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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芳魂终随流波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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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潇疑惑不解地望着她,发现她虽然笑着,眼神却是十分在意。“当然。”他说道,“为什么这么问?”
淮月很高兴,雀跃起来:“我有办法脱身了。我们可以离开钟陵,到任何我们想去的地方。”
任潇很是欣喜:“真的吗?什么办法?”
“易容!”
“易容?”他突然明白了刚才那个问题的含义。
淮月开心地点头:“没错,就是挫皮削骨,改头换面。这样就没人能认出我来,我就彻底自由了!”
“所以你刚刚说‘无论变成什么样’,是真的要变成另一个人的样子?”任潇松开手,略微提高了语调。
淮月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异样,心中疑虑渐生:“你不同意?”
任潇不解地看着她:“相貌是你与生俱来的一部分,如果连相貌都变了,你还是原来的你吗?”
淮月的心骤然下坠。他刚才还信誓旦旦地说,无论自己变成什么样子都喜欢自己,她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为什么转眼间就变了?她忍不住想,难道石姑娘说的是真的,男人真的只是贪恋美色,连任潇也只不过是喜欢自己的皮囊而已?
任潇见她不说话,以为她在考虑,便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温声劝道:“别胡思乱想了。什么挫皮削骨改头换面,实在太离谱了。我们一定会想到其他更好的办法的。”
淮月挣脱他的搀扶,抬起头来直视他的双眼:“你看我现在的样子,你觉得我还是我吗?”
任潇觉得这个问题没有意义,但他还是认真地回答:“当然是你啊!”
“你不觉得我现在的这张脸很丑很恶心吗?”
任潇犹豫了一下:“你只是生病了而已,等病好了,就会恢复原样的!”
淮月见他没有正面回答,苦笑了一下,他果然是介意的。她有点自暴自弃似的说道:“如果好不了呢?如果会变得更丑呢?如果面目全非,我就不再是我了对吗?”
任潇见她越说越激动,担心地劝道:“淮月,你钻牛角尖了!”
“我没有!”淮月认真赌气,“我不是生病,我吃了石姑娘给的药,会变得越来越丑,也许最后连你都认不出来。但是这样一来,我就能避过那些耳目。”
“你怎么能这么糟蹋自己?”任潇着急不已。“我去找石姑娘拿解药!”说完拔腿就要往外走。
“任公子!”淮月拦住他,“你嫌弃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
“我……我不是嫌弃……我是不舍得……我觉得不必如此……”他意识到淮月恐怕是误会了,可是他不知道究竟该怎么说才能解释明白,越是着急,就越是词不达意。
“我问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丑,你连正面回答的勇气都没有。”淮月认定了他在意自己的美貌,几乎失望透顶。她冷笑道:“我只问你,如果我再也恢复不了曾经的样子,你还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我……”关键的时刻,他犹豫了。他自觉是真心喜欢淮月,想要给她这个承诺,可是她眼下已钻了牛角尖,万一听到自己说愿意,会不会真的放弃本来面目?想到这里,他便顾虑重重。
淮月的一颗心彻底凉透。她深深看一眼茫然无措的任潇,转身走了出去。
晚饭的气氛很糟糕。淮月脸上的红疹消退不少,在昏淡的灯光下并不显得突兀。如烟关心了几句,被随口敷衍过去。她发现任潇与淮月之间一反常态的沉默,便问道:“姐姐,你和任公子吵架了吗?”
任潇垂头不语。淮月面无表情地否认道:“没有。”
如烟见状,更加确信两人在闹别扭,但是淮月显然不愿多言,她只好当作什么都没察觉。
傍晚起了南风,画舫被波浪推着往北漂,船夫便到厨房躲懒去了。饭后众人各自散去,淮月刻意避开任潇,独自一人坐在船尾的栏杆上发呆。夜色在天地间弥漫,除了船舱里透出的灯影和视野深处一两点渔火,再也没有其他光亮。天上漆黑一片,水里漆黑一片,连淮月心里也是漆黑一片。她聆听着水波轻拍船底的声音,双眼望进这无边的黑暗,突然觉得意兴阑珊。
没意思,真的没意思,真想躲进这片黑暗里去,一了百了,从此清静。
她没能胡思乱想太久,因为她的光出现了——任潇提着灯笼来到船尾,当看见她时,明显松了一口气。他将灯笼挂在檐下,走到淮月身边,用近乎恳求的声音说道:“夜里风大,小心着凉,回去吧!”
淮月抬眼看他,眼里有光,心里依然是一片黑暗。有个嘲讽的声音在脑海中回响,笑她有眼无珠,笑此人也不过是凡夫俗子。她微微蹙眉,摇了摇头。
任潇再靠近一些,试探着伸出手去,将她搂进怀里。见淮月没有挣脱,他居然无比庆幸,伸出另一只手抱紧她。“冷吗?”
淮月在心里发笑,冷啊,心冷,你就算捂热这具皮囊又能怎样?她伸手推开了他,回到虚空的怀抱里,觉得这样反而舒服安心。
任潇有些慌张:“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淮月看见他在意的表情,回想曾经的恩爱时光,竟也生出一丝不忍。但她猛然忆起他犹豫不决的样子,那一瞬的动摇立刻烟消云散。她只觉得可笑,他哄自己的样子可笑,自己贪恋过往而心软原谅的念头更可笑。她想,归根结底,终究是自己不好,自己根本不配拥有爱。事到如今,实在不必再与此人多说什么。但她还是朝他笑笑:“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
任潇见她是这种反应,心里十分难过。“我知道你失望,但那不是我的本意。我……我不是嫌弃你的样子……我不在乎你是平凡还是丑陋,我只是怕你变成另一个人,而且还是因为我。我珍惜你……珍惜你的全部,不想你为了在一起而牺牲什么,因为女子都很看重自己的容貌,你天生丽质,而我何德何能。但淮月,你不能怀疑,我是爱你的……我爱你啊!”
任潇动情地倾诉,但淮月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听他这番解释。绞尽脑汁遣词造句说出来的话,在她脑海中没能留下任何痕迹。她表情冷淡地直视前方,眼神空无一物,耳中只有湖水的声音。湖水诱以深沉的宁静,轻柔地拍打,抚慰,蛊惑着她的心,直到任潇哀求般地说出“我爱你”。
淮月终于肯认真地看他一眼,然而无动于衷。再多语言也显得苍白无力,她已倦怠,而他甚至不如这黑暗的虚空吸引她。
淮月伸手抚摸任潇的脸颊,扬了扬眉:“你爱我?”
任潇点头,用力抓住她的手。
淮月回握,真诚地邀请:“那就证明给我看!”她拽着任潇投入那片黑暗之中。
落水声惊动了其他人,陆之遥和胥凤仪从船头循声而来,如烟也很快提着灯笼跑了过来。三人不明所以地朝漆黑的水面上张望。
任潇惊吓之余呛到了水,被淮月拖着往湖水深处下沉。他猛然回神,一边用力踩水,一边将淮月往上拽。奈何他一个文弱书生,水性本就不好,连自己也拯救不了,更遑论拖着一个人。他挣扎了片刻便精疲力尽,不小心松了呼吸。
船上的人听到水里的动静,又见淮月与任潇不知去向,便知大事不妙。如烟提着灯笼照见水面的气泡,惊呼道:“姐姐!姐姐落水了!”陆之遥毫不迟疑地跳下水去。船夫匆匆跑过来,也跟着下去救人。
淮月被水流推挤着,突然寻回一丝清明。任潇触手可及,已经失去了意识。淮月碰到他的手,一阵强烈的痛苦袭上心头。自己都做了些什么呀?那是她倾尽了心血去爱的人,怎能真的忍心要他去死?那一刹那她后悔不已,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朝任潇推了一把,任自己沉入了无边的黑寂。
画舫所在的水域很深,饶是船夫这样好的水性,竟也无法一口气潜到底。他和陆之遥像无头苍蝇在水里摸索。如烟和胥凤仪一边打着灯为他们照明,一边大声呼唤淮月和任潇。
终于在船夫第二次深潜的时候,他碰到了任潇。
船夫费力将任潇拖出了水面。陆之遥与他合力将人送上画舫的甲板,然后又回去发现他的地方,往深处下潜去寻淮月。胥凤仪尽力施救,好在没过多久,他便吐出一口湖水,在剧烈的咳嗽中苏醒过来。如烟将他扶起来,急切地问道:“怎么回事?”
“她……想和我一起死。”任潇呆呆地盯着水面,神情怆然。
胥凤仪始料未及,叹了口气不忍再问,转而去看水里的动静。陆之遥与船夫一次次下潜,始终没能找到淮月。半个时辰过去了,两个人都已疲惫不堪,最终不得不放弃。
如烟愤怒不已,揪住任潇质问:“我姐姐呢?你说会永远照顾她的!她人呢?”
任潇有些恍惚,一言不发地掉下泪来。如烟涕泪满面,绝望地转向湖面,扒着船舷大喊:“你不是说你不死吗?你不是说想好好活吗?姐姐——”
胥凤仪心中一动,问道:“淮月姑娘跟你说过关于生死的话吗?”
如烟胡乱地抹一把眼泪,哽着嗓子点了点头:“好久之前了,她……她心情不好,总弄伤自己。后来任公子来了……我以为她已经好了……她那么喜欢任公子……”她说着瞪向任潇,又见水里那两人无功而返,更是迁怒于他,伸手恨恨地推搡,拖着哭腔控诉:“她想和你一起死,你为什么不陪她?你去陪她!”边吼边将人用力往外推。
胥凤仪未曾防她有此一招,忙要拦她,然而阻止不及。任潇失神之际被推落水中。幸而陆之遥就在附近,立刻伸手捞住任潇。船夫先爬上甲板,帮忙将人拉了回去。等陆之遥终于也回到船上,已然是精疲力尽,手脚酸软无力,躺在甲板上气喘吁吁。
而黑水悠悠,佳人已无处可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