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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关心生乱爱生怨 ...

  •   赵府大门外围着一圈人,中央摆着一张桌子,画师坐在桌后,捕头守在旁边。人群中七嘴八舌地描绘出一名剑客的相貌身形,画师提着笔在纸上修修改改。待人群安静下来,画师也搁下毛笔,一张英俊不凡的面孔跃然纸上。画师颇为得意地端详自己的作品,然后又摇头,对捕头道:“你看这人,仪范清疏,风神轩举,不像是坏人。”
      “那是你画得好。”捕头冷笑,“知人知面不知心!”他瞥了一眼画中人,对画师道:“再多画几张,我们好拿着找人。”
      画师点点头,揭起画纸递给捕头,再次提起笔来。捕头便往外招呼:“没事了,都散了散了!”
      圈子立刻往外扩散,人们三三两两离开了。然而有一人逆着人潮,径直往赵府大门走来。捕头发现了,警惕地盯着对方。
      叶凌霄走到大门前,看到捕头手中的画像微微一愣。他迎着捕头怀疑的目光走过来,伸手指了指画中人:“捕头要通缉此人吗?”
      捕头拿着画像的手缩了一下,郑重其事道:“此人有重大嫌疑,但并未确认是凶手本人,当然不能通缉。”
      叶凌霄微笑:“捕头英明!这人名叫陆之遥,在江湖上颇负侠义之名,绝不可能是杀人凶手。”
      “陆之遥?洗梧公子?”捕头十分意外,再三确认,“是雁翎剑的主人,‘南胥北陆’的那位陆之遥公子?”
      叶凌霄点头:“捕头若想找他,我大概知道在哪儿。不过就算你们不去找他,他也很快会来赵家的。”
      捕头若有所思地点头:“哦,有传言说他与赵夫人有点交情。”
      叶凌霄干笑了一下:“这个捕风捉影罢了,陆之遥和赵明璋是至交好友。”
      捕头听他说起赵明璋语气平淡,倒不像是宜苏百姓,这才意识到面前这人衣饰贵重,看来有些身份。他拱手见礼:“公子似乎对这二人很熟悉,冒昧请教尊姓大名?”
      叶凌霄还礼道:“钟陵叶家,叶凌霄。”
      捕头恍然大悟,忙行大礼:“失敬失敬!”
      叶凌霄毫不介意,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客气,说道:“我与赵明璋交情匪浅,月初还曾到他府上做客,后来有事离开了,没想到这一走竟成永诀。”他真情实感地叹息了一声,对捕头道:“希望官府能为赵家昭雪冤情,尽快查明真凶绳之以法。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请尽管吩咐。”
      捕头连连点头,心念一动,立刻开口道:“赵家是沧南六姓之一,在宜苏很有权势,平日里我们也要敬畏三分,却没想到一夜之间满门被杀。凶手这样赶尽杀绝,可想而知绝不是等闲之辈。这件案子恐怕会很棘手。阁下是叶家家主,在江湖上负有盛名,希望能为官府参谋一二,帮忙缉拿真凶,为死者讨回公道!”
      这番话诚挚恳切,叶凌霄也不禁动容。他当即应允:“这个当然,义不容辞!”
      捕头见他答应十分高兴,便让画师不必再画,将已有的人像卷起收好,朝赵府大门做了个请的手势。叶凌霄点头,跟着他进了赵府。
      由于中庭池塘的隔断,大火最终没有烧到前院。此处景物未改,楼宇依旧,叶凌霄走着走着有些恍惚,仿佛下一刻赵明璋就会从里面迎出来。他感到无限悲哀。
      内宅的火已彻底熄灭。衙役们在仍有余温的废墟中搜寻,将一具具烧成焦炭的尸体清理出来搬到中庭,整齐地排放在池塘边。叶凌霄看到那些面目全非甚至难辨人形的尸体,忍不住闭上眼睛,努力克制住胸腔里翻涌的恶心感。捕头面有不忍,见他如此忙关切地询问是否不适。叶凌霄蹙眉摆手:“无妨。”他迅速收拾好心情,重新睁开眼来。
      仵作在逐个检验尸首,不断地往手中簿子上记录些什么。捕头叫他过来,问有何发现。仵作翻着记录回答,没有中毒迹象,肢体舒展,口鼻无烟,有些骨头上有凶器留下的缺口,应该都是在起火之前就已遭人杀害。
      捕头问:“看得出具体死因吗?能否分辨凶器是什么?”
      仵作思忖片刻:“皮肉上的伤口因为被火灼伤,已难以分辨清楚。骨头上的伤口有一些确实特别,但在下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捕头待要再说,叶凌霄抢问道:“这些尸体都能确认身份吗?”
      仵作摇头:“大多只能分辨性别年纪,具体身份很难确定,因为那时大多数下人都在房内休息,凶手应该是趁他们熟睡时下的手。”说着伸手指向最远处两具几乎融为一体的尸身:“那两具是在主人房里发现的,在床铺的位置上,而且肢体相缠无法分离,估计是临死前紧紧抱在一起。如果没猜错,应该就是赵明璋与其夫人。”
      叶凌霄用力深吸一口气,跟随仵作走到那两具尸体旁边。确切地说,这是一团尸骸,几乎难以分辨究竟是哪一个的手脚。仵作蹲下身去,伸手指向骸骨各处,对捕头和叶凌霄解释:“这两具身上有多处砍伤,生前一定受了许多折磨,很可能是失血过多而亡。”
      叶凌霄只看了一眼,便仰起头来不忍再看。不久以前,赵明璋夫妇还在旁边的水榭中宴请自己,席间虽有暗涌,也不乏欢乐。音容笑貌宛在,叶凌霄实在无法将那鲜活的面容与眼前焦炭联系在一起。他冷静片刻,想这二人以如此姿态共赴黄泉,又不禁深深感慨。
      捕头由远及近扫了一眼,问道:“所有尸体都在这里了吗?总共多少人?”
      仵作翻了翻手中记录:“根据赵家户帖,应有五十四人。目前才清理出一半左右,而且有些已残缺不全,衙役们还在找。”
      叶凌霄由近到远地看过去,疑惑道:“好像没有赵家小公子?”他再三确认,隐隐生出一丝希望。
      仵作道:“确实还没发现婴儿的尸骨,不过婴儿本身幼小脆弱,这场大火烧了这么久,很可能已彻底化为灰烬,找不回来了。”
      叶凌霄垂下眼帘,眼里一点星光熄灭了。捕头朝仵作摆摆手,叹息道:“再找找吧,再好好找找!”
      两人继续往内宅走,昔日胜景只剩断壁残垣,了无生机。叶凌霄从焦土瓦砾中跨过去,巡视一圈,只觉满目疮痍,令人压抑得喘不上气来。捕头带他往赵明璋和唐纾云的卧室走。如今那里埋在一堆乱瓦之下,两个衙役拨开瓦片与炭灰,努力将物品清理出来。
      叶凌霄跨过只剩半截木炭的门槛,看着他们将灰烬里扒出来的东西一件件摆到旁边的空地上。漆黑的水盆铜镜,残缺的金银首饰,陶瓷的碎片,挂帐的帘钩,一块铁片,甚至还有几粒金豆——也许正是胥凤仪送给赵琲的那些。
      叶凌霄的目光落在那一小块铁片上,觉得似曾相识……
      陆之遥躺在月升药庐的厢房里,忍受着炎症带来的眩晕和疼痛。郎中已提前令他服下汤药,但药效来不及发挥,病症还是发作起来。他烧得厉害,迷迷糊糊间难以思考。每当神志恢复一点清明,他就问身边的人,赵家情况如何,赵家人是否无恙。
      胥凤仪无言以答,她坐在床边,不断为他更换冷敷的毛巾。按说她此刻更该关心赵家的事会否牵连明前阁,但她却没法丢下病中的陆之遥不管。力所能及的事她都已经做了,眼下赵家那头有叶凌霄照应,她于是自我安慰着,一边拧毛巾一边叹息。
      她本想照顾陆之遥直到退烧,但官府派来的衙役打破了她的计划。医僮不了解她的心意,直接在陆之遥的房间外禀报,说官府派人来请陆公子去赵家协助查案。陆之遥听到后,立刻坐起身来,感到一阵头重脚轻。胥凤仪板着脸站在床前,两眼直勾勾地盯着他。
      陆之遥只穿了中衣,觉得当着她的面更衣于礼不合,软语恳求道:“石姑娘,请你回避一下。”他的嗓子彻底倒了,声音暗沉沙哑,虚弱无力。
      胥凤仪面上冷冷的:“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发烧?”
      陆之遥嘴唇发白,用力睁着眼睛:“我知道,没关系,我会小心的!”
      “你就算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何必急于一时?”
      陆之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叹道:“就算什么也改变不了,我也非去不可。”
      胥凤仪抱着胳膊看他:“陆之遥,你是不是觉得如果你不去,就会耽误缉拿真凶给赵家报仇?你没能救得了赵家,心里很后悔是不是?”
      陆之遥黯然,又因眩晕而蹙眉:“是,我很后悔。要不是我后来有所懈怠,也许就不会……”
      “陆之遥!”胥凤仪打断他的话,“你不觉得你的愧疚太泛滥了吗?你又不欠他们的!”
      陆之遥按着太阳穴苦笑:“不,我欠他们的,永远也还不了。”
      胥凤仪听着就来气,不由得冷笑出声:“你想多了。说句不好听的,你没那么重要!”
      陆之遥诧异地看着她,片刻之后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坚定:“但他们对我很重要,这是我自己的道义,与任何人无关!”他说着,拿起床头的衣服往身上套,动作之间扯到伤处,脸色微微一变。这点细枝末节也没逃过胥凤仪的眼睛,她既恼火,又不忍心,终于狠狠瞪了他一眼,气呼呼地背转过去。
      陆之遥下地后晃了晃,迅速穿戴整齐。他默默凝望胥凤仪的背影,也不过是弹指的功夫,然后便提起雁翎剑,朝房门走去。
      胥凤仪突然叫住他:“我也帮过你,算是对你有恩。你对我的道义呢?”
      陆之遥回头,面色灰暗:“你希望我做什么?”
      胥凤仪垂眸,认真道:“我已命人将你的行李取来。今天戌时之前,你必须回到这里!”
      陆之遥望着她的目光柔和起来。他点了一下头:“好。”说完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胥凤仪握紧了拳头闭上眼睛,在房中伫立半晌,然后也出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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