟陆之遥说我是胥家人,是石家后人,都不是谎话。”
独孤双儿微微蹙眉:“那只是你的谎话高明而已。你对他有所保留,存心误导,让他以为你和胥凤仪是不同的两个人。你这样就是蓄意欺骗!”
胥凤仪理屈词穷,放弃解释:“但我对你是坦诚的!”
独孤双儿懒懒地嗯了一声:“没错。所以我不恨你。”
“所以你恨沐奉瑄?”
独孤双儿倏地睁开眼睛,侧过头来发现胥凤仪十分真诚地盯着自己。她叹了口气:“有什么好恨的?我已经移情别恋了。”
胥凤仪很是意外,追问道:“谁?你们怎么认识的?他也喜欢你吗?他现在在附近吗?什么时候带来给我瞧瞧?”
独孤双儿白了她一眼,露出一脸嫌弃:“你真烦人!”
胥凤仪呵呵笑:“你我多年交情,你现在才嫌烦吗?快从实招来!”
独孤双儿想了想,叹了口气:“他叫陶墨。我是在沐执钺的葬礼上遇到他的……”
“沐执钺的葬礼?”胥凤仪打断她的话,将这消息咀嚼了一番,换上感慨的语气道,“我以为你不会再见沐家人,没想到你最终还是去看他了!”
独孤双儿也叹息道:“你以为我真的是铁石心肠吗?”
关于独孤双儿和沐家两兄弟的爱恨情仇,胥凤仪也是在尘埃落定之后才听说的。
当年独孤双儿虽为胥家门人却不受管教,常做些惊世骇俗的举动来消遣,比如溜进中军大帐拿帅印在自己手帕上盖章,再比如孤身潜入水匪营寨取当家首级,也曾因为好奇摸进皇宫大内偷看彤史,还曾去御书房盗取琴谱向胥凤仪献宝。其他门人对此颇多微词,担心她终有一天惹祸上身殃及胥家。胥悯让女儿处理此事。胥凤仪说了关于“凶禽”的那番话,然后放她自由。
独孤双儿离开了胥家,虽有彻底自由的喜悦,却也为了与挚友分别而难过。她无所事事,便在爻山一带游荡,后来去了信安。
信安沐家同为沧南六姓之一,经营丝马茶盐,与胥家明面上的来往很少。独孤双儿听胥凤仪评论过沐家家主沐奉瑄,说是精明强势,嚣张跋扈,很霸道的男人。她倒是挺喜欢这调调,于是打算晚上去调戏一下。
到了晚上,她顺利潜入沐府,摸进主人房间,却发现主人居然在偷偷摸摸把药往花盆里倒。独孤双儿大大方方地现身相见,故意无理取闹来激怒他。那人却始终和颜悦色,好像完全没脾气似的。不过他精神不济,像是抱恙在身。独孤双儿戏弄了半天大失所望,便要告辞走人。那人却要求她次日晚上再来,并许诺告知一个秘密。独孤双儿敷衍着应下,然后离开了。
第二天白天,她在沐家盐铺遇到了精神抖擞的沐奉瑄。她跳到那人面前吓他,却收到一个莫名其妙的白眼,然后被无情地忽视了。于是晚上她去沐府兴师问罪,那人又是一副病歪歪的样子,却诚心诚意地向她道歉。她忿忿不平地说起自己的初衷,抱怨他没有想象中好玩。那人只是笑笑,说自己得了一种叫离魂症的怪病,阳盛阴衰,白天不记得晚上的事,要到三十岁以后才能彻底治好。独孤双儿信以为真,很是同情他,可依然不喜欢他这文弱的样子,便问可不可以改成白天找他?那人尴尬地解释说白天繁忙,请求她还是晚上来,还是用一个秘密交换。
于是独孤双儿每晚溜进沐府去看人,往往是她讲述自己的经历见闻,那人很感兴趣地坐在一旁倾听。她其实不喜欢这样安静的相处,觉得十分无趣,可又经不起对方拿恳切的眼神看她。他那些秘密也不算重大,但总能是独孤双儿想不到的稀奇事。日复一日,她发现那人确实是在慢慢好起来,会乖乖喝药,性子也开朗许多。她还是会忍不住在白天去盐铺或者茶楼堵人,发现对方白天确实很忙,但也不再无视她,只是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她,懒懒地应付她的花招。
后来,他们晚上也会离开房间,起初就是在府中游玩,渐渐地也会出门逛夜市。第一次出门的花销是独孤双儿被领着去账房偷来的。她觉得匪夷所思,沐奉瑄居然跟她合伙偷自家的钱。她头一回觉得,晚上这个家伙也有点意思,只可惜账房没有守卫,得手了也没有成就感。
有一段时间,独孤双儿特别乐观,觉得这家伙的离魂症能提前康复,因为他晚上的性格越来越接近白天,而白天也能记得一些晚上发生过的事情。她很高兴,除了每天晚上去看望他,白天去撩拨的次数也越发频繁。白天的沐奉瑄像调兵遣将一样打理着家中生意,颐指气使,雷厉风行。独孤双儿就喜欢他这强权铁腕的模样,觉得这样逗起来才算有趣,就像在摸老虎的胡须一样。她觉得相敬如宾是斯文人的虚伪,而她就喜欢张牙舞爪的热闹。
再后来事情就有点不对劲了。沐奉瑄白天看她的眼神越发殷切,晚上看她的眼神却越发悲切。有时候白天还高高兴兴地打情骂俏,晚上却莫名其妙地不理不睬。等过几天晚上终于和好如初,白天又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大发雷霆,闹得鸡飞狗跳。独孤双儿忍无可忍,觉得再这么下去自己也要得离魂症了。她不好意思对那个温柔的沐奉瑄发火,于是大白天勇闯沐府,气势汹汹地将人堵在书房,痛痛快快大吵了一场。吵还不够解气,终于动起手来。但沐奉瑄哪里能是赤枭的对手?不过一个来回,他就一招识时务者为俊杰,抱住独孤双儿认栽,怎么都不肯再打了。两人气喘吁吁拧在一起,盛怒之后情动不已,顾不上什么白日宣淫的忌讳,在书房里胡天胡地了一回。
独孤双儿十分愉快,潇洒地起身走人。等到晚上再去见他,兴冲冲凑上前在他脸颊上用力一吻,却将人惊得面无血色。对方好像完全忘了白天的事,独孤双儿没好气地提醒他,却莫名其妙激怒了对方。有史以来头一回,她竟被赶了出去。
独孤双儿满头雾水,左思右想不能甘心,准备下次问个明白。
然后次日白天,她在沐府的房间里看到了两个正在争吵的沐奉瑄。
她终于知道,白天的那个才是如假包换的沐奉瑄,而晚上的那个名叫沐执钺,是沐奉瑄的双胞胎哥哥。沐执钺生了一种稀罕病,皮肤脆弱,见光后容易出血,于是白天呆在阴暗的密室里,晚上才出来生活。沐家本该由他继承,但这病无药可医,于是才轮到沐奉瑄。为避免有人心怀叵测拿他做文章,沐家设法隐瞒了他的存在。
沐奉瑄心疼哥哥,到了晚上就在密室休息,好让哥哥能光明正大地见人。沐执钺一直坚信自己活不过三十岁,也不指望能活多久,直到认识了独孤双儿……
独孤双儿知道真相后,毅然同二人决裂。她觉得自己实在可笑,竟被两个男人玩弄于鼓掌之间,哪怕那两个人都宣称爱她。她走以后,沐执钺越发消沉,病情随之恶化,不到一年就去世了。沐家偷偷举办丧事,但还是被她发现了端倪。
她悄悄去了葬礼,没让其他人看见。那天还有一个人鬼鬼祟祟的,等着合墓之后去偷陪葬品。然而他被不断打到自己腿上的小石子吓到了,不但空手而回,还在墓前跳了半夜的傩舞。他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赤枭看在眼里,令那人觉得很有意思。
胥凤仪得知独孤双儿与陶墨竟是这样结缘后,虽然觉得诡异却又不算意外。但这次独孤双儿根本是一厢情愿。她主动送上门,陶墨却避之唯恐不及。她斗志昂扬,决定锲而不舍,想着绳锯木断水滴石穿。然而陶墨的意志也很坚定,任她如何纠缠不休,至今仍是不为所动。
胥凤仪听完她的牢骚,笑着要凑热闹:“你这样可不行,要张弛有度,以柔克刚呀!这事还是得讲究策略,要不要我帮你出出主意?”
独孤双儿闭着眼睛瘪瘪嘴,显得格外豁达:“用不着。说不定哪天一觉醒来,我又不喜欢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