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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南来北往与君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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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之遥浑浑噩噩地离开了赵家。赵明恕的问题一直在脑海中回荡:“那明璋夫妇对你的恩情与夷云派的相比,孰重孰轻?”该如何比较,该如何取舍?
想到赵明璋和唐纾云的惨烈死状,想到赵家那么多无辜的人死于非命,他扪心自问,万万做不到无动于衷。但如果证实是夷云派的人在幕后操纵,他又怎能罔顾夷云派的声誉去讨这个公道?纵然声誉不及人命重要,可他要怎样面对陆之达,怎样面对看着他长大的魏其英和高长厚?也许他可以只向仓山七孑寻仇,但若他们只是受人指使,难道他要装聋作哑放任主使者逍遥法外?最好的情况是夷云派愿意清理门户伸张正义,但如果真凶位高权重呢,如果其他人有心包庇呢?当年仓山派因包庇凶徒被夷云派所灭,但自家人毕竟护短,如今夷云派又在沧北独大,试问有哪个门派敢挑战它的权威,更遑论陆之遥独身一人。若放弃报仇,他问心有愧;若坚持报仇,不但困难重重,也还是问心有愧。他彷徨失措,唯有祈祷此事与夷云派无关。但是,还会有其他可能吗?
陆之遥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药庐。叶凌霄尚未离开,与胥凤仪正谈论家事。见陆之遥回来,两人心照不宣地中断了话题。叶凌霄微笑着朝陆之遥打了个招呼,发现他回礼时有气无力,脸色也有些泛白,关切道:“陆公子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陆之遥缓慢地摇头:“没事,多谢叶兄关心。”
胥凤仪见他像是受到重创一般只吊着一口气,不禁感到担忧,倒了杯茶推去他面前,问道:“你怎么了?赵家又出什么事了吗?”
陆之遥看着她,眼神游离了一阵,慢慢聚拢起来。他问道:“明前阁好像有一门答疑解惑的生意吧?”
胥凤仪有些莫名,猜想他可能在为什么而困惑,点头道:“那是明前阁下一苇堂的生意。”
陆之遥干笑了一下:“但是我能出的价钱不高,要问的问题也不只一个,明前阁会回答我的问题吗?”
叶凌霄噗哧一声笑出来,插嘴道:“你可以走后门呀!有阿鸾在,你还怕什么?”
胥凤仪睨他一眼,重新看向陆之遥,认真解释道:“回答的价格取决于明前阁获取消息所付出的代价。如果是寻常疑问,阁中自有规矩参照,不会漫天要价的。有些复杂或是敏感的问题,也许会向上呈报,由司言和司贝商定。再严重的,就要由家主决断了。”
陆之遥苦笑道:“那我这些问题,恐怕要胥凤仪亲自定价了吧?”
胥凤仪和叶凌霄面面相觑。叶凌霄好奇道:“你想打听什么?”
陆之遥无意识地感叹:“我想知道,是不是所有问题都会有一个答案?”
叶凌霄听他这么一说,颇觉好笑地看着他。
“不是所有问题都有答案的,不过所有的事件都会有一个真相。真相不会因人的意志而改变,答案却会因立场而不同。”胥凤仪隐约理解了他的困惑,微笑着说道,“你这个问题不必去明前阁问了。或许你该先考虑清楚,究竟是想要一个真相,还是想要一个答案。钱财来之不易,可别浪费了!”
“胥家人都像你这样会说话吗?”陆之遥凝视她的双眼,神情微微放松。他深呼吸一口气,眉目舒展开来:“我想要一个真相。”
“莫非你想问血洗赵家的元凶?”胥凤仪微微睁大了眼睛,毫不意外地看到他点了点头。她有点无奈地笑起来:“其实明前阁也不是全知全能的。有些事情的真相,可能明前阁也不清楚,或者就算清楚也不能外传,这时候它就会拒绝答复。大多被拒绝的问题会公开悬赏,允许外人作答,不过明前阁对此就不承担责任了。我觉得你这个问题……恐怕明前阁不会答。”
陆之遥沉默下来。叶凌霄忍不住拿胥凤仪打趣:“有你这么把生意往外推的吗!就不怕你家家主知道了扣你的例银?”
胥凤仪瞪他一眼:“不是还有你接济吗?”
叶凌霄拉下嘴角做了个鬼脸。
胥凤仪重新看向陆之遥,见他耷拉着眉眼,心里不由得难过。她真想抱一抱他。
不消片刻,陆之遥重新抬起头来,神情变得坚定:“即使如此,我还是要去问个明白。”
胥凤仪见他重振精神,稍稍放下心来。叶凌霄一听终于要回钟陵,兴高采烈道:“正好,我和阿鸾刚刚还在商量什么时候回钟陵,不如我们同行吧!”说着站起身来,喜滋滋地就往外冲。
胥凤仪叫他:“你急什么?”
“我去给阿罗写信。”叶凌霄说着,就见胥凤仪嘴角眉梢都扬了起来。他也不遮遮掩掩,坦诚道:“祭孔的日子快到了。文庙的祭典一向为沧南之最,我请她来钟陵观礼,她肯定答应!”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门外。
两天后,赵明璋夫妇出殡。
陆之遥没有去葬礼,这两天一直在宜苏城内寻找仓山七孑的踪影。官府也挂出了画像,可惜一无所获。
临走之前,叶凌霄将茂昌客栈和开一天酒楼的掌柜召到一起训话,一边鼓舞人心一边恩威并施。胥凤仪等候时意外地接到了线报,原来仓山七孑一天前就离开宜苏往北去了。胥凤仪心想,也好,回钟陵也是北上,说不定还能碰上。她和陆之遥及叶凌霄同行,这两人武功都不差,于是放心地将妙吟留在宜苏,要她打听赵琲的下落。胥凤仪特意叮嘱,要她无论发现什么都先封锁消息,尽量确保孩子的安全,然后回钟陵禀报。
三人于午后出发,预计三天后能抵达翎湖。叶凌霄一路念叨着这个季节翎湖的螃蟹该有膏了,等到了钟陵要跟郁罗赏花吟诗放焰火,拜月品酒吃螃蟹。他乐滋滋地计划着,不料隔日在路上收到渺云观来信,说郁罗身子不爽,恐怕不能成行。
胥凤仪看着他骤然黯淡的表情,忍不住幸灾乐祸,直言他是被佳人拒绝了。叶凌霄不甘心,决定亲自去请,哪怕用八抬大轿也要把人请去钟陵。
三人在离翎湖不远的小镇外分道扬镳。叶凌霄牵着马,郑重其事地将胥凤仪托付给陆之遥,请他照顾好她。胥凤仪逗他:“要是不放心就该亲自留下来保护我!”
叶凌霄微笑:“要不你跟我去陵南?”
胥凤仪不怀好意地看他:“你确定?”
叶凌霄见她仿佛真有此意,忙摆手:“还是算了。”说完翻身上马。
胥凤仪朝他拱手:“祝叶少马到成功!”
叶凌霄哈哈大笑,拜年似的抱拳:“祝大家心想事成!”说着向陆之遥点头示意,然后扯了扯缰绳,策马往西而去。胥凤仪望着他的背影笑叹了一声,和陆之遥进镇去了。
次日中午,二人来到了翎湖南岸,将坐骑留在码头附近的驿站,找人租了一艘小船,准备横渡翎湖。
此时正值仲秋,天气晴朗,空中连一丝云气也没有,无垠的苍穹像一匹铺展的蔚蓝色绸缎,纯净得让人心动不已。翎湖上的风有些大,波浪在日光下翻滚,像成群结队穿梭的银鱼。胥凤仪坐在船尾,歪着身子将手伸出船舷,去拨弄幽绿的湖水。艄公在她后面摇着橹,将号子含成了一首韵律优美的歌。陆之遥面向他们坐在船头,有时候望着浩渺的湖面出神,有时候垂下头来沉思,更多的时候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胥凤仪,看她一个人玩水玩得不亦乐乎,就忍不住自己也弯了嘴角。
小船向翎湖深处划去,南岸越发模糊,最终消失在视线里,只留下水天之间的一条线。湖面上突然传来琵琶的声音,如低吟浅唱,隐隐约约。小船继续向北,那乐声由远及近,更觉柔情缱绻,百转千回。只见远处一艘游船缓缓驶来,琵琶声正是从那里传来。两人极目眺望,发现船上装饰华美,红纱轻幔如水草般迎风舞动,原来是一艘画舫。
胥凤仪认出琵琶所奏的曲调,是前段时间在钟陵城中红极一时,街头巷尾都在传唱的一首词。但此时此歌,只有丝弦独奏的声音,并没有人唱词。
胥凤仪朝陆之遥笑问道:“你知道这是首什么歌吗?”
陆之遥摇了摇头。
“这是一位女子写给心上人的,盛赞他才冠宋玉貌比潘安,自己魂牵梦萦,愿效红拂夜奔,成就一段佳话。”胥凤仪道,“这首词从钟陵胭脂渠的画舫上流传开来,没想到今日在这湖上听到了。”
陆之遥会意:“所以这是一首女子表白的情歌?但为什么听着有点悲伤?”
胥凤仪随口道:“可能是因为对心上人没有把握,所以患得患失吧。”
说话间两船靠近,可以看到一位美人抱着琵琶坐在前舱弹奏,纱幔拂动如云,花容月貌时隐时现。
胥凤仪靠在船舷上,托着脸颊听得入神。陆之遥见状向艄公挥了挥手,让他将小船稳在画舫近处。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琵琶声戛然而止。胥凤仪兀自出神,画舫内却走出一名女子,朝小船的方向说道:“我姐姐说知音难得,想请那边船上的客人过来一叙,不知可愿赏光?”
胥凤仪回过神来,顿时十分高兴,怂恿陆之遥道:“我们去看看吧!”见陆之遥点头,她立刻朝画舫回复:“恭敬不如从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